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里人的念想

我不知道，當父親贊美詩一樣地感嘆青島好的時候，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把從青島帶回來的那三毛錢都攥出了汗！

第一次感念青島，是在被譽為“新山水詩人”孔孚的詩中：“青島的風/玻璃似的/人游在街道上/像魚”（《夏日青島印象》）。如此空靈美好的境界，讓我常常獨自一人，懷想起純凈透明沒有一絲塵埃的青島來。

但小說中的“父親”不是詩人，他的贊美詩也就是那么直板板的幾句“青島好啊！青島好啊”，但這一點兒也不影響父親抒發他對青島的感受。事實上，青島留給“父親”的記憶不只是藍天碧水，更有生活的辛酸和苦澀。比方說“父親”累死累活許多天卻連工錢都沒結上，回家的路費還是“母親”縫在“父親”內褲邊的那50元錢。美麗的青島欺騙了他，但他好像一點兒不懂得怨恨，仍然贊美詩一樣地感嘆“青島好”，這又是為什么？其實，小說已經給出了答案：一是因為“父親”下雨天不上工時，可以上山頂去看海，那是他最高級的精神享受；從物質方面看，“父親”不僅可以隔三差五吃到價格很賤的肥肉膘，而且在替老板買煙時可以得到一筆“不菲”的跑腿費。如此看來，“父親”是多么容易滿足啊！這就是作為鄉里人的淳樸和善良。

如果僅僅只是這么認為，那就未免小看“父親”了。實際上，“青島好啊”是因為那里不僅有大海、有玻璃似的風、有寬闊的馬路、有像魚一樣在街道上行走的人，還有許許多多遠遠超出“父親”想象力的東西。只不過“父親”不是詩人，不能用詩歌的語言表達而已。那么這時的青島在“父親”看來就有了一層象征的意味。“父親”對青島的感情，實質上是一個淳樸的鄉里人，對城市生活城市文明的一種新鮮、一種好奇、一種莫名的沖動和渴望！這也就是父親明明受了憋屈卻反復念叨“青島好”的內在原因。

小說在反映出鄉里人美好愿景的同時，也寫了鄉里人的生存智慧。比方說受了憋屈的“父親”，有時也會有內心的波動甚至是爭斗。但又是那個心中的念想，使他總能夠找到一種使自己平靜下來的方式。例如當他煙癮上來的時候，“有幾次他甚至就想把手中的煙往腰里一別，一口氣跑回家，坐在田頭再一口氣抽光。邊抽煙邊看玉米生長，多美的事兒啊”；當他在城市受到無情的擠壓或者感到孤獨寂寞時，他就會產生一種強烈的突圍意識，而解決問題的方法就是回家，有了家人才會有一種真切的歸宿感。但是最終，在城市與鄉村之間，“父親”選擇了堅守而不是放棄，這一切都緣于心中的那個念想。再比如“父親”買煙時與老板的那種“智斗”，反映出鄉里人與生俱來的狡黠的一面，這個細節不僅沒有使“父親”陷入一種卑俗，反而讓人覺出了“父親”的淳樸與可愛。如此一來，一個淳樸善良、心存念想又滿懷生存智慧的父親形象就躍然紙上了。

小說的結尾無疑是解讀小說主旨的一把鑰匙。那被“父親”攥出了汗、帶著“父親”體溫的三枚硬幣，到底意味著什么？為什么說“那是父親在青島賺取到的財富，兒子應當繼承”？當父親滿懷激動涌入城市卻被無情地欺騙，當他一心想融入城市文明成為城里人的念想無法得以實現，當他對一種嶄新生活的追求最終化為了泡影，他惟有寄希望于自己的后代，這也是父親要“我”好好念書，爭取考到青島去的最好理由。那三枚硬幣實際上積淀著“父親”青島生活的深刻體驗，更成為“父親”精神追求的象征。

在“父親”的身上，不僅有了淳樸、善良、寬容、忍耐等傳統的美德，更注入了我們這個時代最新鮮的元素，那就是鄉里人對山外世界的好奇，對城市文明的景仰，對嶄新生活的希冀與期盼！

[作者單位：廣東珠海實驗中學]

[附]

青島啊，青島

劉兆亮

青島是一個很美麗的城市。我那時認為它恰如其分的美麗是因為父親去了那里。

自從父親去了青島，這個離我800里的地方突然有了親和力和感召力。尊敬的青島市民也好像一下子成了我的親人，我特別掛念青島，想念他們。

父親是去青島干建筑小工的，抬水泥、搬石塊、挑磚頭是他的工作。但這是次要的，父親在青島生活和工作了，這是讓人感恩的事。

那時我正上高三，父親帶著家中最破的被子和那頂漏雨的安全帽到縣城坐火車。因為還有40多分鐘的空閑，父親就到學校去看我。但他并沒有見到我，他的腳剛好踩到上課鈴聲。父親就給看門師傅留了一張字條，寫道：“兒，我去青島干活兒了。青島好啊，包吃包住一天20塊錢。你好好念書，爭取考到青島去。”署名是“父親親筆”。

