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禮》“冢宰”與金文所見西周王家之宰

提要：《周禮》設計的西周行政組織中有冢宰統攝六官制度，以負責王室事務的家務總管冢宰作為王朝政務官的首腦。這被學者解讀為《周禮》乃后世對西周王朝政制做理想化建構的力證之一。傳世和20世紀發現的日益豐富的彝銘表明，宰官乃周王家宰，掌管王室經濟財用為其常職；在西周王朝家國不分的政制下，作為王室事務官之長的宰官又兼具公卿級的王朝政務大臣的角色，這應是《周禮》制度設計的歷史依據，也是戰國以降宰相名號溯源于“冢宰”的根由所在。

關鍵詞：《周禮》 西周 冢宰 家宰 宰相

被認為是西周行政法典理想建構的《周禮》，有冢宰統攝六官之制，地位頗類于戰國時代的宰相，這一制度設計的奧旨成為傳統學術紛紜聚訟的話題。懷疑論者認為，將職掌周王生活瑣事的王室宰官置于王朝職官之首，是《周禮》中王朝政制烏托邦建構的力證。持論的另一方則認為，此乃周公創典建制之精義奧旨之遺。論爭的雙方均博稽文獻，考求《周禮》制度的本原。承載著上古歷史信息的文本本屬稀缺，囿論于僅有零星相關記錄的傳世文獻，主觀臆斷成分很重。隨著20世紀學術范式的轉型和金文材料的積累與豐富，蒐集金文中宰官的相關記錄，廓清有關西周王朝官制中冢宰一職的迷霧，對西周王朝政制、《周禮》的史料價值及先秦宰相名號制度的來源的研究有著重要意義。本文試作相關問題的拋磚之作，以為專家斧正之資。

一、問題的緣起

《周禮》將西周中央政權組織建構為天、地、春、夏、秋、冬六官系統，其中天官冢宰地位最為重要，統攝六官，儼然就是戰國以降的宰相。《周禮》中，冢宰除了擔當王朝行政事務的首腦之外，還扮演著周王生活類宮官之長和統掌王室經濟的角色。《周禮》成書之后，歷代經史大家對冢宰身兼王朝與王室事務官兩重身份頗為不解。宋代對《周禮》抨擊最烈的胡宏為《周禮》成書可疑論的代表。他認為：“周公成文武之德，相成王為太師，乃廣置宮闕、猥褻、衣服、飲食、技藝之官以為屬，必不然矣。”略晚于胡氏而對《周禮》深信不疑的王應麟則說：“嬪御、奄寺、飲食、酒漿、衣服、次舍、器用、貨賄，皆領于冢宰……為周公相成王格心輔德之法。” 可見不論是疑還是信《周禮》者，均認為宰官系統為宮壸之內服御周王性質的生活類宮官。即使是王應麟，注意到了器用、貨賄等經濟財用亦歸宰官系統掌管，卻仍然將其視為圣人周公“格心輔德”的表現。傳統學問家對《周禮·天官》

中宰官作為生活類屬官給予特別關注的同時，對《天官》中宰官掌財用和大府、玉府、內府、外府、司會、司書、職內、職歲、職幣、司裘、司皮及其他掌經濟財用的屬官卻沒有給予充分的注意。

近代以來采取二重證據法來研究西周官制的學者，多據宰官職掌宮壺、服御周王生活的認識，歸納金文及文獻中的宰官職官系統。早在20世紀40年代，斯維至先生就發表《兩周金文所見職名職掌考》一文，據宰官系統為生活類宮官的認識，將金文中善夫、婦氏數職劃歸宰官之下。 80年代，首開以金文結合文獻對西周官制中職官系統加以劃分的左言東先生，則認為在中央政府之外，還有一個王室事務部門，掌管周王的家務和警衛。宰為王室事務官之長，屬官有膳夫、綴衣、太仆、御、虎賁、趣馬、師氏、門尹、小臣、寺人、九御、火師、水師、大酋，將王室事務官限定為王宮范圍內主管周王侍衛、車馬及生活類事物的職官。 八十年代中期，張亞初、劉雨兩先生出版《西周金文官制研究》，第一次系統地以金文為主要材料研究西周官制。他們認為周王家宰雖然參與了一些禮儀活動，但其最基本的職能是管理王家事務，為周王家臣。西周之宰，主要是管理王家宮內事務，與《周禮》的小宰、內宰地位職司相當。例如《蔡簋》云：“死尸王家內外，毋敢不聞，司百工，出入姜氏令”。《周禮》小宰“掌建邦之宮刑，以治王宮之政令”，《內宰》“以治王內之政令，以陰禮教六宮。”所以，盡管《周禮》給冢宰戴了個大帽子，以云其可總攬百官之治，但細考其所屬六十三官，皆為王之衣食住行等宮中事務官，而這些，與西周金文中宰所職掌的內容是十分接近的。所以，《周禮》一書，在客觀上為我們保存了許多珍貴的古代職官制度的史料。 是張、劉兩先生在肯定《周禮》史料價值同時，將宰官主要職掌看成服御王室的飲食生活類宮官。宮長為先生于上世紀末撰文接受了他們的觀點，認為宰官是周王家臣、職掌宮廷類事務，并據此歸納其屬官。 宮先生又據《周禮·天官》、《毛公鼎》有關記錄補加了一些職官：“再有底漁、司王宥、司鼓鐘等，也是宰的屬官。此外，我們從《周禮》一書來看，小宰以下，均是其屬，計有宰夫、大府、司會、內宰等五六十人之多，包括《考工記》所記‘百工’等等，也都是其屬官。”自宋以來傳統學術觀點就一直認為周王室事務官即為宮壸之內服御周王生活事務的系統，王室事務官職司僅限于這類事務。宮先生據《周禮》補充的這些職官職司多為經濟財用，顯然已經注意到上述的《周禮·天官》中除生活類外的那些職掌財用的屬官。但《周禮》晚出，以之立論尚需論證。從《毛公鼎》中周王冊命毛公職掌“我邦我家”，接著記其掌管的職官有“卿事寮大史寮于父即尹，命女兼司公族雩三有司，小子、師氏、虎臣、雩朕褻事”來看，卿事寮至三有司等均為王朝大臣，“小子、師氏、虎臣、雩朕褻事”為王族、近身貼衛及其他生活服御類職官，則傳統學術觀點歸納的宰官系統職掌及其系統自有淵源。但諸家所歸納標準暗含王室事務即為宮廷內生活類雜務這一思想，在研究金文中“司王家”的周王家宰職掌時，忽略了王家在西周金文中指政治經濟實體的問題關鍵。

