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為韶華漸逝時得到優(yōu)秀男人的愛而驚喜、癡迷、瘋狂,同樣的,也因青春不再而缺少底氣。愛不敢全力以赴,亦不甘心全身而退。而身體的成熟、性的覺醒,又讓她在情與欲的糾纏對抗中備受煎熬,在患得患失中,在猶豫不決中,保持那份理智和清醒又是多么艱難、矛盾和無奈……中年女人的婚外情,五味俱全,令人深思。
華燈初上。我把青椒肉片和小米粥端上餐桌,等丈夫歸來。電話鈴響了,丈夫說公司里財務加班,今晚可能不回家了。我解下圍裙,興致勃勃的心一下黯淡下來。
人到中年時,寂寞向我包抄過來。14歲的女兒上了寄宿制中學,每月回家一次,丈夫整天忙于會計事務,難得見著他。從報社下班回到家,我常常形影相吊。孤寂像一只小獸,從黑暗中跑出來,啃噬我的心。窗外的秋風一聲聲嘆息。
2003年秋天的一次朋友聚會上,一位叫雷鳴的男士含著優(yōu)雅的笑,禮貌地向我問好。35歲的身材依然如玉樹臨風,挺拔性感。他是一位電子工程師,供職于省城一家公司,離異單身,朋友們戲稱他為“鉆石王老五”、婚戀市場上炙手可熱的“搶手貨”。更讓我驚嘆的是,他非常鐘愛《紅樓夢》,對俞平伯、李希凡的紅學論文如數(shù)家珍,令我這個文藝版編輯汗顏。他說他可以借給我看。那天晚上,雷鳴使我莫名地緊張慌亂。
有一次逛書店,我裝做漫不經(jīng)心地問他:“你如此出眾,到底有多少女性仰慕你?老實交待。”他望著別處說:“我只欣賞對生活懷有奇思妙想的女人,小米,你相信生活會有奇跡嗎?”我搖搖頭,壯著膽子打趣他:“相信又怎么樣?你這人哪,是上帝派到人間,專為女人做愛情啟蒙的。”他淡淡地一笑說:“有這么嚴重嗎,不至于吧。”他的笑容引發(fā)了我內(nèi)心的地震。我傻傻地冒出一句:“真擔心會喜歡上你。”他輕聲回答我:“只希望你是個例外。”他不再說話,買了本《浮生六記》送給我。丈夫好久不給我送禮物了,雷鳴的贈書使我暖意盈懷。
早已錯過了花季的我就這樣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情網(wǎng),沒有絲毫的輕浮,只有甜蜜的絕望。悲愴、迷醉久久盤繞心頭。我在彩色信箋上傾訴感情,把最細致、綿密、復雜的心事一點點透露給他。新年前夕,從報紙上剪下他姓名中的每個字,貼成滿滿一頁寄去。夜深人靜時,我讀到《紅樓夢》“齡官畫薔”一章時,忽然心痛不已:好一個“一場幽夢同誰近,千古情人獨我癡”,天下多情女子何其相似!
雷鳴的魅力不可抵擋,不能不引起我狂熱的崇拜,繼而產(chǎn)生無窮的想象,盡管它充滿了羞恥和罪惡——如果有一天,我能撲進他寬闊的懷抱,被他長吻不醒該多好啊。
丈夫有些大男子主義,性情也比較刻板,彼此正處于“左手握右手”的狀態(tài)。由于厭倦,或者早衰,他借口疲勞,對特定的愛撫極不耐煩。我不明白,當已婚女人的欲望蘇醒時,必須獨自忍受失落、品味苦澀嗎?心中的隱痛又能找誰訴說?
