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鄲農行特大盜庫案：該怎樣追究責任？

眼下亟待解決的問題，可能還不僅僅是貸出的款收不回來怎么辦，而是保證放在金庫的那些錢款別再幾萬、幾十萬、成百上千萬，甚至幾億、十幾億地讓竊賊偷跑。

2007年4月16日，中國農業銀行邯鄲分行發現自己金庫中5129萬元不翼而飛。四天后兩個嫌疑人被抓獲。23日，農總行在北京通報，決定在此案未結之前，對部分責任人先行“采取組織措施”：責令農行河北省分行行長辭職，免去省分行分管會計的副行長、主管保安工作的紀委書記職務，免去農行邯鄲分行行長、主管會計和保安的兩個副行長、現金管理中心正副主任的職務，現金管理中心在崗人員全部下崗接受審查。看來，刑事案件之外的責任追究問題，已經有人關注，且開始解決了。

一家被高調稱揚正進行現代化改造的銀行，冒出這等惡事，令人匪夷所思。按理說國家這么大，發展這么快，人這么多，銀行規模也這么大，冷不丁發生一次大的、特大或特別重大的盜竊刑事案，也沒什么大不了的。該抓的抓，該關的關，該殺的殺。制度有缺漏，該修的修，該補的補，如此而已。

可讓人不甘心的是，即使當年金元銀兩、錢莊鏢局的時代，江洋大盜至多是先殺人越貨，后銷聲匿跡。前幾年看一個叫《銀鼠》的電視劇，講清代銀庫監守自盜的事，其中的偷運手法既恐怖，又惡心——銀工在庫內必須赤身祼體干活，庫房總管便讓其中幾個鐵桿偷手將銀塊塞入肛門，出庫后再一塊一塊地往外摳，積久了大發了筆橫財，但最后仍被發現，被腰斬。反觀今日，邯鄲農行金庫那5100多萬元，若全是百元紙鈔的話，該合一噸多重吧，幾個蟊賊居然連續數月之內，一次一次地拿走現金，三番五次、五次三番地跑去買彩票。他們的前輩同行若地下有知，真該自嘆生不逢時了。很讓人想不通的是，本案在數月以來的作案過程中，一種“氣定神閑”的味道本不該有，卻似乎確實存在。那么多整天拿工資上班開會檢查工作總結匯報的人，這段時間都干什么去了？

案子發了，作案者被逮入罪幾無懸念，問題是對責任方的追究，倒大有想頭：除了直接拿金庫鑰匙的人，還應該將責任追究到哪一級？我們不妨就責任追究格局，除了上述已公布的之外，再作如下幾種設想：第一種，案發后邯鄲分行率先決定，責令分管副行長和現金管理中心一干人馬立即停職檢查，由行長廣為通報；第二種，河北省分行率先決定，責令邯鄲方面那一應人等，這回包括邯鄲分行行長在內，立即停職檢查，仍由行長廣為通報；第三種，中央或國務院作出決定，責令農總行行長和分管負責人，連同河北方面那一應人等，辭職的辭職，下崗的下崗；第四種，全國人大常委會或其某專門委員會，因深感事態重大——其實一家國有銀行一下子被卷跑半個多億，議會本應過問一下的——組織質詢，要求國務院相關人士出面解釋。上述幾種設想，并非個個全無合法性和合理性，無論哪一種發生，都應在我等的想象之內。但是，若第一種發生了，后面的因而也就是更高一級的領導們，如何處理呢？總不至于人家一邊在整頓下屬，你這里反過來又整頓人家吧？

這便是問題所在：到底該如何追究責任。像目前公布的追究格局，至少存在兩個問題：首先，假定被處分的人里，有人壯著膽子問上一句：上級——從市分行到省分行再到總行，下達處分令的法律依據是什么？一下子還不好回答。這樣，他們或許申辯說，自己的倒霉，只是不幸因為同事或所屬系統中，鉆進這么幾個蟊賊。若這個申辯有理，農總行目前的處分意義何在？其次，省分行班子會感到后悔：要是反應足夠快，搶在第一時間作出對市分行一幫人的處分令，然后廣告天下，就像上面第二種設想的那樣，僥幸過關也未可知呢!如果這個后悔有理，那么，率先處分下屬豈不是一種解脫自己的手法了么！也就是說，農總行處分了省分行后，自身有沒有責任呢？若有，又該由誰來過問呢？

