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覺新疆

嘗夠新疆的風味是在鞏乃斯河邊的那拉提草原。高頂的圓圓的帳篷里鋪滿、掛滿了厚實鮮艷的毯子，繡著金黃、艷紅、翠綠、深藍的各種花的圖案，明媚而不耀眼，處處皆是，就像一只襯墊太多的沙發。哈薩克族的姑娘端上一個形狀夸張的黃銅壺，倒出一碗碗奶茶。奶茶是褐色略帶白色的，就像咖啡的顏色一樣，聞著也挺香，喝起來咸咸暖暖的，濕潤的清淡的奶香一條線地漫延開來。現在店里也有賣奶茶的，加了太多的糖和糯米做的小珍珠，除了甜膩膩的味道實在沒什么意思。而這里加了鹽巴的原汁原味的醇香的奶茶，帶著草原的清爽的味道，新鮮的干凈的風的氣息，自然是別有風味。

矮矮的桌上排開一排高腳的小木盤，里面裝著葡萄干、話梅、花生、巴旦木等干果蜜餞。主菜未到，我就先大把大把地吃起零食來。巴旦木是一種類似杏仁的干果，形狀也像一個大大的扁杏仁，表面布滿淺淺的褶皺，色澤是淺淺的黃，與盛放它的木盤幾乎一色。剝開殼，里面是潔白堅硬的仁，味道像榛子一樣又香又脆。

不一會兒菜就都上來了，裝在一個個大得夸張的像鍋蓋一樣的盤子里。新疆的菜味道重，香料的氣息已彌漫開來，我的筷子蠢蠢欲動。

馕，很有特色的一種大餅，直徑估計有一尺，周邊厚，中間薄，顏色由深深的土黃過渡到金黃再到淺淺的淡黃。撕開厚實的馕，里面露出潔白的疏松多孔的結構，像新鮮的面包心一樣綿軟。它不像燒餅那樣是死面做的，而是由發酵的面粉做的，吃起來味道像面包一樣，就是那種松軟香甜的奶油軟面包，很有韌性，讓我充分享受撕咬的樂趣，卻又不像法國長棍那樣堅硬如石咬不動。除了踏實的醇厚的小麥的微甜，還有淡淡的咸味，夾著洋蔥的清香。相比之下，無論是水酵饅頭還是吸足脂油的煎餅什么的都顯得粗劣膩味了。馕不含太多的油分，口味清新，口感細膩，讓我們這些自以為“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南方人大為驚異。新疆氣候干燥，當地人往往一次做很多馕，用線穿起來，一串串地掛到墻上去，就像陜北農村里隨處可見的一串串的辣椒、玉米一樣。馕做好后就會漸漸變硬，在干燥的熱風里逐漸風干，失去水分，越來越薄，這樣放上幾個月也沒有問題。

我們這里也有賣羊肉串的，小小的一根竹簽，穿上幾片薄薄的肉，在平的油鍋里炸，再刷上辣油什么的。和新疆的羊肉串相比，就顯得小家子氣了。新疆的羊肉串用的是手臂長的粗鐵絲，幾塊有肥有瘦的羊肉穿在上面，滋滋流著金黃色的油。肉已經烤成了深紅色，上面撒了一層黑黑的粉末。吃進嘴里才知道是孜然和辣椒粉。孜然是西北常用的一種原味調料，有一種特殊的香氣。羊肉肥嫩可口，夾著辛辣的刺激一起吃下去，辣得我大汗淋漓，興奮莫名。

昏黃的燈光下，我和一只草原上的雞對話。我十分肯定它的年齡和性別，這是一只三歲大的肥壯的公雞。我可以想象它毛色鮮潤、威風凜凜地四處亂走，拍拍翅膀，吃吃蟲子，扒扒泥土，縮起腳用爪子撓撓頭，瞪著眼睛左顧右盼。而這一切對它已經過去。現在它被切成了很多塊，燒得紅彤彤的香味撲鼻，高高地在盤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裹滿了通紅粘稠的湯汁。厚厚的湯汁吸足了雞肉的鮮味，還有一種酸酸甜甜的味道。這是番茄醬，酸溜溜的西紅柿的美妙口味，讓這道大盤雞有了點異域的感覺。

手抓羊肉裝在兩個臉盆那么大的湯盆里，碩大的一根一根的骨頭在渾濁的清湯里若隱若現。淡白色的湯水幾乎不加任何作料，羊肉的香味鮮味甚至膻味全部濃濃重重地溶進湯里，凝唇黏嘴，質樸清爽的本味讓人幸福得想嘆氣。這只骨肉豐盈的羊在極短的時間內被我們一掃而空。