二、文獻彝銘中的“王家”及其管理者“宰”

西周文獻彝銘中常將殷、周王室稱為“王家”，如《尚書·多士》記周公初作大邑洛，誥殷眾：“惟爾王家我敵。”又《君奭》：“巫咸乂王家。”孔疏將“乂王家”解釋為治理殷王家事。 周王室事務也稱為王家，如《金縢》記周公“勤勞王家”，《顧命》有“保乂王家”，《大克鼎》有“敕乂王家”。有時以我邦我家形式出現，道光末年出土于陜西岐山縣的西周晚期器《毛公鼎》，銘文記周王沿襲先王冊命毛公，“乂我邦家內外”，“ 于小大政，屏朕位……王若曰，父 ，今余隹踵先王命，命女亟一方，宏我邦我家。毋推于政……已！曰及茲卿事寮大史寮于父即尹，命女兼司公族，雩三有司小子師氏虎臣雩朕褻事”。《毛公鼎》中“我邦家內外”、“我邦我家”邦家連言，其他文獻彝銘常見。如《詩經·小雅·瞻彼洛矣》：“君子萬年，保其家邦”；《大雅·思齊》：“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叔向父簋》亦有“我邦我家”。從上面這些記錄來看，“王家”內涵不清。楊樹達先生認為“我家”“我邦”意義相同，都指王國。 而沈長云先生則認為金文中的“王家”為周王家室事務，與邦國事務有別，并得到朱鳳瀚、趙伯雄等先生的支持。

王家與王國、我家與我邦內涵應有差別。邦指的是政治關系，一般指政治疆域而言。《釋名·釋州國》云：“邦，封也，封有功于是也。”《說文·土部》：“封，爵諸侯之土也。從之，從土，從寸，守其制度也。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左傳·成公二年》：“無入而封”，杜預注：“封，竟。”《周禮·春官·保章氏》：“以星土辨九州之地所封”，鄭注：“封，界也。”要之，邦在先秦文獻中多指竟、界、疆土有關的概念。家則本義指房屋居處，在殷周時代側重血緣的家族意含。甲骨文中“家”就有家族的意思， 如第三期卜辭里有“王家”的記錄，粹197：“壬子卜：又于岳。壬子卜：又于伊尹。□其□王家”。此辭有缺文，但從上下文看“王家” 當解為“殷王的王族”。金文中的王家也應指王族，這和文獻中的卿大夫稱“家”，指卿大夫家族一致。如《左傳·桓公二年》：“天子建國，諸侯立家”；《昭公五年》：“羊舌四族，皆強家也。”家即指卿大夫家族。要之，王家側重于血緣意義上的王族之義，只是周王之私，非政治疆域意義的“我邦”、“王國”。需要指出的是，西周時期的王家，由于實行宗法制，王族被分封于各地，或為諸侯、或為卿大夫，各立邦家，王家親族組織規模應以近親為主。

因為王家與王國有別，西周時期設置了王室事務官專門管理王家。《逸周書·祭公》記祭公謀父臨終訓誡周穆王及大臣說：“汝無以嬖御固莊后，汝無以小謀敗大作，汝無以嬖御士疾大夫卿士，汝無以家相亂王室而磨卹其外。”所謂“家相亂王室而磨卹其外”，就是不要只以家相治王室事務，而王家以外事務就不管。家相的設置表明周王專門設置王家之吏管理王室事務，金文中亦有王室設置職官管理王家的記錄，可與文獻相印證，如：

《康鼎》：“隹三月初吉甲戌，王才康宮，榮伯內右康，王令死司王家。”《望簋》：“宰倗父右望入門立中廷，北向。王乎史年冊令望：死司畢王家。”《蔡簋》：“王若曰：‘蔡，昔先王既令女乍宰，司王家……死司王家外內。”

《宰獸簋》：“司土榮伯右宰獸內門立中廷，北鄉。王乎內史尹中冊命宰獸曰：‘昔先王既命女，今余隹或申 乃命，更乃且考事。兼司康宮王家。”

從《康鼎》、《望鼎》可知，王家有專門的職官對王家管理，與文獻中王室設置王室事務官管理王家合，從《蔡簋》、《宰獸簋》可知掌王家內外的王室事務官之長為宰。

金文中記錄的王家主要管理者為宰，但金文相關記錄表明宰是在王后負責下具體實施管理，宰官本身也有不同等級，反映了西周王家權力結構具有層次性特征。如夷王時期《蔡簋》記：

