螞蟻男孩

ONE

2005年春，陳陽辦妥辭職手續(xù)，提著簡單的行李，來到了我的身邊。我特別高興。我和陳陽結(jié)婚一年了，在一起的時間總共不超過20天。

一個月的奔波之后，陳陽的工作終于落實。想想陳陽為了我，拋下以前令人羨慕的工作，離開一直生活在一起的家人，做出了很大的犧牲，我便心甘情愿地做起了小主婦。襪子脫下來，我洗；餓了叫一聲，哪怕時間再晚，我都想辦法給他弄吃的；牙膏沒了，我趕緊到樓下小超市買；他的衣服一件件掛著，生怕皺了；數(shù)字電視有點復(fù)雜，他每次都叫我調(diào)頻道；燈突然熄了，是我自己去看保險絲……

說真的，我一直沒覺得這樣有什么不妥，直到有一天，我正在單位開會，陳陽打來電話，說衛(wèi)生間的屋頂在滲水。我掛斷電話，給他發(fā)短信，讓他去找物管。

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一進門，看到陳陽正坐在沙發(fā)上看球賽，便問：“做飯了嗎?”他仿佛吃了一驚，看著我說：“我又不知道該放多少水。”我又累又餓，禁不住有點生氣：“你總不能一輩子做老爺吧!”他急忙站起來，說：“我去買快餐，好吧?”我瞪他一眼，想起他說衛(wèi)生間漏水，又問：“你找物管了嗎?”他輕輕咳嗽一聲：“沒去。”

我正要發(fā)怒，他卻匆忙丟下遙控器沖進書房，邊跑邊說：“哎呀，我跟朋友約好了玩軒轅的，差點忘了，真是的!”

看著他坐在電腦前，緊攥著鼠標專注的模樣，我突然對自己的選擇產(chǎn)生了懷疑，眼前這個男人，是那個我一心要嫁的男人嗎?細想來，從他來到我身邊的那一天起，每一件事都是我在操心，他就像個沒長大的孩子，吃了睡，睡了玩，工作上遇到問題，或者與同事產(chǎn)生了矛盾，也要回來問我，討得了答案才算安心。

這天半夜里我突然發(fā)燒，全身抖個不停，我把陳陽推醒，他手足無措地看著我，一迭聲地說，怎么辦啊怎么辦啊。突然間我什么話也不想說了，強撐著下床，從書房抽屜里翻出退燒片。他跟出來，手腳笨拙地給我倒水。我吃了藥，在沙發(fā)上躺下來，他仿佛松了口氣，轉(zhuǎn)身進了臥室。

我的淚水嘩嘩地流了下來。這樣的男人，我要來干什么?離婚的念頭像寒冬里驀然到來的一場雪，紛紛揚揚地，灑了一腦海。可是，僅僅因為這個，就要結(jié)束我們剛剛開始的新婚生活嗎?我明明還愛著他，而他，相信也深愛著我。然而，現(xiàn)實生活中的婚姻，并非僅僅有愛就足夠，它還需要切實的關(guān)懷，強烈的責任感、體諒及互助。這些，陳陽仿佛并沒有放在心上。

TWO

第二天，我在辦公室里收郵仵，看到一則網(wǎng)友發(fā)來的短文，說的是兩只相親相愛的小螞蟻一塊出去找食物，找了許久，找到一塊餅干屑。螞蟻男孩心疼螞蟻女孩，一塊扛食物的時候就一個勁地把重量往自己身上挪，回家的路上，螞蟻男孩突然暈倒了，原來負重已經(jīng)超過了他所能支撐的限度，他因為勞累而結(jié)束了生命。螞蟻男孩的父母很傷心，它們一起指責螞蟻女孩，可是螞蟻女孩委屈極了，她說：“不是我不肯跟他分擔，而是他總是一個人扛著。”

我的心被觸動了。在我和陳陽的婚姻生活中，我一直在無形中擔當了螞蟻男孩的角色呀!并且，陳陽有兩個姐姐，父親在他兒時因病去世，家里的女人們對他這個惟一的男孩格外疼愛，他從小就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而姐姐們的能干，也無形中導(dǎo)致了他依賴性格的形成。我記得結(jié)婚前她們就曾以一種溺愛的口吻對我說，以后弟弟就交給你啦。現(xiàn)在想來，這話含義深長啊。

我靜下心來仔細思考，造成如今這樣的情形，并非陳陽一個人的責任。他的母親、姐姐，當然還有我，我們都在無形中做了螞蟻男孩，才把本來應(yīng)該承擔更多責任的他變成了螞蟻女孩。我決定要讓陳陽學(xué)會做只主動的螞蟻。

不久我所在的單位被大公司收購，所有員工都面臨成為待崗人員的危險，大家的心一下子慌亂起來，我當然也不能例外。陳陽知道我心情不好，那些日子里，他很積極主動地鉆進廚房里學(xué)煮最簡單的面條，不是煮得太成就是糊成一團，我一反常態(tài)地沒有把他推到一邊搶著自己來，反而坐在沙發(fā)上，接過他遞來的碗，真誠地對他說：“陳陽你真好。”他有點不好意思，但顯然很高興，樂呵呵地向我保證，明天他要去菜市買菜。

