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麥的原野里一切看起來都差不多,雖然可能有的地方高一些,有的地方低一些,有的地方離村莊近,有的地方離村莊遠,有的地方靠近水源,就有條件成為水澆地,有的地方遠離水源,只能成為旱田,有的地方被多條道路或小路切割,田塊很小,有的地方根本找不到像樣的道路,莊稼會長得連綿一片,有的地方歷年貧瘠,需要花很大的成本才能使其肥沃,有的地方曾在歷史上一次有名的大水中累積了足夠的有機物,三五年都毋須施肥……對田野里的知情人來說,這些差異都是一目了然的。
傍晚時分,陽光的熱力稍有減退,青澀而沉重的麥原延續著一種飽滿的情緒,但這種情緒是隱含在泥土、植物的莖葉和距離麥原三到五米高的空氣中的,人能感覺得到,卻不容易說明白。
感覺與知識和見識的確有關,但有些感覺卻永遠無法改變——當我們一愣神想到這一層事物的時候,麥原的幻燈片式的畫面已經由全景切換到了局部。
現在,我們的所在是紅草溝(因一條短小的長滿紅草的小溝而得名)。一陣微屑的風吹過,接近田埂的一枝小嫩桑把已經發青的獨枝兒輕輕擺了一擺。一直關注著它的小胖頭、南風黃、小飽飽和嘟嘟穗們立刻相互摩挲起來,這使麥原發出了沙沙沙沙的聲響。
“嘻嘻,嘻嘻,它擺頭了呢,它擺頭了呢:”
“它多可愛呀,身條多柔嫩呀,你是今年才長出來的嗎?你睡醒了嗎?”
“我們叫你‘小靚桑’好不好?你從哪里來的?為什么田野里只有你這么一棵獨桑苗呢?”
“嘻,嘻嘻,它還貪睡呢,它的芽苞鼓突了,但是葉子還沒長出來呢,它還沒睡夠呢,咱們不打擾它了好不好?”
“夜晚的暴雨會讓它醒來的,瞧它那小樣,叫姐姐們憐愛著呢。”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一位八十余歲的老農,背對著正在被濃厚的云層一口一口吞吃掉的太陽,在干白的田埂上,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他只有近一米六的高程,走路倔倔的,身板倒顯得不是一般的硬朗。他臉色成年累月叫太陽漿得黢黑,滿臉都是像“舊社會”保存糧食的折子一樣的皺紋,他頭上戴一頂朽了檐的舊麥秸草帽,肩上扛一把槐木柄的老鋤,腳后跟著一只黑黃雜陳的老狗花花。他由生礓湖(不是真正的湖,是一塊相對較洼的田地的名稱)那邊向紅草溝走過來,走到紅草溝麥原的一處田埂上,他站住,往較遠處望一望。他把槐木把的舊鋤從肩上摘下來,拄在干地上。
“累了,歇一歇呢。”
像是對老狗花花說,又像是對自己說,老年人拄著老槐木的老鋤,緩緩地在田埂上坐下來。
老狗花花沉重地搖了搖尾巴,然后疲乏地臥倒在老農的右腳邊,它的下巴懶懶地擱在小靚桑唯一的嫩枝條上,把它尚未萌芽的枝條壓得彎下腰去。
“嘩嘩嘩嘩”,正在抽穗灌漿的青麥們一傳十、十傳百,對田埂上的突發事件發出了驚訝的描述。但老狗花花總是知道青麥原野里的分寸的,它很快移開了腦袋,小靚桑很有韌勁地彈起了它的腰身,于是,麥原恢復了片刻前的平靜。
西天的云層越來越濃厚,涼意突然浸漫過來,老狗花花警覺地抬頭瞅了瞅麥原,又側臉瞅瞅老農。但戴舊朽檐麥秸草帽的老農正全神貫注、凝滯地看著厚重的麥原。此刻,整個青麥原野沉重地低垂著鼓脹的頭,南風黃和小胖頭互相搭靠在一起,嘟嘟穗則倚靠著小飽飽。
遠處,表示鄉村土路所在、所往的一排行道樹也靜默不動——在這一片廣闊的原野上,再沒有比那些粗壯的大楊樹更具反抗實力的物體了,它們的凝重和沉默,表示了原野對某種預感的屈服。
突然,一陣幼稚的小男孩的呼叫聲打破了原野的滯重。
“俺祖上,俺祖上(這表明輩份已經超過了三代),俺娘叫你家去啦,老天要下暴暴啦。”
“俺祖上,俺祖上,俺娘叫你家來啦,老天要下暴暴啦。你可聽見啦!”
