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瑩作品

行者

火車走遠

戴面具跳舞的人全都不見

那天 你只是偶然經過

火車的鳴笛

像兩具骨頭碰撞后

發出的尖叫

鐵軌上荒草叢生

烏鴉藏在某種戒備身后

準備隨時對你叫兩聲

你的腳顫了顫

你的路就是你的不確定性

虛構

寫一個故事

盡可能的長

讓他的感官、身體

連同牙膏、貓叫、夢境

打盡可能多的結

他有一個巢穴

在很多段落間

出沒女人和酒精

他有一個孩子

在少女腹中夭折

剛剛長出肺

他在晴天打麻將、抽煙、談齷齪之事

陰天閉門、讀《金剛經》、寫字

他說故事給你聽

讓他的溫度取代你的溫度

讓你的眼睛看他眼睛里發生的事

讓他經歷火再經歷冰

將所有的奇跡穿上再脫下

最后就讓他像我這么活著

和我一樣不咸不淡

有時犯愁

桃花鎮

你打馬經過桃花鎮

我咽下咀嚼三年的鹽

四月沒有充足的雨水

遠處的山林傳來布谷的叫

那個黃昏

你一直在風橫越的地方

不緊不慢

我倒掉剩余的咸粥

看見

你的身影始終

與夕陽保持著距離

松鼠的森林法則

1

將雨水撫平就可以了

晴天，我們犯不著為三餐發愁

森林外的風

向里吹。盛在枝葉間的歌

就緩緩灑了

這淺吟的歌

我們梳頭擦臉，等待松樹分娩

伙伴們跳上跳下

不知玩些什么

陽光便掉下來，疏疏散散

鋪了一地溫暖

2

松籽總是在秋天成熟

它們有的裂開

有的躲在襁褓里

不肯出來

不遠處的山谷傳來小獸的嘶叫

小動物們

開始紛紛更換毛皮大衣

和保護色

誤入森林的人不知道這些

有時，我們在樹枝上跳舞

也不被他看見

3

姐姐們將食物藏進樹洞

已經是秋末

裹在身上的陽光一點點

瘦去

姐姐說，等陽光完全消瘦

第一場雪

就快來了

我偷偷地想，要在第一場雪后

挖出

我藏起的那二十顆松籽

它們就在一棵歪脖樹下

這是個秘密

狐貍也不知道

馬

那時候

流水比現在澄凈

似乎可以順著流水

走到草原上

走到一方能夠真正馳騁的天地

除了升起一堆篝火

還要劃拳、吃肉、喝酒

而我會和一些純潔的女孩子

躺在草葉和草葉支起的軟毯里

親密的說馬說馬還說馬

但是現在流水渾濁

我沒什么心情去想一片草原

一匹駿馬

迷信

黑夜穿在他身上，像穿一件黑斗篷

斗篷巨大而且厚重，讓他找不到

自己的身體。別人也

找不到

他躲在斗篷里，像老鼠吃了鹽

變成蝙蝠。而這時更深

且露水重，周圍的神秘、危險與

未知性，呈現出參差的深

他在斗篷里躲了一整夜，偶爾有人

或是鬼魂，在身后叫他

他從不回頭

他躲的更深

他夜夜躲著

不與斗篷內的任何一部分搭話

他要小心翼翼保持肩上的那盞燈

在黑夜里穩穩地亮

早晨

桃樹掉葉子

偶爾也掉露水

我在掉頭發

偶爾也掉眼淚

我不會忘記與這個早晨

相同的早晨——

你踏著落葉而來

表情與動作

細節里的懸念與慣性

就和我虛構了無數遍的情節

一樣

后半生

一個下午

可不可以這樣開始

大風停歇

魚缸里熱帶魚安靜

我隨意說著前朝的傳奇

一些陽光

跳上你的臉

一個下午

其實這樣開始

午睡醒來

和藥片一同吞下的麻木

你口齒不清地嘮叨起前塵舊事

陽光下

兩張老樹皮的臉

回憶在我們出生之日

就已剪裁好

我做飯洗衣關心物價上漲

你想念孫女喜歡翻老照片

余下時間就相互縫補些

襤褸的回憶

補品和藥物支撐起的骨頭

日子已無可避免地成為

下坡路

去遠方

我一定要去遠方

用騎腳踏車的方式

某篇小說里

一個叫莊奇的流浪漢

曾用三輪車

載著與他關系不明的女子

從廣東

騎到了湖南鳳凰

這是莫名其妙的事

但堅定了我騎腳踏車

去遠方的信念

我一直想做一件莫名其妙

又讓人津津樂道的事

敏感

他關掉燈

就是敲開自己的夢

臨睡前合起的日記，長出青藤

連著窗外的柵欄、海棠

和枯樹樁。

他的柵欄木質的，會在晴天捂耳朵

雨天長木耳

他看見自己走在青藤上

那些未被扎緊的時間碎片

那些筆尖無法滴出的波瀾

那些紙張也盛不下的心思

風一般撞擊他的胸膛

他踩鋼絲一樣地走著

他要去青藤的另一端

摘掉那些黑木耳

吞掉雨天里

那些令他耳朵發癢的聲響

我想一生只沿一條路走

我想一生只沿一條走

穿過城市的糖衣和鐵軌

穿過深溪的魚脊

長鹽的湖泊

鐵軌旁，那些齊腰的荒草

會在每一列火車呼嘯時

向我灑來塵埃般的落寞

我要在每一場雨中淋濕

要在每一寸陽光下晾曬，慢慢的曬

要在每一個路口辨別南方北方

要在一種可能里拒絕其他的可能

那些人間的煙火與冷暖

我也要穿過

穿過一個老人皺紋里的紅塵

穿過一個孩子手掌間的風箏

穿過前方不斷涌來的人群

我不必擔心

他們忽然叫出我的名字

我們像秋天的葉子

搖一搖，就落了

那些陌上花開的喧囂

那些遲早要逆轉的風

那些在冷漠深處筑起的巢

我也靜靜的穿過

穿過四季的縫隙

穿過易碎的身世、薄瓷樣的歡樂

穿過自己的影子和風塵

最后，回到原點。不動聲色的

將腳印換給鞋子

將自己還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