唯元年既望丁亥，王才雍居，旦，王各廟，既立，宰曶入右蔡立中廷，王乎史年冊令蔡。王若曰：“蔡，昔先王既令女乍宰，司王家。今余隹緟 乃令，令女眔曶，兼胥對各，死司王家外內。毋敢有不聞，司百工，出入姜氏令。氒非先告蔡，毋敢疾有入告，女毋弗善效姜氏人，止縱獄。易女玄袞衣、赤舄，敬夙夕勿廢朕令”。蔡拜手稽首，敢對揚天子不顯魯休，用乍寶尊簋，蔡其萬年眉壽，子子孫孫永寶。

周王命令“司王家”的宰蔡“出入姜氏令”，即傳達王后的命令，又命令宰曶與宰蔡“兼胥對各”，則宰是在王后指揮下具體管理王家內外。銘文記宰曶右宰蔡接受周王的冊命，據西周冊命制度的通則，受命者一般是擯右下屬，則宰曶與宰蔡存在上下等級差別。郭沫若先生說：“本銘有二宰，宰曶在王之左右，當是大宰。蔡‘出納姜氏命’，蓋內宰也。內宰一稱宮宰，《禮記·祭統》：‘宮宰宿夫人’。一稱奄尹，《月令》：‘仲冬命奄尹申宮令，審門閭，謹房室，必重閉’。鄭注：‘奄尹，于周則為內宰，掌治王之內政宮令，幾出入及開閉之屬’。本銘王所命蔡之職掌正與此相近。” 郭說宰曶的職官與宰蔡的職司有可商之處。據《周禮·天官·小宰》：“掌建邦之宮刑，以治王宮之政令。”《內宰》云：“掌王內之政令。”清孫詒讓云：“此官治王內之政令，與小宰治王宮之政令，內外互相備也。” 細繹銘文，周王命宰蔡與宰曶“兼胥對各”，司“王家外內”。意思是周王命蔡與曶一起共政，互相幫助，與《周禮》合，則宰曶應相當于小宰，宰蔡相當于內宰， 職責地位雖有差異卻都稱宰，與文獻中不同等級的宰都可以單稱宰合。此外，學者認為《穆公簋》、《師遽方彝》中的宰利 與《師湯父鼎》中的宰雁為恭王時兩宰。 若然，宰利與宰雁地位、職責雖不能確定，但表明兩宰并存的現象并非《蔡簋》孤例。要之，金文相關記錄表明王家為王后指揮下由王室之宰總管王家事務，表明王家不僅具有血緣意涵，又是一個政治實體。

三、金文中作為經濟實體的“王家”與宰官的常職

“王家”在金文中還是一個王室經營的經濟實體，故而周王家宰的常職乃為王室財用。 上舉《蔡簋》中宰蔡掌百工，就是宰官掌王室經營手工業的直接記錄。又如厲王時《伊簋》記：“隹王廿又七年正月既望丁亥，王才周康宮，旦，王各穆大室，即位， 季內右伊，立中廷，北向。王乎命尹封冊命伊兼官司康宮王家臣妾百工，易女赤市幽黃鑾旂攸勒。用事。伊拜首稽首，對揚天子休。伊用乍朕不顯文且皇考 叔寶 彝。伊其萬年無疆，子子孫孫永寶用享。”銘文記周王任命伊掌康宮王家臣妾百工，伊所任官職雖沒有明確記載，但據《宰獸簋》中掌康宮王家的獸為宰，則伊亦當擔任類似宰的官職。百工在古代文獻中有兩層含義，其一為百官，有時也稱管理各種工奴的職官為百工。如《考工記》：“國有六職，百工與居一焉……審曲面執，以飭五材，以辨民器，謂之百工。”鄭注：“百工，司空事官之屬。”二為各種手工作坊的工奴。臣妾應為各種男女隸役，《尚書·費誓》：“臣妾逋逃”，偽孔傳：“役人賤者，男曰臣，女曰妾”。鄭玄注：“臣妾，廝役之屬”，則臣妾為隸役。這里百工與臣妾并列，應指各種工匠，“百”就是“多”，也就是多工。周王命伊掌管康宮王家的各種男女奴隸及從事各種工藝的工匠。《國語·晉語九》載晉悼公“伐鄭，軍于蕭魚。鄭伯嘉來納女工妾三十人，女樂二八。”《左傳·成公三年》：“楚侵及陽橋，孟孫請賂之，以執斫、執針、織纴，皆百人。”這些工匠與臣妾的身份應與《伊簋》中臣妾百工類似。銘文中的康宮經常舉行國家大事典禮，從《伊簋》銘文看亦是重要的手工作坊場所。

王室經濟不僅有王家內部的手工業，亦經營王室領有土地上的農業。沈長云先生曾引《師簋》對此問題詳加論證 ，這里筆者欲從金文中宰官職掌的臣妾仆庸身份來討論這一問題。如《宰獸簋》記：

隹六年二月初吉甲戌，王才周師錄宮。旦，王各大室。即立。司土榮伯右宰獸內門立中廷，北鄉。王乎內史尹中冊命宰獸曰：“昔先王既命女，今余唯或申 乃命，更乃且考事。兼司康宮王家臣妾仆庸。外入母敢無聞知。”易女赤市幽亢敡敕。用事，獸拜稽首，敢對揚天子不顯魯休命。用乍朕剌且幽中益姜寶 簋。獸其萬年子子孫永寶用。