第二天是周末，我一直站在陽臺上等待陳陽回來。其間他給我打了無數(shù)個電話，詢問我該買什么菜，怎么挑選菜，醬油買哪個牌子，我一概回答他——你自己拿主意吧。然后我干脆關(guān)掉了手機。快中午的時候，陳陽滿頭大汗地回來了，買回的排骨不新鮮，青菜快蔫了，價錢還很貴。我不作聲地躺在床上，任由他在廚房忙活。我在房里，驚喜地聽著外面的動靜。原來，當我把一切拋給陳陽的時候，他也許不熟練，但并非不懂得應(yīng)付啊。

那一餐飯，陳陽理所當然地做得很糟糕，但我吃得格外高興。我對他說：“估計我的工作很難在短期內(nèi)有安排了，不如我們開個小店，你那么愛玩電腦，我們就開個和電腦有關(guān)的吧。”他眼里閃過一絲猶豫，說：“我又不會做生意。”我說：“你能行的。你看，我已經(jīng)幾個月不發(fā)薪水了，就靠你一個人的工資，再這樣下去，咱們可就連房供都交不上了。”

陳陽的筷子在盤子里劃來劃去，終于說：“好吧。”

THREE

小店就開在我們小區(qū)里，這樣就省掉了花在路上的時間。我的身體有點不舒服，于是一切事務(wù)都落在了陳陽肩上，跟房東為租金討價還價，然后是裝修，為了省錢，他不得不親自跑材料市場。在進貨渠道上，陳陽發(fā)動了所有的人際關(guān)系，終于找到一個在深圳賣電腦配件的同學(xué)，可以通過貨運直接把配件發(fā)過來。陳陽每天早出晚歸，忙完了本職工作，就忙店里的事。

小店終于開起來了，陳陽明顯瘦了許多。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就收到了工商部門和消防部門的罰款通知，原來他竟然把辦執(zhí)照這頭等大事給忘了，并且店里的消防器材也沒有配備到位。

陳陽急壞了，到處找人。我說，我有個同事的表哥好像就在工商部門工作，不如我去找找他?他想了想說：“你把他電話給我，我自己去找。你身體不舒服，就別跑來跑去的了。”他給我沖杯牛奶，關(guān)切地說“你呀，是不是到醫(yī)院檢查檢查呀，老是這樣沒精打彩的。我看，這周末我陪你去一趟吧。”

我笑了笑，說：“呀，你什么時候也學(xué)會關(guān)心起人了。”“我一向關(guān)心人，只不過是你們一直沒給我機會嘛。”陳陽正了正臉色，坐到我身邊說，“說真的，這次開店，我發(fā)現(xiàn)自己也挺能干的。你呢，你也變了，不像以前，不管我做什么，事無巨細你都要過問，那樣子，好像我就是一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有時候我真的在想，我娶的到底是老婆還是個媽啊！”

我不由得笑了，伸腳踢他：“能干人，我很有可能失業(yè)哦，怎么辦呀?”他自信滿滿地說：“有什么關(guān)系，你失業(yè)了，老公養(yǎng)你！”

FOUR

2006年五·一長假，陳陽的母親和姐姐們從老家來看我們。陳陽開著新買的“雅閣”去機場接她們。我們一塊去吃海鮮，陳陽有條不紊地點菜，體貼地給我們拉椅子，注意給我們添上茶水，店里的雇員打來電話詢問有關(guān)新到的商品情況，他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長串，又仔細交待了注意事項。

姐姐吃驚地盯著他，笑著對我說：“我這個弟弟，好像變了哦，以前可是很少跟人打交道。現(xiàn)在看上去，還挺像個成功人士嘛。又會做生意，又懂得關(guān)心人。”

我驕傲地說：“他呀，現(xiàn)在可是咱家的頂梁柱。”陳陽攬住我，說：“這可多虧我有個好老婆。”我們笑吟吟地對望一眼。

我的苦心，陳陽終是領(lǐng)會了。我所在的公司重組結(jié)果公布出來，我沒有被定為待崗人員。但我卻從心底感謝這個契機，讓我可以不形于色地把一個家庭的重擔轉(zhuǎn)移到陳陽的肩上，激發(fā)出他的責任心，沒有讓我變成那個被生活累垮的“螞蟻男孩”。陳陽可能不知道，他受煎熬的那些日子里，我的內(nèi)心也一直在激烈斗爭，猶豫著要不要伸出手去幫他一把，但最后還是忍住了。

可喜的是，陳陽最后沒有辜負我的期望。我們在這一年里都明白了婚姻確實是一片天，一個人硬撐，終有一天會因為失衡而坍塌，兩個人一起努力，它才會晴空萬里。

(責編／方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