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李佳
整理/非魚
幾個月前,我焦慮不安地守在星星的病床前,漂亮的女兒被化療折磨得不成樣子,頭發大把大把脫落,每天被疼痛和種種不良反應糾纏。
星星意識到自己竟離死亡那么近時,哭過,鬧過,可看到我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看到我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深陷下去的臉頰后,她就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她說:“媽媽,如果我走了,會變成天上的一顆星星,媽媽每晚看著那顆最亮的,就是我在天上對著媽媽笑呢。”
我扭過頭,眼淚止不住地落下來,為什么這樣的命運會落在我們身上。
我決定去做骨髓化驗,看是否能和星星的干細胞匹配。為了給星星看病,已經花完了家里的所有積蓄,高額化驗費,對我而言也是筆不小的開銷。有人勸我去血液中心做捐獻采樣,干細胞一旦進入血液庫,就能很快知道是否和星星的匹配。于是,我坐長途車來到市里的紅十字血液中心,簽署了一份骨髓捐獻志愿書,并做了血液采樣。
我堅信自己的骨髓能挽救女兒的生命,星星也重新燃起了生的信念,那段時間真是漫長的煎熬,每天等著血液中心的電話,無論吃飯睡覺都把手機放在手邊,電話成了我惟一的救命稻草。
一周后,血液中心終于打來電話,我興奮得有些暈眩,顫抖著按下接聽鍵,電話那邊的醫生也很激動,可她竟然告訴我我的骨髓和一個患病的七歲男孩完全匹配。
怎么?不是星星?該和星星的匹配的,我是她的媽媽呀!我的頭嗡地大了,不能接受這個事實,怎么會沒和星星的配上卻跟一個陌生男孩匹配呢?我的女兒怎么辦,她還等著好消息呢!
望著女兒眼里漾滿的希望,我幾次話到嘴邊,都硬生生咽了回去,我騙女兒說血液中心的阿姨打電話問問抽取骨髓后有什么不良反應。她說抽骨髓很疼吧,如果早知道,就不讓媽媽去了。面對如此懂事的女兒,我再也忍不住淚水。
血液中心的工作人員又給我打了幾次電話,我漸漸平靜下來,把自己和女兒的狀況告訴他們,我真的很想幫那男孩,可是星星的情況這么兇險,我實在不敢離開她呀。
骨髓捐獻整個過程要持續10-15天,那就意味著那么長時間我不能守在女兒身邊,星星的身體已經因化療衰弱之極,藥物隨時可能讓她的造血系統完全崩潰,也許當我在救助別的孩子時,女兒就會永遠地睡去,在沒有媽媽的陪伴下一個人孤獨地離開。
電話沒有再來過,可我卻陷入了深深的不安中,似乎總有個稚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阿姨,救救我吧,我才七歲呀,只有您能救我了!”
考慮再三,我終于跟星星說出了真相,我試探著問:“寶貝兒,媽媽的骨髓救不了你,可是能救一個七歲的弟弟,你說媽媽該怎么辦呢?”
和我預想的一樣,女兒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她的淚馬上涌出來,她說:“媽媽為什么要救他?都沒有人救我,我們為什么要去救別人。媽媽不去,媽媽去了,我怎么辦?我不想死呀,媽媽!”
女兒的哭聲讓我的心都碎了,她把頭蒙在被子里,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我抱住女兒,哭著說:“媽媽不去,媽媽一直陪著星星!”那一刻我想:命運為什么如此捉弄我們,明明燃起了希望,卻是替別人點燃的,沒有人救我的女兒,我憑什么去救別人的孩子?