小男孩連續的并且還可笑地夾帶些斥責腔調的呼喊聲也許有點貧,但他對他娘教給他的話倒是盡責盡職的。
循著幼稚的聲音望去,青麥棵里的那個男孩,小人兒還不及麥棵兒高呢,他腦袋后勺的一撮毛上扎著紅頭繩兒,他肚子上圍著一塊紅布兜兒。他也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后跟著一位不到三十歲的農村少婦,她頭上斜插著一根妖紅色的極大的發卡,左手捏著一瓶乳酸飲料,她微彎著腰,右手扎巴著總離跌跌絆絆走路還不怎樣穩當的小男孩一拳遠,以防他摔跤(聽到小男孩的稚嫩的斥責聲她就發笑)。小男孩站住掐田埂邊麥穗穗的時候,她才能直起腰來,攏攏額頭上零落下來的散發,轉臉向濃重的行道樹的土路方向,瞟個一眼半眼。
“這個人,叫俺咋講他!老天都要下雷暴暴啦,咋到這會還不家來哩!”這是心里講的話,旁人是聽不去的。
“俺祖上,俺祖上,俺娘叫你家來啦,你可聽見啦!”小男孩幼稚的斥責聲再次響起。
“是俺重孫軍軍呢,他來喚俺回家呢。”
老農的聽力似乎不怎么大好,連老狗花花都是這樣。但老農終于聽見了他重孫的呼喚聲,他滿臉的皺紋都像即將萌芽的嫩桑葉那樣舒展開來。他拄著硬槐木的舊鋤站起來(老狗花花也有些興奮但又有點疲憊地站起來,拿身體蹭著老農的小腿)。他以渴望和寄托的眼神盡力遠眺著小男孩呼喊他的方向。
在少婦的指點下,小男孩看見了青麥原野中的老農,他突然啟動,飛身向老農磕絆著猛跑過來。少婦尖叫著伸出雙手追趕他,老狗花花躍起沖向小男孩,老農也扔了老鋤,趔趄著撲向已經絆在一墩鮮草上的小男孩軍軍。
他們三個滾翻在一起,小男孩哇哇大哭起來。戴朽了檐的麥秸草帽的老農,伸出糙手抹去他嫩臉上大顆的淚珠,老狗花花用頭拱著小男孩的屁股,少婦則輕輕責怪了小男孩一聲,把手里的乳酸奶遞給他,小男孩歪在老農的懷里,抹抹眼不哭了。
“俺祖上抱抱呢。”小男孩在老農的懷里細音說。
“甭逞,祖上抱不動你!”少婦佯裝著嚴厲。
“俺祖上抱抱呢。”小男孩軍軍仍倚在老農懷里,吸著乳酸奶,柔聲細語地撒著嬌。
“嗬嗬,祖上抱抱俺家軍軍呢,祖上抱抱俺家小乖乖軍軍呢。”老農使勁抱起了小男孩,嘴里囁嚅著說。
片刻的功夫,青麥原野已經消失了人聲。
麥原的幻燈片又由局部的畫面切換到了全景式的鏡頭,沉滯的烏云淹沒了天空里的所有,一陣強力的涼風被看不見的蠻力生硬地推送到原野上,整個麥原都因受到無禮的搓動而笨重地晃動起來。天地驟然黯淡下去,更沉重的一陣黑風推涌而過,無數因抽穗灌漿而看上去感覺笨拙的麥穗驚悚地眨巴著,她們暈頭轉向、失去理智和控制,互相撞擊,或摔碰到近鄰的頭上、身上。
一眨眼幾乎什么都看不見了。接著是電閃雷鳴,冰涼的暴雨夾雜著雹子紛亂地從頭頂上砸下來。在吱咯作響的有行道樹的土路上,樹枝劈頭蓋臉斷墜到路面。閃電照亮的一剎,只見狂風正惡追一個騎摩托車的黑臉壯漢,從鐵路路東,追過陰森黑暗的橋洞,一直追到鐵路路西,把黑臉漢子和他的玩具般的摩托車抓起來摔在凍雨、冰雹和泥漿里。
黑臉壯漢翻身跳起來,躍上摩托車又向前亂撞,狂風暴雨再次把他捉起來,摔進泥水坑,一堆斷裂的樹枝向他砸下。
也許,此刻的黑臉壯漢已經不像個人的模樣了,但出奇的是,他的生命力極其頑強,他驟然從泥水坑里再跳起來,又如一陣黑旋風,跳上摩托,駕車狂奔而去,并很快湮滅在驚雷駭電和惡風黑雨之中。
倒海翻江一般的折騰,到凌晨才逐漸平息,不過漆黑的深夜里,青麥原野遭受的損失,或發生的改變,一時也是無法盤點的。麥原在激亢過后,亦要經過一段喘息,才能平靜下來。
少女白的天際終于漸漸抹上了一層紅暈,早晨的空氣像冰緞一樣清新、清涼、爽滑。
“小飽飽,嘟嘟穗,醒醒,醒醒,太陽出來啦,小胖頭到哪里去了呢?”