銘記宰獸掌康宮王家臣妾仆庸，仆庸在文獻彝銘中常與土田連用，過去孫詒讓、王國維認為是臣仆身份的人，郭沫若先生先釋為附屬于土地的農民，后釋為“附墉垣于土田周圍，或周圍附有墉垣之土田。” 自郭說以來，學界雖對仆庸身份有分歧，但多數認為是附屬于土地的民人。如陳夢家先生認為，“仆庸”相當于《左傳·昭公七年》所說“仆臣臺”的臺，“臺與庸都是附于土田的‘臣仆’、‘臣妾’”。 此外，有學者結合銅器彝銘對文獻中類似的記載亦中做出了類似解釋。如《詩經·大雅·崧高》：“王命申伯，式是南邦，因是謝人，以作而庸。”又如《詩經·大雅·韓奕》：“溥彼韓城，燕師所完。以先祖受命，因時百蠻。王錫韓侯，其追其貊。奄受北國，因以其伯。實墉實壑，實畝實籍。獻其貔皮，赤豹黃羆。”王祥先生認為：“‘因是百蠻，猶常武（當為“崧高”）’的‘因是謝人’，亦猶《左傳·定公四年》的‘因商奄之民’以封魯侯伯禽”。 楊寬先生也同意這一說法，并指出：“實墉實壑，實畝實籍。獻其貔皮，赤豹黃羆”為庸身份的主要負擔，“要從事工程勞役和農業勞役，并要貢納生產物。” 童書業先生認為：“‘仆庸’或為耕田之奴隸，若依附人也”。 裘錫圭先生說：“‘仆庸土田’的‘仆’……指戎臣”。他還遍稽文獻彝銘中的庸，證明庸為被奴役的農夫，“大多數庸看來是有家室的，他們大概是居住在分布于鄙野之中的很多規模很小的邑落里面的。” 要之，即使仆庸為郭說的后一義，亦與農業土田有關，則《伊簋》中宰獸繼承其祖掌管附屬康宮附近王家土田的各種依附民“庸”，則宰職掌王家經營的農業。王室領有土地在文獻中稱為籍田。《詩經·周頌·載芟序》載“春籍田而祈社稷也”。此外《噫嘻》、《臣工》諸篇都是描寫天子籍田禮有關的詩篇。《國語·周語上》記周宣王“不籍千畝”，“王治農于籍，蒐于農隙。”“王治農于籍，耨獲亦于籍。” 韋昭注：“籍，借也，借民力以為之。”所謂王治農于籍，就是在王直接領有的土地上行籍田禮，借民力而經營。金文中亦有司徒掌籍田的記錄，《 簋》：“王曰 ，令女乍司徒，官司籍田，易女 衣、赤 市、鑾旂、楚、走馬、取債五鋝，用事。”又如《令鼎》：“王大籍農于諆田……王歸自諆田。”《令鼎》中諆田可能是王田在諆者，亦表明了王田并不集中于一處。此外，孝王時的《揚簋》：“王若曰：‘揚，作司工，官司量田甸”、厲王時的《柞鐘》王令柞“司五邑甸人事”。這里雖沒有直接記籍田，但據《周禮·天官》甸師職云：“甸師掌率其屬而耕耨王籍，以共齊盛”，說明上述揚、柞即擔任掌管王籍田上甸師類的職官。

宰官還職掌四方諸侯職貢或市場有關的王室財用。如傳世器《頌鼎》記:

隹三年五月既死霸甲戌，王才周康邵宮，旦，王各大室，宰弘右頌入門立中廷，尹氏受王令書。王乎史虢生冊令頌，王曰：“頌，令女官司成貯（賈）廿家，監司新 貯（賈），用宮御。易女玄衣黹屯赤市朱黃鑾旂幽勒，用事。”

《頌鼎》中的“貯”，王國維曾據同部字將“貯”釋為“予”，“貯（賈）廿家”釋為周王給予頌廿家；“用宮御”釋為“錫用宮御。” 郭沫若先生從之，并將御解為治事之官。 楊寬先生則征引諸家之說，認為頌“所司倉儲之職也”，銘文記作為宰的屬官頌被派往成周掌管四方進供的物資。“成周貯”，就是成周的物資，據《史記·周本紀》：“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貢道里均。”金文中《兮甲盤》記：“王令甲征治成周四方積，至于南淮尸，淮尸舊我帛賄人，毋敢不出其帛、其積、其進人，其貯毋敢不即次即市，敢不用令，則即井撲伐。”銘文大意就是命令四方諸侯與服屬夷戎必須把進貢物資送到成周。“監司新 貯”為監管新到的物資，銘文中 字即為“造”。《說文》：“古文造從舟。”《小爾雅·廣詁》“造，適也。造，進也。”所說“用宮御”，就是把四方進貢物資供宮中用。 趙光賢先生釋“貯”為“賈”，兩處的賈都當商賈講。“監司新造賈用宮御”就是“監督管理新到的商用和宮廷用的貨物”，是頌職掌成周市場有關事務。 陳漢平先生進一步認為頌職與成周市場制度有關。 《周禮·天官·內宰》“凡建國，佐后立市，設其次，置其敘，正其肆，陳其貨賄，出其度、量、淳、制，祭之以陰禮。”記內宰佐助王后掌市場商旅等經濟事務，與我們曾指出的王后相關職掌合。

