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鋒導演是探險家抑或魔術師？

在今天發達的炒作和喧嘩中，漫天飛舞著“大師”“大導”“大家”“大作”的彩球，它們不斷地爆破墜落，又不斷地升騰而起——與此同時，舞臺上卻是草木凋零、土壤沙化。

純以形式救場、以技術維新、以概念符號為戲劇發動中心的探索實驗便此起彼伏……恰逢商業化、技術化的浪潮席卷而來，戲劇界正好有此類“后現代”及物質主義時流可與之呼應——雖位置邊緣、聲音微弱，但各類時髦裝扮一樣不少，足夠應時應景。

先鋒導演們多是風格的多面手，常常四面出擊，因此留下據點無數；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又從不設立一個大本營。——“變化”就是他們的風格，“飄游”就是他們的品性，而這正與時代精神暗合，與文化情境匹配。

“變化”——體現在先鋒們對形式因素鍥而不舍的翻檢、挖掘上，從《琥珀》《活者還是死去》到《我這一輩子》……其形式的紛繁，手法的跳蕩令人目不暇接。

“飄游”——呈現為一種沒有向度也沒有陳規的自在創作狀態，先鋒導演們藝術上的仇敵是墨守成規、千篇一律，因此便針對每部作品量體裁衣，隨物賦形，這使得他們頗像神出鬼沒的游擊隊員，足跡散布叢林山谷，令人難覓其蹤。

先鋒們多年來的探索之路不是環環緊扣步步推進式的，而是由諸多互不關涉的散點構成。通觀其作品，很難找到一條貫穿始終的基本脈絡。假若有誰在其身后亦步亦趨地跟進的話，非把自己轉暈不可。

仔細回顧一下會感到吃驚：他們簡直活像話劇界的一群魔術大師。平日似乎總是鉆在一個裝滿各類舞臺符號、演出道具的倉庫里手腳不停地鼓搗，而出場的日子一到，便上臺抖摟出新奇的魔術花樣——觀眾有時明知那是種蠱惑人的游戲，卻總要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看個究竟——可結果肯定又弄不明白究竟。

“變化”是魔術的要義——不然怎叫“變魔術”?

可有人愿把一套根本無法獲知謎底的魔術翻來覆去看個數遍嗎?

于是，先鋒們就要永遠忙不迭地進行舞臺符號的重新排列組合，絞盡腦汁地進行各類演出道具的革新挖潛、推陳出新。每有新劇目上演，對觀眾來說便如參加一次話劇新產品展示會——結果也多半會有新的驚喜，這自然能讓不少人滿意而歸——但是，有誰非要期待從中受到精神震撼、情感撞擊，那就純粹是他自己的問題了。

由于“飄游”與“變化”的無定，那里出產的諸多探索劇便如浮萍般在一片水域里漂來蕩去，自在如仙，當它們會聚在一起時，便構成了那一方看上去蔚為可觀的戲劇池塘。

——可惜的是，即便浮萍滿塘，它們也注定與枝繁葉茂、開花結果無緣。

無窮“變化”，但沒有上升為精神歷程的演變，因而支離破碎；自在“飄游”，由于創造意識的實質缺席，因而斷了根氣。

這樣的“變化”與“飄游”，既源于先鋒們的藝術個性，也與傳統積淀、民族意識、時代風尚密切相關。

眾先鋒們與生俱來的傳統智慧基因、與時俱進的圓融練達通透，滲入到相對原汁原味的傳統風格劇目中時多能光華爍爍，即便他們并不刻意經營，也顯得游刃有余，蘊藉深厚；但其負面影響在現代探索中就會醒目地跳將出來。比如，絕不固執地在一個點上駐扎，由此當然避開了矛盾的產生、困惑的糾纏、危險的降臨、孤絕的境地，但這種“繞道而行”也使他們放棄了深入以及超越的可能；他們聰敏地以變動不居的姿態獲得了一種現代而時尚的外觀，但卻犧牲了人本的貫穿、思想的推進，乃至真摯的品性；他們試圖讓傳統與現代的對立因素分立兩側，各不相擾，同時也卸下了必得打通它們的時代重負和歷史機緣……

他們智慧的指針似乎總是徘徊在謀術機巧與實用理性一帶，他們“變化”的身后藏著閃避，他們“飄游”的底下躲著世故一一這自然使他們很難抗拒來自傳統的強大腐蝕。

其實，先鋒們物質的觸角早已伸展到了現代，但他們的現代意識并未從精神內部真正建立；他們探索的行跡早已古今中外無所不涉，但自主意識仍時時沉睡在保守的傳統暗影里。

很難想象，在精神上沒有跨入現代意識的戲劇，會真正具有現代戲劇的品格。

這就不難理解，為什么先鋒們的現代探索，看上去總有點貌合神離，隔靴搔癢?為什么他們在取用傳統的精髓時，往往又陷入了傳統的泥沼?

本質上不無傳統與保守精神的導演們在這個時代成了先鋒派、弄潮兒、探險家、魔術師、老游擊戰士……幸耶非耶?

但無論如何，先鋒戰士們的蓽路藍縷之功，都是令人感念的；戰士們的求新求變之志，都是值得記取的。

只是希望——在雜蕪難辨的文化環境中，在嘈雜喧囂的時代現場，藝術探索不再無功而返，先鋒也不再與媚俗同行，當戲劇園林重返生機之時，先鋒們也不再那樣寂寞孤獨。

編輯

王文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