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9月26日,毛澤東主席在會見來華訪問的日本首相田中角榮時,突然問在場的周恩來總理:王蕓生現在在哪里,應該讓他也參加接待日本客人活動。毛澤東此時提起王蕓生,是因為毛澤東在準備接待日本首相時,重點閱讀了王蕓生寫的八大卷《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一書,而在1934年的廬山,國民黨的首腦蔣介石也專門請王蕓生給他講解了這套書的重要內容。
王蕓生是中國老一輩新聞工作者,無黨派愛國民主人士,曾任大公報總編輯多年。解放后歷任第一屆政協會議代表,第二#65380;三#65380;四#65380;五屆全國政協常委,中華全國新聞工作者協會副主席及中日友好協會副會長等職。
王蕓生1901年生于天津,因家境貧寒,只勉強讀了幾年私塾,13歲便進茶葉店當學徒。他后來通過刻苦自學,成為一名記者,1929年進了著名的大公報。1934年8月,大公報總編輯張季鸞特意安排剛提升為編輯主任的王蕓生赴廬山采訪。張季鸞之所以選王蕓生,是因為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大公報》為了“明恥”,專門開辟了一個專欄《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記載自1871年中日兩國簽訂《中日修好條款》至1931年“九一八”事變期間六十年來的中日關系,目的是警醒讀者“前事不忘,后事之師!國恥認明,國難可救!”專欄由王蕓生主筆,每天登一段。王蕓生寫得極為認真,翻閱了大量的原始資料,從中去偽存真,去粗取精,還歷史的真面目。他還不辭勞苦,走訪了歷史界和外交界的很多前輩,極為詳盡地采訪他們所親身參與的中日重大事件,曾任駐日公使的李盛鐸老先生被他的誠意所感動,提供了相當重要的第一手資料。王蕓生還充分利用了故宮博物館內珍藏的“清王朝歷史檔案”,從中獲得大量極有價值的資料。《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從1931年9月開始登載,一直連載到1934年4月,在兩年半的時間內,每天刊登一篇,從未欠缺,在中國產生了極大影響,王蕓生也被譽為“中日關系研究第一人”。
王蕓生上廬山后,下榻東谷的一棟別墅,它屬于美國基督教“圣公會”的房產,約建于1907年。別墅為石構一層,用打磨精細的料石砌成,地下屋很高,長臺階緊貼主立面墻壁,大門前有很寬敞的涼臺,三根石柱之間的木欄桿和屋頂木檐板構圖簡潔#65380;生動,整棟別墅顯得既端莊又秀雅。
33歲的王蕓生這次廬山之行收獲頗豐。他在《贛行雜記》一文中寫道:“當了八九年新聞記者,出門訪新聞,這是第一遭。這次奉命到江西旅行,由8月8日出發,至9月9日歸來,共用33天時間。在牯嶺住了24天,見過不少朝野要人。汪#65380;蔣#65380;林#65380;段是國家先后四位元首,這次都見到了。又如各部長#65380;各省主席#65380;政治家#65380;外交家#65380;軍事家#65380;各地學者,就是我們同業也會見了幾位。”王蕓生在廬山重點采訪了段祺瑞#65380;林森#65380;汪精衛,他們都談了對時局的看法。
王蕓生8月23日上午在“美廬”別墅采訪了蔣介石,蔣介石說他對在《大公報》上連載近3年的《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十分感興趣,可惜未能全部看完。蔣介石提出希望王蕓生能夠專門給他講一堂課,內容是《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中所寫的“三國干涉還遼”,他很想對這段歷史的前因后果了解得更詳細一些。王蕓生接受了邀請。
9月3日上午,王蕓生再次走進“美廬”別墅,給蔣介石講解中日關系史中的重要一段“三國干涉還遼”:1894年中日甲午戰爭后,在中日簽訂的《馬關條約》中,有割讓遼東半島給日本的一條。這一條款威脅到沙皇俄國在華的利益,引起俄國的震動和不滿,于是俄國聯合德國和法國,在《馬關條約》簽字僅6天后,便向日本政府正式提出交涉,要求日本放棄占據遼東半島。日本估計在軍事上尚無力對抗三國,英美也不可能給日本以實力幫助。日本權衡再三,只有忍下這口氣,接受三國要求,放棄占據遼東半島。但日本又不甘心白白放棄遼東半島,于是又以強硬態度與中國再次談判。結果是中國加賠日本三千萬兩白銀,日本將遼東半島退還中國,這就是歷史上所謂的“三國干涉還遼”。蔣介石對這樁40年前的往事極感興趣,聽得很仔細,很多細節再三詢問,如三國是怎樣聯合起來#65380;要求日本放棄遼東半島?如果日本不同意放棄又會怎么樣?中國在其中發揮了什么作用等,直至把整個事件過程都弄得清清楚楚。蔣介石的認真態度,連王蕓生都有些驚奇,這才感到蔣介石真的是想“聽課”,并非“作秀”,并且對這一段歷史特別感興趣。至于蔣介石為何單挑這一段史實,王蕓生未妄加猜測。后人有的推測,蔣介石獨對“三國干涉還遼”特感興趣,是不是有效法之意,借助英#65380;美等國力量,逼迫日本退出東北,至少不再覬覦華北#65380;中原甚至整個中國。然而,英#65380;美的力量豈是那么容易“借助”?日本又怎會輕易退出“東北”?歷史有時會驚人的相似,有時又無法重演,后人的推測并無令人信服的依據。
蔣介石對王蕓生的講課甚感滿意,說了一些贊許的話,然后叮囑黃膺白送王先生于別墅庭園的大門外。
1937年夏季,王蕓生應國民政府邀請,以“著名學者”身份,上廬山參加“廬山談話會”。王蕓生在談話會上憑借他多年來對中日國情和中日關系的研究,極有見地地指出中日之間必有一大戰,決不可存避免的僥幸,唯有積極準備應對戰爭,如果中國各黨各派能團結一心,帶領全國民眾共同抗戰,最后勝利必屬中國。
1945年秋,毛澤東在重慶與蔣介石談判期間,數次邀請已擔任大公報總編輯的王蕓生到紅巖新村傾心交談,向他全面介紹共產黨對時局的看法和態度,王蕓生在《大公報》上做了如實的長篇報道。1948年年底,在上海的王蕓生接到共產黨請他赴北平參加新政協會議的邀請,他決心跟共產黨走,歷經艱難,取道臺灣#65380;香港到達北平,出席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并登上天安門城樓,參加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盛典。1972年9月26日,毛澤東在會見日本首相田中角榮時,又提起王蕓生,周總理當即指示有關部門盡快查找王蕓生的下落,請他出席9月30日的國慶招待會。有關部門在北京車公莊找到正在接受“勞動改造”的王蕓生。當粗布舊衣的王蕓生手持請柬,步行來到人民大會堂時,門口警衛反復盤查這個唯一步行來的客人,直至有關人員接到門衛通報,趕緊到大門口將王蕓生恭迎進會場,第二天“王蕓生”的名字出現在了《人民日報》上。周總理得知王蕓生從1966年底由一個國家七級干部待遇降為每月拿12元生活費時,當即下令恢復王蕓生所有生活待遇,解凍銀行存款。
1980年,79歲的一代報人王蕓生病逝北京。
(作者單位:江西省廬山管理局)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