王室經濟還包括王囿虞林河澤牧場。《諫簋》：“王乎內史年冊命諫曰：先王既命女兼司王宥，女某不又昏，毋敢不善。今余唯或嗣命女，易女勒”。銘記周王任命諫擔任其先祖的司王宥的職官，是王室擁有牧場“王宥”。2003年初，陜西省眉縣發現了一處西周窖藏，出土27件青銅器，每件都有銘文。 其中《徠盤》和《四十三年徠鼎》記：

《徠盤》：王若曰：徠，丕顯文武，雁受大命，匍有四方，則繇隹乃先圣且考，夾召先王，爵堇大令。今余隹乃先圣且考，緟 乃令。二女胥榮兌，兼司四方吳 ，用宮御。易女赤巿、幽黃、攸勒。 《四十三年徠鼎》：王各周廟即立。司馬壽右吳徠入門，立中廷，北向。史淢受令書，王乎尹氏冊令徠。王若曰：“徠，不顯文武，雁受大令，匍有四方，則繇隹乃先圣考，夾召先王，爵堇大令，奠周邦。 余弗 ，圣人孫子。昔余既令，女胥榮兌，兼司四方吳 ，用宮御。今余隹經乃先祖考，又于周邦，乃令，令女官司歷人，毋敢妄寧……用作朕皇考龔叔 彝。”

《徠盤》、《四十三年徠鼎》中徠先是司虞 ，后改司歷人。《徠鼎》銘末所記其父為“龔叔”與上引《頌鼎》銘末有“用作朕皇考恭叔”相同，據青銅器專家目驗，頌器與徠器形制、紋飾及文字風格、行文格式都很近似，可能為兄弟， 周曉陸先生則肯定了頌、徠為兄弟。 頌為宰弘下屬，掌四方職貢或成周市場。此徠雖以司馬為右者，但從其職司四方虞林以為王室之用來看，四方虞林為王室經濟則無疑。王家設職官掌虞林的記錄還見于《同簋》，其銘記：“王命同:“左右吳大父，司易林吳牧，自淲東至于河，氒逆至于玄水。”又《免簠》：“王在周：令免作司土，司奠還林眔吳眔牧。”《周禮·地官》有場人、林衡、牧人、山虞、澤虞等掌管場圃山林河澤牧場。《場人》：“掌國中之場圃而樹之果蓏珍異之物，以時斂而藏之。凡祭祀賓客共其果蓏，享亦如之。”《牧人》：“掌牧六牲而阜蕃其物，以共祭祀之牲牷。”《林衡》：“掌林麓之禁令，受法于山虞。”《同簋》中“易、林、吳、牧”與《周禮》合，“易”當為場人之職。《同簋》的虞雖不能確定為山虞還是澤虞，但虞大父身為虞官而兼掌場、林、虞、牧等幾種職務，當為場人、林衡、山虞或澤虞、和牧人四官的兼職，由于負責事務種類較多，周王任命同協助虞大夫管理。 又《微 鼎》：“王令微 兼司九陂。”郭沫若云：“陂，沱也，蓋命管理川虞、澤虞之屬。” 可見王室還應設有職官管理王家的河流湖泊等自然資源。又《害簋》：“用 乃且考事，官司夷仆、小射、底漁。”底漁與夷仆、小射兩職官并列，楊寬先生認為是捕魚、車馬、射獵的官，亦歸于宰官管轄。

金文中作為經濟實體的王家分布地域不一反映了王室經濟并非集中于一處和種類多樣性的特點。1974年陜西扶風縣強家村窖藏出土一簋，《即簋》記：

唯王三月初吉庚申，王才康宮，各大室。定白入右即。王乎：“命女赤市朱黃、玄衣、黹屯、鑾旂。”曰：“司琱宮人，用事。”即敢對揚天子丕顯休，用乍朕文考幽叔寶簋。即其萬年子子孫孫永寶用。

于豪亮先生認為琱即周，琱宮為岐山下之周宮室。，前一字為雉的一種， 為羽毛制成，可以為舞者所用，也可以作指揮所用。“根據銘文，王將‘赤市、朱黃、玄衣、黹屯、鑾旂’賜與即之后，又指出，在管理‘琱宮人’之時，則以‘用事’，這顯然是因為即在指揮時用，象征權力的緣故。” 從銘文可知，即擔任宰職系統的職官，其職掌琱宮和前文屢舉的康宮地點就不一。又如《望簋》銘記：“唯王十又三年六月初吉戊戌，王才周康宮新宮。旦，王各大室，即立。宰倗父右望入門立中廷，北卿。王乎史年冊令望：‘死司畢王家。易女赤 市’。”銘文記宰倗父的屬官被冊命職司畢王家，“畢”非王都所在，是周初畢公采地，亦是文王、武王、周公葬地，在咸陽北的畢原上。 周王命望“死司”畢王家，“死”就是尸，主的意思，就是讓望主管畢地的王家，表明王家可分散于各處，并不集中一處，這與王室經濟分布各處特點相符。

