摘要:戴望舒以一首《雨巷》而蜚聲文壇,享有“雨巷詩人”的稱號。其詩作中抒情主人公的形象別具特色,體現了豐富的、多側面的特點。本文力圖從落寞者、癡情者、尋夢者、愛國者、守護者五個方面對戴望舒詩作中的抒情主人公形象進行簡要的分析。
關鍵詞:戴望舒 詩作 抒情主人公形象。
撐著油紙傘,獨自
彷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寞的雨巷,
我希望逢著
一個丁香一樣地
結著愁怨的姑娘。
……
——《雨巷》
每當看到這首詩,都禁不住要輕聲吟誦一遍,細細品味,默默感受那一份惆悵與真率的落寞。我們的眼前似乎也出現了一幅動人的畫面:煙雨蒙蒙的季節,江南一個深幽的小巷中,一位帶著眼鏡儒雅的年輕人,撐著一把油紙傘,在雨中默默地獨行。他的身影孤單,他的面容憔悴,但那一雙至誠的眼睛卻飽含著熱切與渴望,苦苦尋覓著一位“丁香一樣”的姑娘。
《雨巷》詮釋了“我”與“丁香姑娘”從開始若即若離到最后消散分手的故事,有人認為它是一首愛情詩,其實不然,詩人本身的創作主張就提供了解答這個問題的鑰匙,“詩是由真實經過想象而出來的,不單是真實,亦不單是想象。”《雨巷》就是一首兼得“寫實”與“象征”之妙的佳作,你說它不“真實”嗎?雨巷、油紙傘、姑娘……歷歷在目,你說詩人寫的就是“雨巷”與“姑娘”嗎?又顯然別有象征和寄托,說到底,此詩集中流露了當時一部分知識分子在社會激烈動蕩的年代里想有所追求,但又苦于找不到出路的寂寞情懷,因此在當時得到了很多的共鳴和知音,讀來一唱三嘆,令人蕩氣回腸。所以說,《雨巷》是戴望舒所有詩歌的搖籃和源泉,后來的戴詩里所展開的時代主題和人的主題,都是從這兒發源的。戴望舒的作品充滿了消極、頹廢的色彩,其作品中的主人公也多是頹唐與寂寞的。但仔細閱讀,品味之后,發現他的詩作中抒情主人公的形象居然是相當豐富的,生動的,且多面的。在他的詩作中,我們不僅看到了一位消沉、孤獨、傷感的抒情主人公形象,而且能看到一位對未來充滿希望、孜孜不倦地去追求美好理想的尋夢者形象;看到一位對衰敗的祖國充滿了痛楚、對殘暴的侵略者充滿了義憤的愛國主義形象;看到了一位對生命、對人生不斷思考,人間真情、真情摯友的守護者形象。這些不同側面的抒情主人公形象極大地豐富了戴望舒作品的思想內涵,同時這些抒情主人公形象也是戴望舒本人真實形象的寫照。
一、憂郁、惆悵、孤獨甚至頹廢的落寞者。
戴望舒幼年時曾得過一場天花,病愈后臉上留下了疤痕,也正是這些疤痕極大地刺激了少年幼小的心靈。尤其是長大懂事以后,來自于朋輩人中的嘲笑,使得詩人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打擊。生理上的不幸、追求理想不得的苦悶,對施絳年苦苦戀情的失意與無奈,聚合在一起,使詩人敏感的內心一再難受。因此在他的作品中經常出現于讀者面前的是一個落寞者的形象,一個孤獨、憂郁、頹廢的抒情主人公。這在《我的記憶》、《望舒草》中都有集中的體現。《我的記憶》第一輯的《舊錦囊》中的《夕陽下》《寒風中聞雀聲》的兩首詩就是作者個人哀愁感傷情緒的反映,這些詩充滿了自怨自艾的消極孤苦和頹廢的內容。而《望舒草》中《我的素描》、《單戀者》等也深刻地抒寫下了這種悲苦的心情。
詩中的抒情主人公帶著難以言說的痛苦,寂寞地忍受著,生活著,如同詩人在《夜行者》中寫道:“從黑茫茫的霧,到黑茫茫的霧。”又如《煩擾》:“假如有人問我煩擾,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可見詩人這時的煩擾,是何等的深沉和不可言狀。這類詩充滿憂傷、迷惘的情緒,真實地表現了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脫離人民、脫離斗爭,看不到出路的精神狀態。
戴望舒執著于對象,故格外的凄苦,這樣一份對于個體生命意義追尋的真,一樣的令我們動容。評論者認為戴望舒這路詩人“沉溺于病態是沒有出路的,得想法子走出象牙之塔,不能老在象牙之塔里沉吟,得從內心世界里走出來,正視現實,走向生活。”其實,“從內心世界里走出來”了,私人抒情話語也就消失了。這類話語不是多了,而是少了。這并不是說他沒有問題。由于文化的制約,由于多數詩人沒有哲學、思想的底蘊,中國現代詩人的自我追尋很難擺脫虛無的宿命,植根于此的私人話語到此也就是難以有更深廣的發展。戴望舒私人抒情話語的長處與局限均系于此。