我們有理由認為邯鄲案引出的，除了管理上相關人員粗心大意之外，恐怕還有一些深層問題值得思索：

第一，銀行界對從業人員的日常行為是如何約束的？或者有了約束，但沒落到實處，該找誰問責？我們知道，有關銀行工作人員職業道德操守，有很多規范。但貼在墻上的很多，至于落實得怎樣，我們不得而知。比如邯鄲案中的兩個主要嫌犯，在玩彩票的幾個月里，幾萬、幾十萬然后上百萬地投，自己供述的就達4300多萬元。對他們這類活動，不知道有無制度、由誰來承擔這類事故的責任。對一些高風險的個人經濟活動，也不知道銀行業是否禁止。近來股市火爆，一些銀行工作人員早已無心本職工作，對股票賬戶上的收益魂牽夢繞，談起股市話題興奮得抓耳撓腮。從邯鄲案兩個嫌疑人的情況看，這現象很讓人擔心。銀行業從業人員個人不可從事哪些活動，怎樣進行監督，特別是對監督者沒盡到職責該如何處置，恐怕得有個規矩了。

第二，在整個農業銀行系統，對發生諸如銀庫被搶被盜之類的大要案，有沒有制定過責任追究制度？如果已經制定，那就是說被處分者在上任之時就被告知了相關義務和責任，受處分于法有據。如果沒有制定，則要趕快補救了，以免“不教而誅”，更要避免有人把搶先處分下屬當作自身免責的障眼法。

第三，是否應該強化監管者責任，怎樣把責任落到實處？這幾年從銀行曝光出來的案子已經足夠多，公眾心理承受能力也已足夠強，什么深發展副行長案（1500萬元），浦發上海房貸詐騙案（1.26億元），交行沈陽詐騙案（2億元），中行開平案（挪用30多億元，損失20億元）、中行沈丘支行詐騙案（1.46億元票據）、中行雙鴨山四馬路支行窩案（9億多元）……銀行不停地被騙被偷，公安機關不停地偵察抓捕，法院不停地審理判決，各銀行總部也不停地振振有詞，監管機構不停地義憤填膺……，一時間好不熱鬧。當然，大案、要案、惡性案從銀行業頻頻曝出，總比一直被蒙在鼓里強，但至少是到了從根本上思考該怎樣設計監管體制和監管手段的時候了。

從理論上講，屢屢被偷走的那些錢是誰的，誰就有動力和義務來琢磨這件事。如果說那些錢是廣大存款人的，那他們如何問責？如果說那些錢是國有銀行的，那么廣大人民群眾又如何問責？由此看，在政府系統設置一個統一的監管機構，然后由議會代表公眾，定期或不定期地把這個監管者找來問問話，是一個必需的制度設置。

這幾年對國有銀行進行改革，無非是希望銀行業對這個國家的現代化進程作出更大的貢獻。金融業無論被現代理論表述得如何深奧難懂，其最基本的還在于，一個社會中的一部分人把自己的剩余交給他所不認識的另一部分人時，先不說能不能賺到錢，首先得讓他感到安全。因此，一個國家的銀行業源源不斷地制造爛賬，也就是讓出錢者所出的錢沒完沒了地在貸出去后打水漂，這個社會遲早會出問題的。

在幾大國有銀行改革中，中國農業銀行要走的路太長了。審計署曾審計這家銀行2004年度資產負債損益情況，發現違規放貸276億元，涉嫌違法犯罪的51起，金額達87億元。下一步股份制改造需要彌補的窟窿是幾千億元還是上萬億元，現在一下子還說不清楚。眼下亟待解決的問題，是可能還不僅僅是貸出的款子收不回來怎么辦，而是保證放在金庫的那些錢款，別再幾萬，幾十萬、成百上千萬，甚至幾億、十幾億地讓竊賊偷跑。

這話可不是嚇唬人的。不知人們是否還記得，10多年前一個案子里，有個銀行分行在沒有任何擔保和抵押以及授權的情況下，向境外兩個騙子開出200份備用信用證，金額達100億美元，后來在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后追回。你道事主是誰？人在哪兒？告訴你吧，這個銀行還是農業銀行，地點仍在河北，不過那次是衡水分行。

（作者單位：國家行政學院經濟學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