周王家宰掌王家財用在金文中記錄宰的其他事跡中也可得到反映。金文記錄宰官及其系統除上述直接記錄“司王家”、西周早期器《宰簋》和《宰農簋》為作器者自銘及冊命金文外，目前已發現的彝銘中周王家宰事跡都與經濟財用有關，并可以分為兩類。其一，代周王賞賜有關臣屬。如2002年11月在洛陽發現的穆王早期的《季姬方尊》，其銘記：“惟八月初吉庚辰，啟命宰叔易市季姬卑臣豐空木，厥師夫曰丁，以厥友廿又五眾（哲）。易厥田，以生馬十又四匹、牛六十又九， 羊二百又卅又五， 禾二廩。其敢揚王母休，用乍寶尊彝，其萬年永寶用。”此銘為西周時期昭王后“王母”讓“啟”授命“宰叔”賞賜“季姬”的長篇銘文。據學者研究，啟為昭王時權臣，曾隨同昭王南征（啟尊）；市通 ，為美女之意；宰為王室事務的總管；卑臣為王室官員小臣； 為商代以來的祭名；王母是昭王后，為穆王的母親。銘文大意是啟命令掌管王室事務的宰官叔，把名叫豐空木的小臣賞給周穆王的小女兒季姬作臣屬，并把豐空木的副職小臣師丁及其僚友二十五個身份為眾的人與隨同這些人掌管的田地都賞給季姬，同時還賜祭祀用的14匹馬和69頭牛，舉行 祭的235頭羊和兩廩的禾。季姬非常感激王母的恩德而銘之于尊。銘末季姬頌揚王母的恩德，說明賞賜的命令是王母發出的，昭王后賞賜季姬，由啟命令掌管王室之宰叔具體執行，將臣屬、屬民、土地、牲畜和糧食賞賜給季姬。從銘文中看，王后、啟、宰叔等賞賜的物品幾乎是完整的生產單元和產品，在金文中極為罕見，是宰掌經濟財用的例證。

上世紀80年代甘肅省慶陽地區博物館收藏的穆公簋蓋， 可能原出陜西省境，為西周恭王器，銘記：“惟王女（如）□，乃自商 復還，至于周，王夕飧醴于大室，穆公侑，□，王乎宰利易穆公貝廿朋，穆公對王休，用作寶皇簋。” 此銘記周穆王舉行飲酒禮“飧禮”，是周代重大典禮之一。如《國語·晉語四》記周王飧禮晉文公：“王飧禮，命公胙侑。”韋昭注：“飧禮，飲酒禮也。命，加命服也。胙，賜祭肉。侑，侑幣，謂既食以束帛侑公。”侑指以幣帛勸進飲食，享禮后周王命令王室之宰利賞賜大師貝，貝在古代用作貨幣，如《尚書·盤庚中》“茲予有亂政，同位具乃貝玉。”疏：“貝者，水蟲。古人取其甲以為貨，如今之用錢然。”宰利又見于《師遽方彝》，其銘記：

唯正月既生霸丁酉，王才周康寢享醴，師遽蔑歷，侑。王乎宰利易師遽 圭一， 章四。師遽拜稽首，師遽拜稽首敢對揚天子不顯休，用乍文且它公寶尊彝，用匄萬年亡疆百世孫子永寶。

銘記周王在康宮之寢，或康大室舉行飲酒禮，由于師遽侑禮勤勉，故周王命王室之宰賞師遽玉五品。又前文所云恭王時期還有宰雁的《師湯父鼎》也有記錄王室之宰代王賞賜臣工的記錄：“唯十又二月初吉丙午，王才周新宮、在射廬，王乎宰雁易盛弓、象弭，矢 、彤 。師湯父拜稽首。乍朕文考毛弔將彝，其萬年子子孫孫永寶用。”銘文記王才射廬錫師湯父以弓矢。所錫凡二事，即有象弭的盛弓和彤干的矢箭， 此是代王賞賜兵器等物資，是王室之宰為保藏王室物資職司的反映。又傳1941年西安出土西周周懿王時大師 所作簋、豆及編鐘一組，其中《大師 簋》記：“正月既望甲午，王才周師量宮，旦，王各大室，即位，王乎師晨召大師 入門，立中廷，王乎宰曶易大師 虎裘， 拜稽首。敢對揚天子不顯休。用乍寶簋。” 銘記周王命令宰曶賞賜給大師 虎皮、虎裘。

其二為掌王室土田、采邑主貢賦等經濟事務。傳世有一件《五年琱生簋》，郭沫若先生《兩周金文辭大系圖錄考釋》認為周宣王時器，其銘文記：“惟五年正月乙丑，琱生有事（使）召來合事余獻。婦氏以壺告曰：‘以君氏令曰。余老止公仆庸土田多積，戈白氏從許，公宕其三，女則宕其二。公宕其二，女則宕其一’。余惠于君氏大章。報婦氏帛束黃。召伯虎曰：‘余既訊我考我母令。余弗敢亂余或致我考我母令。琱生則堇圭’”。召伯虎即《詩經·江漢》中的召虎，琱生即《師 簋》中的宰琱生，均為宣王時人。銘文大意是：擔任宰官的琱生再次讓召伯虎來合勘前年所獻歲要的事務。婦氏帶著作為籌算用的壺來傳達君氏命令說，我父親止公的采邑歲貢于朝廷多有積欠，一定是召伯你縱容的緣故，你們都要承擔責任。但君氏依然給于他大璋的賞賜。接下來召伯虎表示承認，同時表達自己不敢背亂自父母以來的這種狀況，得回去請示父母來奉聞。最后則酬報婦氏一束帛和一件佩玉，并送給掌管王室財務的宰琱生瑾圭 。《周禮·春官·世婦》：“世婦掌……凡內事有達于外官者，世婦掌之”。銘文中的“婦氏”傳達君氏之命與《周禮》所載職文“凡內事有達于外官者，世婦掌之”相符，當為《春官》之世婦，君氏當為宣王后，這與金文中王室成員稱君氏多指王后也相符。從此銘看，王后和宰官掌管王家財產事務的權力再次得到了證明。