二、對愛情極為珍視的癡情者。
當古代詩作中的愛情詩“山無陵,河水為竭,冬雷陣陣,夏雨雪,天地和,乃敢于君絕”一遍遍響徹耳邊的時候,我們為男女主人公堅若磐石的感情感嘆不已。當我們讀蘇軾的“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化凄涼”“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崗”時。不得不感動于蘇軾對妻子王弗的熾烈的思念之情。但當我們再讀到“可是,啊,你是不存在著了,雖然你的記憶還使我溫柔的顫動,而我是徒然的等待著你,每一個傍晚,在菩提樹下,沉思地,抽著煙。”(《到我這里來》)我們同樣感嘆于抒情主人公對一樁沒有希望的愛情的熾熱與癡情。戴望舒在大多數的詩中,扮演的角色是一個情感病患者。這個病者絮絮地講述著他的渴望、苦惱,講述著他得不到愛的寂寞、苦悶以及失望。他講的一切想表達的是對于所愛者的一往情深,希望得到那個理想女性的理解、同情和愛。其中《眼》與《致螢火》是戴望舒的詩中表現愛情最重要的作品。《眼》寫于詩中新婚之后,是一首愛的至高贊美詩。詩中表達了光愛的個體是殘缺的,光愛的生命是匱乏的,愛就是完整,愛就是充實,愛就是個體生命價值的實現。這首詩揭示了戴望舒詩中的愛情追求意義。戴望舒的愛情相對于傳統的妻妾婚戀觀而言是現代的;而相對于現代主義而言又是浪漫主義的;但終究是中國的。在戴望舒的時代詩人不能從諸多社會角色獲得個體生命的圓滿感,追求理想的愛以充實,支撐生命遂成這樣,也是時代的風氣,然而,理想的愛情一旦落到婚姻的現實必然帶來幻滅。是廢然思返,重新在現實社會運動中通過具體的社會角色成為“人”,以現實個體價值,還是由此走向絕望,不過是選擇問題。戴望舒于一再追求之后就傾向于后者。《致螢火》流露了不堪承受生命尋求解脫的意愿,構成了由愛情追求中的痛苦轉為獲得愛情時的歡樂轉向再失去后的絕望這么一種私人抒情話語的脈絡。愛情主題是其話語的表層,愛情背后是個體生命的意義,價值的追求,他將匱乏的空虛、寂寞、憂傷,追求的不懈歷程以及追求的結果一一訴說,現代詩人中,很少有人像詩人這般長時間地執著于個體生命的追尋。
花好月圓,兩情相悅,固然是人間美事。但愛而不得,留下綿綿的情思和痛楚,也許更能打動人心。抒情主人公的癡情和執著,不能不令人抨然心動,感慨萬千。
三、心存理想,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尋夢者。
“戴望舒的一生是不斷追求的一生,正直、誠實、溫存、向往革命,熱愛祖國,渴望美好的生活,但卻又害怕斗爭,耽于個人的感情的小天地。因此,盡管真理的火光曾常常在眼前閃耀,他往往追隨幾步之后又退縮下來,一再蹉跎,感到孤獨、憂郁,乃至絕望,直到抗戰以來后,他才從個人的小天地走到苦難的戰斗的人間。”
的確,戴望舒不是一個沒有理想追求的人,否則他就不可能因為辦進步刊物而被學校開除,但是他也是一個革命不徹底的人,當馮雪峰將他介紹進入“左聯”之后不久,他就慢慢遠離了“左聯”。這一行為使當時很多革命家難以接受,感覺不可理解。
戴望舒渴望革命但又害怕革命的思想,自然有社會、歷史、現實原因,雖然他在20世紀30年代沒能站在時代的前沿,但并不能代表他對美好的生活沒有希望,他對未來沒有憧憬。盡管政治的失意,愛情的打擊,這雙重的痛苦幾乎使他一蹶不振,但從他大量的詩作中,我們仍能感受到一顆對美好理想,美好愛情孜孜不倦追求跳動的心。
在《不要這樣盈盈的相看》中,“我們看到了他那不甘寂寞,沉淪的靈魂的閃光”。當然,最能體現抒情主人公不甘沉淪,對美好理想掙扎企盼心情的詩作,必定是開篇提及的名篇《雨巷》無疑,戴望舒帶著一股執著和堅韌苦苦追尋著他心中的“丁香姑娘”,其態度之決,其信念之堅定,令人感動。除此以外,《尋夢者》、《深閉的園子》、《我思想》、《我的素描》、《我的記憶》、《對于天的懷鄉病》等,也都在低回,感傷,憂郁的律動中同樣徘徊著一個尋夢者,追求者不屈而倔強的靈魂。
四、堅貞不屈、勇于獻身的愛國者。