“小胖頭,小胖頭。”小飽飽和嘟嘟穗都焦急地呼喊起來。
“嗚嗚,嗚嗚,小胖頭被冰雹打倒了,她的腰折彎了,暴雨打起來的泥漿糊住了她的上半截身體。”南風黃傷心地嗚咽著。
“南風黃,不要哭了,你和我們在一起吧,和我們在一起吧。”小飽飽用青澀的麥穗撫摸著南風黃。
“我們都會照顧你的,”嘟嘟穗輕輕碰碰南風黃,“時間不多了,西南風就要吹拂過來了,別忘了我們還有孕穗灌漿的重要任務。”
“對了,南風黃,我們都不會忘記小胖頭的。都不會忘記她的可愛小模樣的!”周圍的麥穗紛紛撫慰南風黃,她們七嘴八舌地說著鼓勵的話,“不過,時間真的不多了,如果西南風吹過來的時候,我們還不能灌漿飽滿,農業收成今年就要減產了呢。南風黃,一定要振作呀!”
“對,一定要振作呀,南風黃,振作呀!”一個新鮮、高八度的聲音從不太高的空中傳來。麥穗們吃了一驚,紛紛抬頭去看。
“小靚桑,是小靚桑,她的葉子長出來啦,瞧,她的嫩葉比雨后天空的顏色還鮮嫩呢!小靚桑,你好!小靚桑,你好!”
“大家好!大家好!”小靚桑落落大方地說,“南風黃,振作起來吧,咱們的任務都緊迫著呢,一定不能萎頓下去呀。”
“知道啦,知道啦,我的心情已經開朗啦。”南風黃擺動著麥穗,“謝謝小靚桑,謝謝姐姐們。”南風黃挺直了腰身,這樣,她就能看見正在升高的太陽了。
陽光嘩啦啦啦地傾灑在青麥原野上。但是,這已經不是昨天,不是暴風冰雹前的青麥原野了,水汁充盈的土地上,無際的麥棵都爭先恐后地刷新著海拔記錄,黃淮平原成千上萬平方公里的地域內,由早至夜,都齊整而又零亂地爆響著麥棵拔節抽穗的咔吧聲,淮河的河床變得稍窄了那么一點點,這是雨水匯入河流的原因,汛期在四十天以后則會降臨;中游寬展無比的黃河河床也見得到那條多出來的曲延水線了,它反光(白天是陽光,夜晚是月光和星光)、細弱、甚至時續時斷,就黃河兩岸而言,季節總是比淮河流域略遲那么一個星期,但這里的雨水也漸多起來,夜晚聽得見蛙聲一片,人和動物的心情也開始生起了變化。
還是那位八十余歲、只有不到一點六米的高程、走路倔倔的、頭戴朽了檐的麥秸草帽、肩扛一把舊槐木老鋤的祖上嗎?(比起那一年來)他的年齒又長了好幾歲吧?他依舊戴著他的那頂舊草帽,不過肩上的老鋤已經換成了手里的一根細竹桿。老狗花花精神不振地跟在他的腳后跟旁。那個在惡風雹雨里翻滾跳爬的黑臉壯漢,在他的側后方孝順地扶著他,爺孫倆過溝上坎,總算來到紅草溝長滿了即將黃熟的小麥的原野上,老爺子顫微微地盡力挺直了腰,虛著在陽光的光線里流淚的眼,看著壯年的麥原。
在麥地的邊緣、祖上的左腳邊,一棵拇指粗、掛了數十顆桑果兒的桑樹,正愜意地迎風擺動著寬大闊厚的桑葉。桑葚兒碩大,有紅的,有青的,也有紫的。黑臉壯漢騰出右手,摘了一顆紫紅的桑葚,放在嘴里若有心又若無意地品咂起來。
“這一棵桑苗兒,”祖上顫抖抖地用手里的細竹桿敲敲點點,癟著嘴說,“是大前大前年,俺眼看著她長起來的呢。”
“就是的,就是的,”黑臉孫子順著他的話講,“俺們不都是你眼看著長起來的?”