要之，上述六例兩類事務均與經濟財用事務有關，賞賜類均為王、王后讓宰賜與臣下財物，所賜對象不僅包括大師、爵位為公的穆公，還有擔任一般職務如師類職官；不僅有執政大臣，還有像周王女兒這樣的對象，表明宰官即為周王室財物的保藏者，至于掌土田、采邑主的貢賦職掌更是王室之宰常職乃掌王室經濟財用的反映。

四、冊命金文中的宰官地位：

兼論王室事務官與王朝政務官的官聯

金文中還有一項王室之宰在西周封官授職的隆重冊命典禮中的重要事跡，頗能反映其在西周權力結構中的地位，主要見于上引的《吳方彝蓋》、《望簋》、《蔡簋》、《宰獸簋》、《頌鼎》，以及《害簋》、《 盤》、《師 簋》和《 鼎》等器。冊命金文記錄的宰官事跡按其活動可分為兩類：

其一，擔任冊命制度的右者。楊寬先生曾將金文中所見宰為右者例制為一表。 為論述方便，本文補以楊表未列之《 鼎》，制下表：

專家曾對西周冊命金文中的右者進行過統計，擯右的官職計有六種：宰、司徒、司馬、司工、司寇、公族，大致與《周禮》所記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吻合。 一般來說，冊命金文中擯右與受命者往往是統屬關系。如，白川靜先生認為：“廷禮之右者原則上由當時的執政者擔任，場所為宮廟大室中廷……從其受命者之官職系統看，似由其系統之首席執政擔任了右者。” 陳漢平先生則從古代有尊右之俗來考察擯右為尊的來源，稱：“古代以右者為尊，為高，為上，西周王室冊命禮儀中之擯者多為受命者之上級長官，故于冊命時擯導受命者入門，并立于其右”。 楊寬先生則從冊命金文中擯右的爵位進行考察，認為“‘右’者是引導受命者的朝廷大臣”，西周冊命禮儀中的右者一般都是公和卿兩級，“太保、太師、太史等執政大臣稱‘公’，其他執政大臣，由四方諸侯進入為卿的稱‘侯’，由畿內諸侯進入為卿的稱‘伯’，很是分明。” 如此，據西周冊命制度和所列上表，可以得出以下結論：一、作為擯右的王室之宰為“司王家”的王家事務官系統之長得到冊命金文證實；二、其擯導的官屬作冊吳“司 、叔金”中的“ 為大白旗，叔金假為素錦”，則作冊吳應擔任旗官，說明宰職掌王的儀仗。 “夷仆、小射” 為仆馭、射獵類事務，而《師 簋》中“司小輔，今余緟北乃令，令女司乃祖舊官小輔鼓鐘”顯與禮樂有關，反映宰官系統職掌王室生活禮儀之事；三、其所擯導的官屬職司有“司 、叔金”、“司百工”、“司成周貯，監司新 貯，用宮御”、“司……底漁”，這些都為經濟財用事務，表明宰官系統職掌王家經濟財用有制度層面上的規范性；四、冊命金文中宰官系統職官不僅是周王的家臣，其所任之職以廷冊命禮的形式顯示，表明其亦為王朝職官，擔任擯右的宰身份，為該系統之長，在西周權力結構中至少為卿級高官，反映了王家事務就是王朝事務的特點。

其二，冊命禮中的受命者。冊命金文中的宰官事跡還有一類，即被擯右受命。包括上述的《蔡簋》在內有兩器，見下表：

宰官被擯右，說明其地位比其擯右者要低或為擯右的屬官。從表二看，可有以下幾點認識：

一、宰蔡和宰獸所擔任之宰非如表一中擔任擯右的宰官系統之長的宰，金文中的宰有不同等級，《蔡簋》宰蔡受宰曶擯右是其證。二、非居于王或者王后身邊的宰，可以由非宰官系統之長宰而由王朝其他執政大臣擯右，《宰獸簋》中宰獸職掌康宮王家，顯然非此宰曶、宰蔡為周王、王后身邊之宰。三、《宰獸簋》所反映的這種司土為擯右與宰為受命者的現象，表明其他執政大臣與王室事務并非截然分開，其他系統的王朝執政大臣亦可掌王室事務。