在中國現在文學史上,涌現出許許多多有血有肉的愛國者。他們過去或思想上或信仰上追求有所不同,但當民族危亡的關鍵時刻,他們卻能走出書齋,投入到抗日救亡,挽救民族命運的洪流之中,用他們的血肉之軀譜寫了一首首感人肺腑的愛國之歌。戴望舒、穆旦、李金發、許地山、胡適等一改往日的形象和主張,在激蕩的抗日風云中,去執著地追蹤時代的步伐。像許地山這位一貫沉溺于宗教世界、樂于研究深奧佛理的大師居然成長為一名抗日救亡的社會活動家,一名意氣風發的愛國志士,的確令后輩肅然起敬、感嘆不已。而其中的戴望舒更是從其靈魂深處對祖國的無比熱愛與赤誠,以他那忍受酷刑而不屈的身軀,以他那深沉激蕩、動人心魄的文字,成為一名崇高的愛國者。
1937年7月,抗戰全面爆發,他編寫雜志、寫詩、翻譯,以旺盛的熱情進行抗日宣傳。但他不幸被日本憲兵逮捕,受盡折磨,仍堅貞不屈,保持了一個正直知識份子高尚的民族氣節,同時這場經歷也使他的思想變得成熟起來,得到了升華。在他的筆下個人的悲哀、落寞、傷悲的情緒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愛國者對這片熱土的深深呼喚,對倍受帝國主義蹂躪的祖國的一腔痛惜之情。
1939年元旦,他寫了一首《元日祝福》,向“血染的土地”和“英勇的人民”祝福,表現了對人民斗爭的堅定的信念和樂觀的禮贊,詩本身而言并不算優秀作品,但對于這樣一位詩人來說,已是了不起的轉變。此后,他又寫了《獄中題壁》、《我用殘損的手掌》、《在天晴了的時候》、《口號》、《偶成》等十幾首詩,他“試圖協調舊的個人哀樂和新的民族和社會意識,也試圖使他的藝術適應開拓了思想和感情的視野”,充分體現了作者深沉的愛國情懷,刻畫出了一名堅強不屈,愿為祖國獻身的愛國者形象,其情真,其意切,撼人心靈,催人淚下。作者嘗試獲得了一定的成功,他從純熟個人的低吟,走向了為祖國的解放發出戰斗的呼聲。
《我用殘損的手掌》寫自己用殘損的手掌撫摩著祖國的地圖,構思新穎別致,高度概括地描述了祖國的雪峰水田,黃河嶺南,既為淪陷了的土地痛切哀呼,也為“永恒的中國”熱情歌唱,其基調悲哀而激憤,而振作,對美好的未來充滿信心。《偶成》中“因為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有永遠存在,他們只是像冰一樣凝結,而有一天又會像花一樣重開。”擯棄了過去多種語言和觀念的游戲,用樸實而形象的手法,寫出自己深刻的體驗和愛國熱情,給人一種新鮮而熱切的感受。
眼見祖國大好河山淪陷,戴望舒作為一名有良知的中國人,怎能不心在流血,眼在流淚。他本人亦或是抒情主人公形象,也都成為了一名可歌可泣的愛國者、獻身者。
五、人間真情、真摯友情的守護者。
在戴望舒《災難的歲月》這本詩集中,我們有幸讀到一首《示長女》,不能不說給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覺。詩中,作者表達了對自己親骨肉的深深眷念之情和慈父之愛。在此,抒情主人公由過去的“山間古樹底寂寞的幽靈”,變成了溫情脈脈的慈父,情感也由過去的自怨自艾變成了平和、樂觀、幸福。我們驚訝于抒情主人公由一個寂寥的年輕人到擁有博大愛心慈父的過度。對女兒的思念,對親情的向往,對與女兒共同生活的歲月的回味,極大地豐富了抒情主人公的內涵,在戴望舒的詩歌創作中,可以說都是一個新的境界。
另外,戴望舒也是十分看重友情的,他是一個講義氣、重友情的人。我們可以從《斷指》、《祭日》、《前夜》等作品中感受到他對朋友的深深懷念和真摯情感。在《斷指》中,抒情主人公一直保存著一個朋友的斷指,雖然這個朋友已經死去,但他的“斷指”卻給了活人一種寄托和信念。在《祭日》中,深切地表達了作者對已故六年的朋友的一種難以忘懷、深切思念之情。死去的人的音容笑貌常常出現在活人的夢境中,此種情形,如果不是骨肉親情,不是至親好友,恐怕是難以實現的。由此可見,戴望舒心靈之中緊緊守護著的真摯友情可見一斑啊。
因為戴望舒懂得愛,而且敢于愛,愛得真摯,愛得細膩,因此不論是父女之愛,還是朋友之愛,都足以打動人心。
戴望舒的詩既不同于浪漫派,也不同于象征派,他具有象征派的形式,古典派的內容,鋪張而不虛偽,華美而有法度,很少有架空的抒情,走的是詩的正路。而戴望舒的一生感情和生活坎坷曲折,歷經磨難,但同時也正是這些不幸和滄桑,這樣一腔追求美好理想的真純性情,這樣一種熾熱的愛國之情以及對愛情、友情的渴望,為我們塑造了一個又一個生動、逼真的抒情主人公形象,這些主人公以其不同的性格側面,不同的風格感染了我們,不僅成為戴望舒真實形象的寫照,也為中國現代詩歌的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