“你掐一顆給俺嘗嘗。俺沒有牙,只剩一顆槽牙啦,俺拿牙花子扁扁味。”
“俺挑一顆沾嘴化的給你,你扁都不用扁。”黑臉漢子討好地說。
祖上不講話了,嘴里扁著黑紫色的桑葚,半抖半晃地看著老花視界里的物件。老狗花花則一直臥在麥埂上,偶爾搖動一下掉了毛的尾巴。
村口好像起了一陣騷動,是那個七八歲的男孩軍軍,那樣調皮,人還沒有車子高,就歪歪倒倒地騎一輛破舊的老綠女式自行車,闖出村莊,抄小路奔李樓小學去。插妖紅色發卡的少婦打村里追出來,揚著手,叮囑著他,其實他一句都沒聽進去,早消失在正由青轉黃的麥原里了。
黑臉的壯漢隱約聽見他媳婦的咋唬聲,他知道又是那小子調皮搗蛋了,“這小子欠俺一頓揍呢!”他想回去揍他一頓,不揍他他皮癢癢,他(黑臉壯漢)的手也癢癢,但他知道他揍不著他,幾個人都護犢般護著他呢,再說他也只是有這個念頭,真叫他實踐起來,他還得好好思量思量。
“俺們家去吧,家去吧。”祖上顫悠悠地說。“你扶俺一把。”
西南風來得稍稍早了三天,小麥減產半成已成定局,但焦根黃、大梢頭、小粗粗和睡不夠們都心滿意足了,沒有十成的莊稼,這樣的收成,就是大豐收了。
“嘻嘻,恭喜呢,恭喜呢。”小靚桑欣喜地說。
“嘻嘻,小靚桑,謝啦,謝啦。”
白天的空氣開始干熱起來,夜晚的雨水也越來越少(并非沒有),干香的麥氣越傳越遠。
桑月結束前李樓村的人們送走了老祖上:當晚他最后一顆槽牙叮當響地掉在磁碗里以后,天快亮時他就倒在牛圈里的一堆陳年的麥草上,永遠地睡著了。
送走老祖上隔天的傍晚,剛下過雨的桑月麥原,還部分沉浸在豪雨帶來的較強烈的印記中,一個膽大心細的狗屠,在麥原深處的一個地方偷走了老狗花花。狗屠大約四十歲不到,板寸兒頭,粗壯,面相亮堂卻俗氣,穿一身帶有濃烈狗腥氣的牛仔式的粗布短衣。
狗屠推著自行車鉆過鐵路邊的旱葦地,他的破自行車后架上吊著皮毛不整、捆蹄扎嘴、老眼無光的老狗花花。從捆扎了老狗花花的那一刻起,狗屠就覺得事情較為不順:攀越鐵路路基時被列車駛過卷起的一粒碎石擊傷了嘴角(沒有證據,他也糾纏不上鐵路的有關部門),鉆過鐵路邊的旱葦子地時他的腳又被去年割葦時留下的尖葦茬刺傷,連同他在小鎮上新買的仿制的人造革皮鞋。
生礓湖無遮無攔的太陽曬昏了他的頭,狗屠想喝口水,這才發現每天出門前必帶的用來盛水的巨大的塑料水瓶不知被哪根葦枝勾走了。待他終于走到紅草溝時,狗屠在一棵小桑樹邊扎住自行車,想喘口氣,點支煙吸,但是桑樹(以及桑樹附近幾乎已經成熟的小麥們)突然劇烈抖動起來,桑樹上和麥地里棲息的大小昆蟲剎時四散撲來,有的迷住了他的眼睛,多數則見肉就叮。一番狂攻之后,狗屠落荒而逃,他剛點起的香煙也在他的胳膊上燙起了兩個大火泡。
好不容易脫離了麥原的狗屠,疼得一路走,一路罵著粗口,好不容易才口吐白沫、跌跌倒倒挨到黃橋鎮鎮郊零亂血腥的家院里。
即使催動了寄宿在自己枝葉上的所有昆蟲向狗屠發動了一次不對稱樣式的進攻,小靚桑和焦根黃、大梢頭們也知道,那并非她們的終極使命,她們的使命就是在嚴格的季節的邏輯行程里,分秒不差地出生、成長、成熟。
于是,原野安靜下來了,除去風、雨、露、閃電、雷鳴、陽光以外,在麥原的絕大部分地方,都極少留有人和其他家畜、其他野生小動物的足跡,就算不大的紅草溝也是這樣。小麥和野生的那一棵(或那幾棵)桑苗獨自生長著,自我完善著,幾乎不為人知地走完自己的一生。
太陽天天都會升起,如果沒有遮擋它的烏云和暴雨出現的話。麥香氣干燥并且混雜著濃重的泥土氣。在桑月里連續的一些晴烈的陽光暴曬下,小靚桑的皮膚突然繃裂了,這將讓她的名字與來年的形象不十分吻合,新抽穗灌漿的那些妹妹級的麥穗們也一定會問出這樣的稚氣和可愛的問題:
“小靚桑,嗨,嗨,小靚桑,你的皮膚為什么這樣粗糙?你的名字是怎樣來的呢?”
