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歲以前,我外婆長得像極了上官云珠。概因家鄉都在姑蘇一帶的關系,細白的肌膚、玲瓏的身段,更兼外婆七八歲開始學評彈,所以連兩張臉上的神情都一如彼此的翻版——眉眼飛揚、活靈活現。
還有婚姻。上官的第一任丈夫是地主家的公子,卻是個善良的人,當他還是十幾歲的少年時,就經常抱著窮鄰人女兒的她出去玩兒,給她買家里很少買給她的糖果。后來,他出門游學去,期間她默默長大,出落成嬌美少女,于是二人心中那勝似兄妹的濃情蜜意和著江南水鄉的溫軟,緩緩融到了一起,在某個公子回鄉的假期里,他們結婚了,然后一起搬去了更有前途的大上海。

這也簡直就是我外婆外公的羅曼史,以茲區分的是這次結合乃外婆終身唯一的婚姻。而眾所周知,初登銀幕的上官很快便結束了她的頭婚,像她日后的數次“結束”那樣,每一次都能做到絕決。這個同外婆一般美麗但更為現實與剛強的女人,她要用暫時的疼痛來換取出人頭地,來換取那種有自尊、有色彩、有名譽的生活,要做個真正的上海女人,做個比上海女人活得還要好的上海女演員。
所有的女演員都愛照相。在外婆那一五斗櫥的相冊里,18歲的她或一身軟緞碎花短旗袍,或一身薄呢墊肩長大衣,扶著綢傘、吊著坤包,巧笑嫣然,嫵媚標致,襯托在大上海照相館景片上的是畫出來的虎丘塔、寒山寺——故鄉的風景一如歲月般漸行漸遠。小時候,我常常驚訝于她很少在照片里抱著琵琶或弦子——這些她職業生涯中用來吃飯的家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