我只有通過閱讀來尋求解脫。勞倫斯、王安憶的愛情小說讓我流連,影碟《失樂園》、《廊橋遺夢》使我聊以自慰。我的思緒在文藝作品中翱翔,并把自己當作女主角,在林中空地、在沙灘或草原、在夕陽里或星光下,與心上人相擁相吻,抵死纏綿……情欲像一匹小野馬在體內(nèi)肆意沖撞,我聽憑自己為之熔化。刻骨的思念成為我愛雷鳴的唯一自由,那是我獨有的秘密。在天馬行空的想象中,我獲得了心理滿足。我深深沉浸在畫餅充饑式的心靈安慰中。
去年初秋,一個有月亮的晚上,雷鳴第一次把我緊緊抱在懷里。由于幸福與驚惶,我渾身顫栗。他突然吻了我。那一吻石破天驚。他喃喃地說:“小米,我愛你,太想和你好好做一次愛。”他的大手在我身上游移……我一把推開他。他深深地望著我,呼吸急促,眼睛里游動著火星子。我后退著,慌亂地阻止他:“別這樣!讓我們永遠擁有一份美好吧。”雷鳴不再勉強我,他輕輕地擁我入懷,我依舊瑟瑟發(fā)抖。他愛憐地問:“跟我在一起就這么緊張?”我虛弱地回答:“說不出害怕什么。你走吧。”掙扎著從迷幻的激情中回到現(xiàn)實。
雷鳴是個賈寶玉式的男人,他喜歡彈吉它,愛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更重要的是知道尊重女人,懂得憐香惜玉,在生活中富有情調(diào),眉梢眼角俱有風情,其溫和儒雅令女人心儀。憑直覺認定,他無疑是做愛的高手。在性愛方面,他肯定有無數(shù)哄女人的手段,能把愛他的女人一次次送上快樂的云霄。性愛過程是一曲交響樂,而男人正是那指揮家。這種男人,是天使也是魔鬼啊。他既有不羈的曠達,又有蝕骨的溫柔,哪個女人能抵抗得了?
我有個同齡女友,性情浪漫之至。去年春天,她也在婚外遭遇了激情。她說那個漂亮的男人既有錢也有趣,是個性情中人。她目光明亮,激動地對我耳語:“和那個人在一起……真要命哦!你也放縱一次,好好享受他一下!”我警告她:“拼卻一醉是要付出代價的。”話雖這么說,我真的很羨慕、很佩服她。可是我無論怎樣都走不出那一步,我害怕在瞬間的壯烈之后,換來漫長的創(chuàng)痛與虛無。我從骨子里就缺少飛蛾撲火的勇氣。我不懂自己為什么如此怯懦?是“性原罪意識”毒害了我嗎?我是在維護圣潔的愛情,還是在人為地壓抑它?
日子水一樣流逝。我的性愛仍一片空白。丈夫?qū)ξ也焕洳粺幔坐Q熱切地呼喚,卻被我一次次堅拒。我像個封建衛(wèi)道士,苦苦守衛(wèi)著中年的貞操。時而為自己的理智而自豪,時而為保守而遺憾。望著窗外梧桐樹由綠到黃,由枯變榮,內(nèi)心涌過一陣陣風暴。
記得青春期時,做婦產(chǎn)科醫(yī)生的母親曾暗示我和妹妹:“男人這種動物,兇猛啊!女孩子一定要清身自愛,時刻保護自己。”于是我死心眼地認定:性愛是非常嚴肅非常圣潔的,女人千萬不可越軌,倫理之外的性愛有砒霜般的劇毒。
最難忘去年初夏的一個周末。早晨我剛和丈夫吵過一架,情緒十分惡劣,我思考自己一直清心寡欲是否必要。中午,雷鳴好聽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我的孤獨是一杯茶,苦是它的味。來和我一起過周末吧。求你了,小米。”我咬咬牙,決定孤注一擲:“好吧,雷鳴,我答應你。”
我手握車票走向站臺,幾個少女從我身邊跑過。望著她們靚麗活潑的身影,我又喪失了挑戰(zhàn)危險的勇氣,縱與他“金風玉露一相逢”,又能有什么結(jié)果?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終于退掉車票,沮喪地撥通了雷鳴的電話,艱難地對他說:“對不起,我不能去,又讓你失望了。”那邊久久無語,長嘆一聲掛了機。