這是父親寫給我的第一封書信，是寫在隨手撿起的煙盒上的，煙盒上腳印清晰可辨，比父親的字還工整。但父親的字比它精神多了，撇撇捺捺都有把持不住的去青島的激動之情。

青島好啊！父親這個贊美詩般的感嘆也是聽別人陳述來的。父親沒去過青島，甚至他連比縣城更大點兒的城市都沒去過，但父親那時去青島了。接到父親的留言，我很高興。

從此以后，我的學習和生活便有了“青島特色”。地理課本上的膠東半島成了我的維多利亞港，歷史課本上德國強占青島的章節讓我深刻銘記，青島頤中足球隊成了我心中的巴西隊。而我的高考志愿上，打頭陣的都是青島的大學。

父親在一個叫觀海山的山上建花園。山不太高，但站在屋頂上可以看到海，下雨天不上工，父親就上山頂去看海。看海是父親最高級的精神生活。在他的物質生活方面，讓他津津樂道的，是能隔三差五吃到兩塊五一斤的肥肉膘。父親說，瘦的他們才不愛吃呢，青島的肉真賤！父親說，乖乖，青島就是青島啊！

但青島沒有及時給他發工資，這是堵心窩兒的事。父親說，肥肉很香，但一想到錢就咽不下去了。

父親走時只準備了25塊錢生活費，父親花了40天。之后，他摸口袋時，兜里只剩下五個手指頭了。當然，在他的內褲邊，母親還連夜為他縫進了50塊錢。但那錢不能動啊！

青島怎么不發工資呢？老板解釋說臨時有點兒困難，讓父親等人頂一頂。父親覺得那個李老板說的話不虛。以前李老板讓父親下山替他買的煙都是十多塊錢一包的，現在下降到四塊多錢一包了。

給李老板買煙是父親難忘青島的另外一個原因。

起初，父親買煙買得一肚子得意，覺得老板還挺把自己當回事。等父親戒煙了——實際是沒有閑錢買煙了，他才感覺到買煙成了一種煎熬和痛苦。

父親每次煙癮上來的時候，都要到廁所尿一泡尿，每次進行的時間都很長。他低頭思考著什么，最后還是使勁地捏一把那縫在內褲邊的50塊錢，忍了。

但父親經常把煙包放在鼻子下使勁地聞一聞。聞一聞煙又不會少，沒事的。有幾次他甚至就想把手中的煙往腰里一別，一口氣跑回家，坐在田頭再一口氣抽光。邊抽煙邊看玉米生長，多美的事兒啊！

但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人，這也是老板習慣讓他買煙的根本原因。父親覺得自己挾煙出逃的想法太匪氣了，也不切實際。父親比較實際的做法是，爬山時多弄出點兒汗，遞煙給老板時好讓他酬勞給自己一根抽抽，但是沒有。只有一次，李老板客氣地說，剩下的三毛錢硬幣不要了，看你累的，頭上的汗珠子比雨點兒還大！父親不收，兩個人互相推讓，干活兒的人都把手中的活兒停下來看他們。李老板生氣了，大喝一聲后又把聲音壓得低低的，拿著，對，拿著。父親的兜里就多了三毛錢。

父親想等下次再多出三毛，還有再下次，再再下次……

但李老板已經好幾天沒讓父親買煙了，也就是說李老板已經很少過來了。慢慢地，父親他們就感覺到李老板可能在耍熊蛋了——他要跑掉了！

大家也很久沒能吃上肉了，伙房的人也好久沒接到錢了。

工程沒完，老板就跑了，碰上這樣的事，算是倒了八輩子霉。

父親等人也不能干等著，就買了車票回家。父親們都偷偷地進行著自己的工作：有的與父親一樣拆開了內褲，有的翻起了鞋子，有的把被子里的棉花團弄開……那里是事先準備好的回家的路費。我們那里的習慣，路費多少就縫多少。

父親把他在青島的這些經歷講給我聽的時候，我還在等青島方面的大學通知書。青島與我的關系還八字沒一撇。

但青島朝我走來了。我被青島一所重點大學的土木工程系錄取了。

那天父親把煙頭抽得很興奮，他滿眼亮亮的，左手比畫著青島寬闊的馬路怎么走，還一個勁兒說，青島好啊！青島好啊！

我不知道，當父親贊美詩一樣地感嘆青島好的時候，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把從青島帶回來的那三毛錢都攥出了汗！到了學校后我才發現，那三枚硬幣，被父親打進了我的背包——那是父親在青島賺取到的財富，兒子應當繼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