手抓飯是一道令人驚異的美味。先用羊油將羊肉或牛肉炸干，加洋蔥、胡蘿卜干、葡萄干等合炒后添水煮沸，最后將泡好的大米放入炒好的菜中燜制而成。潔白的米粒上面裹著一層乳黃色的油，變得晶瑩剔透像一粒粒珍珠，有著象牙般華美的色澤，橙黃色的小塊胡蘿卜和碧綠小巧的葡萄干點綴其間，像一朵朵精美的小花。這樣一件有著唯美色調的鮮艷明朗的作品，讓人幾乎不忍下手。一根沾滿椒鹽的多肉的大骨頭橫放在盤子中央，發著油亮亮的誘惑的光澤。米似乎經過幾個小時的蒸煮一般，變得糯米一樣綿軟柔和，然而并不互相粘連。粉爛的胡蘿卜入口即化。酸酸甜甜的葡萄干也變得柔韌濕潤，仿佛告別了陰房里干風吹拂的日子，找到了懸掛枝頭時的活力。奶油帶出淡淡的甜味，還有一股醇美的馨香。煮得爛爛的肉咸鮮可口，筷子可以毫不費力地插進去。沒有厚重香料的濃郁味道，也沒有其他菜肴的辛辣刺激，菜飯合一香軟可口的手抓飯是這樣一道充滿溫柔風情的菜，那種黏黏軟軟的感覺讓我一下子憶起了江南的糯米飯，一道甜食，潔白的糯米里拌入了紅綠絲、瑩黃的杏脯等蜜餞，沒有這么鮮美卻一樣有著香甜清淡的口感。相隔幾千公里，竟然會有異曲同工的菜肴，我有些感動了。以往吃過的揚州炒飯啦、鐵板牛肉飯啦什么的滋味一下子被拋到腦后了，我深切地記住了手抓飯的味道：香、軟、甜。這是三個極美好的形容詞，常用來形容鮮花美人什么的。而對色香味俱全的手抓飯的最好的評價就是四個字：國色天香。

以為新疆就是肉食比較著名，其實蔬菜也是美麗動人的。滑嫩可口的野蘑菇澆上了濃濃的汁醬燒煮，肥美鮮香得可以和羊肉媲美。蕨菜伸展著長長的扭來扭去的莖在盡頭攥著一個個深綠色的可愛的小拳頭，那踡縮的拳頭充滿了原野的清新風味。切得薄薄的土豆片在油里炸得金黃酥脆，再灑上一層紅紅的細碎的辣椒，端上桌時是香氣撲鼻。我真的是欣喜若狂了。

印象中我就坐在那兒不停地吃啊吃啊，就著十五年的伊犁老窖，很快就沉醉在一種甜美的感受中。渾身發熱，肌肉放松，我覺得輕飄飄的，無以言表的輕松。我變得像一根羽毛，可以飄在空中。

新疆的水果是大名鼎鼎的。吐魯番是個窮地方，然而葡萄很富余。葡萄溝里到處是葡萄，路的兩邊有，頭頂上也有。一片片碧綠闊大的葉子遮住了酷烈的陽光，光線變成了綠色的迷霧，一串串綠綠的葡萄就掛在綠色的長廊的天花板和墻上，有的垂下來，離我如此之近，真想掐一把下來。

走進一條人來人往的小街，我真的大為驚異了。路的兩邊全是葡萄干和葡萄。黑色的，玫瑰紅的，金黃的，碧綠的，深紫的，淡白的葡萄干在一個個紙盒里堆得滿滿的冒了尖兒，大的像杏仁那么大，小的只比芝麻大一點。綠油油的小葡萄成串地擺在長桌上，一個只有珍珠那么大，幾乎感覺不到籽的存在，那半透明的綠皮緊繃繃的如此薄，以至輕輕一咬就迸裂開來，甜美多汁的果肉蹦了出來，嘴唇輕輕一吸就只剩下一個空空的皮囊了。還有一些話梅，帶著白色風霜的黑色的話梅，酸酸甜甜的話梅，擠在一大堆葡萄干中湊熱鬧。

我知道這里的葡萄干很多，因為到這里來的時候一路上看見不計其數的晾葡萄干的陰房。長長的一條街，兩邊堆滿了葡萄干，我覺得像走在魔幻世界里一樣。葡萄干是可以免費品嘗的，于是我像在我心愛的街道上慣常做的那樣，以一種之字形慢吞吞地走過這條葡萄路，嘗著我的手能夠到的所有的東西。有的甜味濃重，有些甜膩了，帶著酒精的醉人氣息；有的味道清淡，如同加水沖淡了糖份一樣清爽宜人；有的帶著些許酸味，酸酸甜甜又是一種風味；有的有泥土苦澀的味道，有的綿軟黏膩，有的韌性十足，有的干燥堅硬。我的手黏乎乎地沾滿了甜漿，我的嘴里充滿了酸甜的滋味。我像一個孩子一樣，無拘無束而心滿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