我懷著一絲惆悵沐浴,不由對著鏡子里的胴體發(fā)怔:40歲的自己不再年輕,歲月悄悄掠走了我的鮮活豐潤,肌膚已顯出干枯松弛。長期以來,身體與心靈一直荒蕪著。我仿佛聽到身體在無聲悲泣,自傷自憐。這時,我幻想著身上灑滿了玫瑰花瓣,不設防的今夜,雷鳴從天而降,他把我當作豎琴,用修長溫柔的大手耐心彈奏我,音樂響起,我們一起步入天堂,化蝶成仙……借著水流的沖洗,我的淚奔涌而下,在不為人知的世界里,讓我為性愛的委屈痛哭一場吧。
半年以后,雷鳴出差路過,匆匆來看我。在公園的長椅上,我和他相距半米。他雙腿修長,膝蓋堅硬有力,側(cè)影如影星許還山,英俊得讓人心疼。我們離得很近,卻又隔著千山萬水,我心里有說不出的悲哀。那天,他趁著酒力,反復追問我:“為什么逼著自己做清教徒、苦行僧?你以為我是洪水猛獸,會吃掉你么?”我斟酌著回答他:“因為缺少安全感。我會永遠拒絕你的性愛;否則,我把握不了游戲的尺度,反而會使感情弄巧成拙,我們精心構筑的幻想毀于一旦。”雷鳴笑了:“你琢磨了不少理論啊,聽起來冠冕堂皇的。其實,你別把它當回事,你就輕松了。”我說:“那是男人的想法。”他嘆息:“連柏拉圖也承認,任何快樂都不如肉體的愛更偉大更熱烈。”我依然執(zhí)拗:“那你也會在骨子里看輕我,嘴上卻不說。而且,女人在性愛上是應該有點悲劇意識的。”他無可奈何地說:“你呀,敏感中充滿了矛盾,真是個多才多情又膽小如鼠的女人,我算拿你沒辦法。”我在心里對他說:“原諒我,雷鳴,既然是無望的愛情,我就要把冰清玉潔的架式一路端下去,如果一個女人既多情,又保守,你知道她有多苦么?”
那是我們最后一次面談。從此以后,我盡量避免見到雷鳴。與他保持距離,抗拒誘惑更容易些。另外,近在咫尺時,男人如果老是克制欲望,會形成ED,那對男人是很殘忍的。
大約過了一年,女友鮮艷濃烈的愛情果真褪了色,她變得憔悴不堪。我的擔心不幸被證實。那個情場高手得到了女友之后,熱情逐漸下降,不再那么在乎她了,據(jù)說又瞄上了一個年輕的模特。女友對他的依戀卻與日俱增。更可悲的是,她丈夫聽到風聲后,沖冠一怒已起訴離婚。女友一下子陷入前不著村、后不靠店的窘境。她紅腫著眼睛,嗚嗚咽咽地說:“在性愛上,輸不起的為什么總是女人?這世界太不公平!小米,我后悔死了!”
我深深慶幸自己的自律。“發(fā)乎情,止乎禮”的古訓振聾發(fā)聵。一貫的端莊嚴謹帶給我今日的安定。丈夫一直非常信任我,如果像女友一樣去赴湯蹈火,遲早瞞不過他,自己也將無法承受罪惡感與不潔感,形成不易克服的心理障礙,那就太糟了。
現(xiàn)實中,人們對性愛的態(tài)度大體是“做得,但說不得”,我認為恰恰相反。我和雷鳴通過電話,從《上海寶貝》聊起了性愛話題,我們從寶黛愛情——少男少女的初戀,談到《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中年人的愛情絕唱,評論《廢都》是否是對《金瓶梅》的超越,并為一句幽默性感的網(wǎng)吧廣告詞“是男人就上”而感嘆……彼此對性有了全面的認識與升華。
我告訴雷鳴:別忘了臺灣李敖的妙論“在愛情上,男人與女人不要一起下山。”如此一來,我們可以擁有長久的友誼,并肩遙望快樂山巔的風景,讓美麗的情欲無限延伸,永不干涸,并免去了因愛生恨的諸多尷尬。我和雷鳴既陌生又熟悉,既默契又疏遠,那種特殊的兩性感情妙不可言。
在相識五周年之際,我把一首詩抄在賀卡上寄給他:“像谷底的清水/不要斷/讓它靜靜地淌著/像園中的青韭不要割/讓它悄悄地長著/人,總有那么一點/忘又忘不掉/說又不能說/像怯光的蝙蝠/扇翅于黃昏的角落/留著它吧/不必追究/何必打破……
我靜靜地回首往事。性愛,像一枚誘人的紅蘋果,懸掛在我命運的枝頭,因為對它太向往、太仰慕、太敬畏,而遲遲不去采摘——既不忍,也不敢,更不愿。在缺少性愛的日子里,私人生理體驗因為嚴肅而一直猶疑不決,在我的生命中,它是不堪承受的沉重。
(責編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