“唔,這個嘛……”
小靚桑知道自己回答不了這樣的問題,但她也知道,她們(小靚桑和她們,以及原野里的其他莊稼和植物)總是會相互扶助、友好相處的,因為狂風暴雨每年都會出現,而她們又從來都非常善良。
太陽快要落下去了,大梢頭、小粗粗、睡不夠和焦根黃們都低垂著厚甸甸的腦袋,真像睡不夠似的,沉沉地打著瞌睡。呵呵,呵呵,她們很快就要休眠啦,到明年才能在紅草溝這里再看見他們的基因。
小靚桑還不想睡,在露水落下來之前。她輕輕地抖了抖身體,讓身上那些深紫色的桑葚們掉落在泥地上,讓她們走自己的路去。
“唔,我生命著,我才知道了這一切呀。”小靚桑獨自兒這么想著。
槐 月
閑李村一位不到三十歲的精瘦但結實的男人二官,穿一件紫T恤,似乎有些閑散,天才剛亮,他就肩背糞箕兒,手握短鏟,從村東口出來,向村東南的樹林和池塘走去。
而在村西一家農戶里,一位同樣三十歲左右但粗矮有力的男人,蹲在老屋的門檻上,咽下最后一口香油雞蛋面魚子,抹抹嘴,把一只牛仔布的暗藍雙肩包甩到肩上,離開老屋,走到院里。一位扎大辮子穿都市女子流行的低胸背心的少婦,從屋里跟了出來。
男人在院里站住,點燃一支香煙,噴噴香地吸一口。
“收了麥再走呢,挨不過這個月麥就熟啦。”大辮子少婦說。其實她不一定知道她的妝束和打扮多么的后現代,如果她少曬太陽,并且此刻并攏了雙腿,站在都市一個大商廈的門口,路透社的記者一定會把她寫進自己最新的中國報道文章里去,而且會與剛通車的青藏鐵路及中國的油氣戰略關聯起來。
“老板催著呢。”粗矮有力的男人站在院里,吸著煙,瞇眼瞅著眼前剛完工的三間水泥平頂房。院里的碎磚和用剩的白石灰胡亂地散放在地上。白豬頭從墻角豬圈的低墻上伸出來,并搭在低墻上,鼻子使勁地吸著,吸到了人氣,豬頭就哼哼起來。“麥收時還跟二官家走,他家找收割機多少錢一畝,咱家也多少錢一畝,你也省了心了。”粗矮有力的男人邊說,邊瞥少婦一眼,注意著少婦的表情。
“嗯哪,俺知道啦。”少婦躲開他的眼神,有點心不在焉地回答他。
他心里有點沒底,也沒有更好的辦法,為了掩飾自己此刻的狀態,粗矮有力的男人轉身邁腿向院外走去。少婦跟著他,找話和他說:“八點多的車唄?天黑就到了。”
少婦既問又答的話,使男人無法回應,另外,他突然也有點心煩意亂。他難看地皺皺眉頭,大步地跨出了院門。
“俺走了。”男人邁著軍人一般的步伐向村外走去,少婦則倚在門上看著他的背影。不過對這種習以為常的離別,她也不會有任何傷感的表情。
這時,精瘦結實的男人已經出了村,他站在出了村的路邊看了看那些趕集上街的人,不過時間很短,然后他就走到樹林邊緣一塊扎著疏離的樹枝柵欄的菜地里,不緊不慢地忙活起來。
樹林外的樹木雖然粗大,但確實還比較稀少,透過樹木之間很大的空隙,能看見一些起早趕集的人,他(她)們有的步行,有的騎自行車,還有的騎著三輪車,騎三輪車的趕集人不是家里做事要大量買東西,就是趕集賣菜、賣雞蛋或賣辣椒苗、紅芋秧子的,不然他(她)不會騎三輪車上集,那樣顯得燒包,也有點累贅。
這是槐月時節,白天的陽光將會顯得很曬,并且越來越曬,所以趕集的人都趁清早天涼快時,匆匆忙忙地往集上去,買了或賣了東西,再匆匆忙忙地往家里回,心里一心的事,誰都不愿意把時間耽誤在路上。上學的小孩子吃著烙饃卷雞蛋,也都走得匆匆忙忙的。
清晨的霧靄尚在村莊、樹木、土阜上縈繞,打西邊諸村來的趕集人,走到閑李村村口,不再走土大路,而是往右手一拐,拐上一條被樹林濃遮密閉的近道,這里離鎮子更近,只有五百米左右,趕集的人穿過幾塊長勢旺盛的麥田,就可以進到鎮子里頭了。