冊命金文中宰官系統的常職乃掌王家，為周王家臣，同時又是通過廷冊命禮的王朝職官，具有家國不分的官聯特點。這一國家政制特征在傳世文獻中也有所反映。《尚書·立政》記西周官制云：“王左右常伯、常任、準人、綴衣、虎賁……宅乃事，宅乃準，茲惟后矣……立政：任人、準夫、牧作三事；虎賁、綴衣、趣馬、小尹、左右攜仆、百司庶府；大都小伯藝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夷微、盧烝，三亳阪尹。”常伯、常任、準人為三事大臣，是王朝執政大臣。綴衣為王主衣服之官，虎賁為王主侍衛之事，綴衣、虎賁作為王室事務官與王朝執政大臣并列，突出了其在西周王朝組織機構中的地位非同一般，非如后世職掌服御周王生活瑣事地位不高的宮官。“任人、準夫、牧作三事”就是《詩·小雅·十月之交》的三事大夫，總管以下眾官。 在王朝執政官之下，西周王朝組織機構有兩部分職官組成。一為“虎賁、綴衣、趣馬、小尹、左右攜仆、百司庶府”，虎賁、綴衣已如上述，趣馬為王室掌王馬者，小尹為圉師，左右攜仆為左右持物者，百司庶府即掌王室事務的百司和各種保管財物的府庫，均是王室事務官，為侍御性及其他掌王室經濟財用的職官。二為“大都小伯藝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夷微、盧烝，三亳阪尹”。此為與王室事務官相對的王朝政務官。王室事務官和王朝政務官在《立政》篇中都是王朝最高執政大臣下的臣僚，都為王朝權力組織的組成部分，王朝組織機構呈現家國不分的特征。彝銘中亦屢見王朝政務官職掌王室經濟，如《 簋》中司土（司徒）“司籍田”，則司土可掌王室經營的農業——“籍田”；《徠鼎》中由司馬為儐右，徠掌“四方吳 ”，卻“用宮御”，則司馬又可掌王家經營的虞林河澤牧場等，表明王朝政務官職掌王家外部經濟具體經營事務，這也是冊命禮中司土可以宰獸為屬官的原因之所在。文獻彝銘中屢屢出現要求王臣既要保乂周邦，又要勤勞王家的根因就在于此。《毛公鼎》中周王反復申述最高執政大臣毛公要“保我有周”、“乂我邦家內外”、“宏我邦我家”，就是顯證。又，《逸周書》中公認可信的《皇門》記周公誥群臣，將大臣對王家、王國的職責表述得淋漓盡致：“我聞在昔有國誓王之（亡）不綏于卹， 乃維其有大門宗子勢臣，罔不茂揚肅德，訖亦有孚，以助厥辟，勤王國王家……人斯既助厥勤勞王家。先人神祇報職用休，俾嗣在厥家……至于厥后嗣……以家相亂厥室， 弗恤王國王家，維德是用。”大門宗子，猶《尚書·梓材》所云：“大家宗子、公族公姓也”。勢臣，秉國有權勢者。 周公反復申令群臣“助其辟，勤王國王家”，不要“以家相亂（治）厥室，弗恤王國王家，”如此先人才能得到祭祀，所謂“先人神祇報職用休，俾嗣在厥家”是也。周代臣工職責中的王國、王家事務不分，故大臣若能保乂王家，則被視為對王室的功績。如，《尚書·君奭》中“巫咸乂王家”、《金滕》記周公“勤勞王家”、《逸周書·祭公解》載祭公“執和周國，保乂王家”，皆具此意。在此意義上的“王家”已為“王朝”的代名詞，故《大克鼎》中克追頌其文祖師華父對西周王朝的功績時言“肆克恭保厥辟龔王”，而“輔相于王家”，以至“惠于萬民”，即是以“王家”為“王朝”同義之語。正因此，王室事務官與王朝政務官共同構成了管理王家事務的職官系統，王家外部經濟則多由王朝政務官具體經營，而王室之宰多在周王、王后身邊“居中以貳之”，其直接統屬的職官系統多為儲藏王室財用物資，《立政》所記的王室“百司庶府”，應即掌經濟財用事務的職官“百司”和各種保藏財物的府庫。

五、結語

王家為周王私有的政治經濟實體，其實質乃由分封制度決定。 在分封制度下，天子、諸侯、卿大夫等貴族各自領有土田、民人，千里王畿乃天子之祿。《禮記·禮運》云：“天子有田以處其子孫，諸侯有國以處其子孫，大夫有采以處其子孫，是謂制度”。《禮記·王制》“天子之田方千里”，指的就是天子直接經營的王室土地，即王畿（王邦）除去卿大夫采邑的王家。實際上王畿與王家并沒有嚴格區分的必要，因為它們都為周王直接統治的地區，周王在王畿地區真正實現了主權、所有權與領有權。《國語·周語中》記周王言：“先王之有天下也，規方千里以為甸服，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以備百姓兆民之用，以待不庭不虞之患。其余以均分公侯伯子男，使各有寧宇，以順及天地，無逢其災害，先王豈有賴焉。內官不過九御，外官不過九品，足以供給神祇而已，豈敢厭縱其耳目心腹以亂百度？”所謂甸服就是指天子之田方千里，也就是《詩經·玄鳥》“邦畿千里”所說的王畿。周王將包括王家、卿大夫采邑在內的王畿視為己有，認為王畿土地所產并非僅為滿足王室自我開支的需求，亦是為了祭祀和遇天災布施的需要，都為國家社會管理職能的有機組成部分，而不是為了周王“厭縱其耳目心腹”的一己之私，故王家經濟即為王朝經濟。《禮記·王制》：“天子百里之內以共官，千里之內以為御。”所謂共官、為御就是對包括王家在內的王畿收入的各種財政支出，禮書的劃分依據《國語》所載來看，王家與王朝收入并無區分的必要，實則為一。這種王畿范圍內家國合一所有制反映到統治方式上，就是內官侍御性職官與王朝政務官共同組成西周王朝組織機構。《國語》直接將九御為代表的內官侍御性職官與外朝政務官相提并論，并稱其職掌都屬于國家事務，即為證明。另一方面，王朝政務官亦掌王家事務、具有家臣特征，也是家國合一所有制的反映。呂思勉先生說：“宮、府之別，后世有之，古則皆君主私人爾”，可謂至評。 綜上所述，考察宰官的職掌僅僅考慮其為宮內侍御性事務總管顯然不夠，必須考慮其為王家政治經濟實體的管理者這一因素。而金文中宰官地位為公卿級的大臣及其掌管經濟財用的職能，應是《周禮》中冢宰統攝六官、地位頗類后世宰相的制度設計的歷史依據，也是戰國以降宰相名號溯源于“冢宰”的根由所在。

[作者謝乃和，東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副教授130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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