可那天后,我卻失眠了,整晚整晚睡不著覺,開始擔心起那個男孩的命運。直到有一天,我的手機又響了,看到那一串陌生號碼,我知道,是那個孩子的父母打來的。
原來紅十字中心的工作人員無法勸動我,可她們覺得我是個好人,更是位好母親,心疼自己患病的女兒,一定也會愿意幫助同樣渴求生命的另一個孩子,于是冒著違反規定的懲罰,把我的聯系方式給了男孩的家屬,希望他們能改變我的決定。
電話那頭也是位母親,她沒有哭鬧著求我捐獻,只是懇求,能見個面嗎?我們知道您女兒的事,我們決不奢求什么,只想跟您見個面,好嗎?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我完全能夠體會到她的小心翼翼,謹慎得讓我心酸,她兒子的生命握在我的手里,如果不是因為星星的病情太兇險走不開,我會毫不猶豫地答應捐獻。
那天天空下著小雨,風冷冷地吹著,我輕撫著女兒的小臉,看著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外面是一片灰黑色的天空,不由得又為那個男孩擔心起來。這時護士匆忙跑來找我,讓我快下樓看看。
在住院處門口,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老老少少跪了一地,足有十幾個人,雨水把他們的衣服和頭發都打濕了,他們就這樣跪在冰冷的雨地里,虔誠地看著我。
我的淚滑落下來,為一個和女兒一樣被病魔死死抓住的陌生孩子,我深深地自責著,自己也是一位母親,怎么就體會不到別的親人的痛苦呢,就這么無情地捏碎了一個孩子生的希望,捏碎那么多親人的希望。
我跟著她們去看了那個男孩,他瘦弱的臉上一雙大眼睛特別明亮,孩子沒有哭鬧,只是乖乖坐在那里看著我,輕輕地叫了聲“阿姨”。我的心疼得很厲害,逃跑似的離開了男孩的病房,離開了那群流著淚的親人。
回到女兒身邊,我欲言又止,撫摸著星星稀落的頭發,心如亂麻。星星終于開口了,平靜得讓我吃驚。她說:“媽媽,去救那個弟弟吧,我會好好地堅持下去,等著媽媽回來!”
女兒在那一瞬間說出了我一直想要做的決定,她說媽媽自從接了血液中心的電話,就沒睡過一個好覺,我不能阻攔媽媽救人的決定,更不能為了自己讓那個弟弟失去生的希望。
我抱著女兒淚流滿面,突然覺得女兒長大了,女兒的心竟是那么美麗。
安置好星星后,我踏上了長途車,臨走時女兒像個大人似的囑咐我注意安全,給了我一個平靜的笑容,那時我恍惚了,覺得女兒就是天上最美麗的那顆星星。
我沒有去見男孩的家屬,直接住進了骨髓捐助病房,那天晚上,睡了一個踏實覺。
接下來要連續打七天“生白藥”,作用是刺激干細胞增殖,為了避免不良反應,每天只能打一針。我想快點回到女兒身邊,請醫生每天早晚各打一針。由于量過大,不良反應接踵而來,我很快感到渾身酸痛,下腹墜漲,一天就嘔吐了三次,上衛生間的時候,身體抖得厲害,要扶著墻走好一會兒。
可這些我都不在乎,咬咬牙就能挺過的小痛苦,我一心想早點回到女兒身邊,沒有我,她不知道能否挨過化療的疼痛。手機一直放在身上,我真怕鈴聲突然響起,有人說,我的星星永遠地睡著了,那幾天對我而言是一種如同地獄般的漫長折磨呀。
四天之后,我完成了捐助的第一個程序,接下來就是抽取骨髓。說也奇怪,手術臺上的我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是十分焦慮地等待著手術的完成。醫生說術后要休息兩天。兩天?多么奢侈的等待,我再不能多忍受那漫長的兩天,躺了半小時就匆匆踏上回去的長途車,只覺得兩眼發黑,渾身無力,我想,就是爬也要快點回到女兒身邊。
星星看到我時,忍不住哭了,她用手輕輕撫摸著我嘴邊的大水泡,眼淚一個勁往下掉。
我捐助的骨髓讓男孩重新獲得了生命,他的家人以十五萬作為報酬,憑良心說,我真的很需要那筆錢,可我沒收,我知道這十五萬對于一個有白血病患兒的工薪家庭意味著什么。
好人有好報,上天總會眷顧善良的人,星星沒有等到與她配對的骨髓,卻成為那萬分之一的靠化療治愈白血病的幸運兒之一。如今我的星星擁有一頭濃密的黑發,健康而漂亮。
后記:記得李佳在接受采訪時說過這樣一段話:“當時這個決定對我來說太難了,可一旦下決心去做了,我的心又從嗓子眼放到了肚子里,那是從未有過的踏實,真的,當時我就想,無論女兒的結果如何,我都沒有愧對自己的良心。”
是呀,良心的踏實就是對這位母親最好的回報吧。贈人玫瑰,手有余香,相信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個良心的尺度,它的回報遠比金錢和任何奇跡更讓我們心安。
(責編/洪來兵)E-mail:honglaibing@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