不過他們只是擦著濃密的樹林的邊緣而去的——樹林其實很大,中心的樹木也更濃密。有一條岔道通往樹林的腹地,在樹林的中心地帶,一連串地臥著四座相連接的池塘,最南的那座(一號塘)較圓大,中間的兩座(二、三號塘)顯得長而曲折,最北的那座f四號塘)最長大,水面也開闊。
一棵水桶粗的中年槐樹斜攔在二號和三號池塘的水面上,像閑李村最能干的農婦一樣,她粗壯的根暴露在陡峭的水岸邊,緊緊地抓住土地,既能夠使身體牢固,又能吸收土地里的水分和營養。她肥圓濃綠的叢叢葉片里孕育出無數成串的紫藍色的花骨朵,它們飽滿肥嫩,顆顆相連。一只柳葉大小嫩綠色的麥絲鳥無聲地飄落在槐樹的葉叢里,輕盈而悠長地鳴叫著,用肉眼怎么都看不見她的。太陽升上了池塘邊最低矮的一棵毛白楊的樹頂,晨霧汽短時間內就失去了蹤跡,于是在陽光的熱烈催動下,槐花盛開,整個池塘都噴香起來。
“嘖嘖,”一夜沉靜此刻仍涼爽的水面贊嘆地對槐樹說,“打了這樣多的花骨朵,你真是不惜力的呢,年年你都是不惜力的呢!”
“這是俺的本份。”槐樹有點兒羞赧,“這也是俺一年里最大的事情呢。”
“槐花嫂子,給俺一顆花骨朵兒吃呢。”
一條渾身黑斑的小泥鰍從水草里躍出水面,銜住一顆花骨朵兒又落下去。
“緞兒黑,小心,小心。”碧綠的水草們驚叫起來,她們聚合在一起,緩緩托住了緞兒黑滑軟的身體,緞兒黑慢慢地從水草們柔韌的手掌里滑入水中,并在水面上打起一兩片幾乎看不出來的小水花。
“咕嘟嘟,咕嘟嘟,俺不冒那個險,”一只大龍蝦從岸邊淺水的洞穴里伸出了紅鉗子,鉗住了一朵飄近洞口的槐花,“俺在家門口也能吃到俺槐花嫂子送給俺的槐花哪。”
“嘻嘻,紅鉗客,嘻嘻嘻嘻,”水草們嘰嘰喳喳地說,“誰都能像你那樣穩重、像你做得那樣好呢?你天生就是防守型的,不但挖了洞穴保護自己,還穿上了又硬又厚的鎧甲,嘻嘻嘻嘻。”
“咕嘟嘟,咕嘟嘟,水草妹妹,這就是俺的世界觀呢,咕嘟嘟,咕嘟嘟。”
“有人來啦,有人來啦。”麥絲鳥悠長地鳴叫著,輕輕蹬了一下槐枝,飛進了池塘邊的樹林深處。槐枝抖動著,拂動了水面,水面蕩起微小的漣漪,通知了水草、大龍蝦和小泥鰍,池塘轉瞬間就恢復了平靜。
樹林邊緣處沉悶的重物的聲音和喘息聲,逐漸在池塘的空間里放大了,很快,就能看見一團根質感的紫藍相間的東西,在樹干上碰撞著,在干硬的地面上摔打著,在野草上滾翻著,向池塘的方向而來,并最終咕咚咚咚跌入平靜的水里,激起了很大的浪頭,浪頭撲向池塘對面的陡岸,連續地激蕩著、沖刷著。
那團重物繼續在水里、泥里搏斗,時出時沒,整個池塘地區回響著駭人的動靜。不過,時間也不是太長,那團紫藍相間的東西終于停止了角力,分別激烈地喘吁著爬到池塘岸邊的干地上,相隔著一段距離,分坐在不同的地方,氣氛一時仍然緊張。
水面和塘區連呼吸都不敢出聲,包括種植在樹林里晚于季節的節拍的蠶豆。只有陽光依舊無聲無息地快速地升高;還有,樹林腹地那條路上一輛自行車叮叮當當地騎過,是什么人?做什么的?年歲大小?性別如何?健康狀況?心情咋樣?都不知道。
粗矮有力的男人摸索著點燃一支香煙,呼呼地吸著。精瘦結實的二官卻找不到自己的打火機了,他扭動上身,用眼光四面尋找,打火機很可能掉落在池塘里了,這種可能性最大,但也有掉落在菜園地里的可能,一時間無法確定。
“二官,你給俺小心點!”粗矮有力的男人狠勁說。
“你火給俺使使。”粗矮有力的男人把打火機扔給二官,打火機扔在干地上,二官撿起打火機,打火點著煙,吸了一口,“俺該咋著就咋著,俺沒啥要小心的。”他回應那個粗矮有力的男人。
“哼!你沒啥要小心的!”
