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姓任,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沒見過他本人。聽說長得很魁偉,戴一副老光眼鏡,非常和善。他信佛,開了一家香燭店和錫箔莊,香燭是批貨,錫箔是自制品。他娶了我外婆后,生下兩個女兒、三個兒子。我三個舅舅都送私塾讀書。我大舅父聰明能干,讀了幾年書就到上海來謀生,在法租界當 包打聽 。我二舅父,尚算用功,可是無用,到一家布店去當學徒。我大姨(我們叫她為 嫫嫫 )很早出嫁,嫁一個吃喝玩樂的浪蕩子,養了十一個孩子,后來只剩下一個,是我最爭氣的表哥。
本來是一個安樂的家庭,不幸我外婆病故,外公既忙于店務,無能再管家務,就另娶一個 小老婆 ,也就是我母親的后母。這后母非常惡毒,把我外婆生養的子女,當作眼中釘。已出嫁的我的大姨媽奈何不得,大舅舅去上海,也無辦法,就拿尚還年幼的我的母親和小舅舅當出氣筒。她自己不動手,便向我外公挑撥,說我母親又懶又笨;說我小舅舅又壞又頑皮,不聽話,貪吃懶做。我外公年老昏庸,竟聽信讒言,一改過去對子女的親情,也忘了前妻臨終時的托付,對我母親越來越兇。家里不再雇傭女仆,要我母親打掃房屋,把后母房間收拾得干干凈凈,后母稍不如意,就要外公又打又罵。白天洗一家人衣服,到了晚上,也不許休息,要我母親和錫箔師傅一起 刷黃金 ,就是將銀粉涂在薄紙上,輕了刷不上,重了紙要破,一定要又慢又細心。后母在一旁吸水煙,兩眼監視。我母親一定要一刻不停地刷、刷、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