“俺沒啥要小心的。你蒿子有話說出來。”二官擺出有理的樣子。
“哼!俺有話說出來!你心里比誰都明鏡!”
“俺不明鏡。”
“哼,你不明鏡!”蒿子斬釘截鐵地說。
“俺一點都不明鏡。”
“哼,你一點都不明鏡!你哄老鬼!”蒿子吼叫。
“誰對你說的你說出來。”二官聰明地轉了一個話題。
“誰對俺說的你不要管!”
“俺不管你也不要誣賴俺。”
“俺不誣賴你。”粗矮有力的男人競有點氣短。
“你不誣賴俺你就不要瞎雞巴猜!”二官漸硬起來。
“俺猜?俺才不猜來。”
“你不猜你就不要瞎講!”二官現在竟然也理直氣壯地吼叫起來。
傍晚的大暴雨不僅覆蓋了李樓、生礓湖和紅草溝,還晃動了整個黃淮麥原、黃橋鎮、小黃莊、閑李村、樹林、池塘和池塘附屬的全部事物。暴雨肆虐了差不多大半個夜晚,村莊(這里指的幾乎就是閑李村)一點聲響都沒有,人們可能都在睡覺,即使沒有睡覺的人(睡不實的老年人、有很重心事的人)也都在漆黑的屋里老老實實地呆著,他們在這樣大的雖常有間歇但間歇時間很短的暴雨里無能為力,所有的事都得等到暴雨停止以后的天明,才能去做,去想辦法,去盡可能解決。也有的事根本不可能解決,他們只能愁一愁,愁過了,也就是這樣了。
天亮以后,得益于雨水的充沛灌溉,麥原像面包一樣高速地膨脹、竄長著,無可匹敵。雨后的天空劃過一些麥絲鳥飛翔、游蕩的痕跡,不過人的肉眼是看不見的,人的信息接收器官只能接收到那些散落在碧藍天空中的音符(如果人的心境足夠寧靜的話),那是麥絲鳥早已飛遠后遺留下來的零散信號。遠遠地響起了一兩聲客運列車啟程的汽笛音,不過,那更像是廣遠的青麥原野的背景音,它提醒我們這個世界是立方的,不僅僅有這里的一塊原野、一方麥田、一叢村莊、幾條道路、一片樹林、一泊池塘,還有其他,信息甚至同等豐富。
池塘里的水已經漲至落雨后的最高點了,水線逼近了槐樹的根部,槐樹的一小部分枝葉和花都浸在塘水里。池塘里的水看上去十分混濁,水灣里和水面上還飄浮著草沫、斷蠶豆梗、各種花的腐朽物以及陳年的玉米秸。樹林里的空氣潮濕但極清新,(樹林里)又有一些桑樹結出了青澀的果子,向日葵在樹林東緣的土阜上面向東方展開了它的巨大的葉扇,菜地里的豆角甚至迫不及待在夜間就已經開花結莢了。
有人到池塘邊來了,是精瘦結實的二官,他穿一雙黑色的高腰膠靴,肩上背著糞箕,手里拎一把鐵鏟,隨著他在被雨水泡透了的土地上的艱難行走,帶些粘性的泥順著他的靴幫不斷地往上爬動,最高的一小塊泥已經掉落進他的靴子里去了,他不得不粗罵一聲,停止行走,用一只腳著地,把另一只腳的靴子脫下來,在樹干上磕去里面的泥巴,再把腳穿進去,繼續行走。
二官是這一天唯一一位光臨池塘的客人,他來到池塘邊,看著幾乎蓄滿了水的池塘,略微停留了片刻,似乎沒有任何思想或者表示,他就轉身離開了。
太陽升起了、運行著、落下去。
“有誰愿意和我說句話嗎?”小泥鰍黑緞子從混濁的水面上跳起來,又嘩啦一聲落入水里,“水底的氣氛太沉悶啦,簡直要憋死我啦。”
“嘻嘻,頭還有點昏呢,很不好意思,水里的雜質太多了些呢。”水面慵懶地呢喃著,“不過,相信很快就會好的,現在已經覺得自己的容貌越來越清秀了,哈哈。”
平原和池塘都在沉淀著自己的歷史和面貌,陽光遺留在青嫩的小麥、槐樹的枝葉、池塘和泥土里,并轉化為葉脈、果實、比黑緞子更小的小小泥鰍、比紅鉗客更小的小小龍蝦、泥土里種子的信念、麥絲鳥鮮艷的羽毛。不過,槐月過得實在是太快了,平原上的氣味已經完全改變了香型的系列,干燥的西南風掠過麥穗的梢頭,使之焦脆。池塘里的水由滿溢的混濁到沉淀后的清澈再到幾乎清淺見底;白晝水面如煮,黑緞子和他的伙伴們只能在夜晚天氣涼爽時才好出泥覓食。紅鉗客隱蔽的洞口早已暴露在陽光和空氣之下了,即使一叢好心的水草在干死前把自己的尸體覆蓋在洞口之上也無濟于事,終于有一天,一群放麥假的調皮男孩扛著鐵鍬來到池塘邊,他們一眼就看見了水線以上的蝦洞,在近半個小時的努力深挖之后,紅鉗客被提著巨螯扔進了孩子們帶來的竹籃里。
槐樹在烈日的炙烤下葉片綿軟,水草則匍匐在塘底的濕泥里。收割機從這一天的清晨就開始在樹林外的麥海子里遨游了,除了(因距離遠近而產生的)時大時小的噪音外,還不時看得見天空中升起的一陣陣雜質,那是收割機工作時的副產品。正午時分收割機開進樹林滅火歇息,精瘦結實的二官腰間系著方型的腰包,三下五去二就把上午的賬算給了機主。
機主和機手喝光吃完二官老媽送來的湯、飯、菜,倒在地上分秒必爭地打起了呼嚕。精瘦而又精明的二官拉緊腰包上的拉鏈,甩開大步前往樹林深處的池塘洗臉洗手。
那時,樹林和樹林里的池塘都安靜得不著人蹤。二官站在大槐樹的樹干背后,看著蹶腚蹲在池塘邊、正盡力想從泥水里捧出一捧水抹在臉上的、穿低胸背心的大辮子少婦暴露出來的后腰:那樣寬厚的腰和大屁股,照鄉里人的看法,一定是個生孩子的能手,不過她再能生,政策也只準她生兩個;她展現不出她的才華。
“看啥啦你。”穿低胸背心扎大辮子的少婦頭也不回地輕聲說,“沒見過咋的!”
二官啥都沒說,跳進池塘的泥洼里,彎腰蹶腚挖了個坑。
他們分別沉默地坐在池塘的岸上。二官點燃一支香煙吸著,穿低胸背心的少婦看著泥洼發呆。
清水很快就泉滿了泥坑,“你洗吧。”二官細聲說。但是扎大辮子的少婦卻用右手撐著地面,站起來默默地轉身走了,她片刻不停地繞過大槐樹,離開池塘,走進樹林,消失在樹林的靜默處。二官則一直沉默地吸著煙。
黃淮流域的小麥基本收割完畢時,相對而言的“雨季”開始了,三天兩頭總會有一些雨水光臨,不過,人們的心情已經十分輕松了。
“嘻嘻,今年老天爺真是幫忙呢,嘻嘻,嘻嘻。”水面聽到槐葉發出一些窸窸窣窣的響動的時候,知道她醒了,于是就輕言細語地和她說話。
“就是呢,”槐樹伸展著枝葉,“該下的時候下,該晴的時候一定晴呢。”
天已經放亮,太陽快要出來了,水面適中,水量既不過多,也不太少,水草在水面上微微地晃動著,黑緞子把嘴伸到水和空氣交接的地方,吐了幾個小氣泡,又潛入了水底,幾只青皮細鰲、面孔陌生的小龍蝦,正忙著在水岸邊打洞。麥絲鳥突然無聲地降落在槐枝上,婉轉而悠長地歌唱起來。
槐月就這樣非正式地過去了。
注:桑月、槐月都是農歷四月的別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