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這樣”

1995年秋，飛機一把我丟在赫爾辛基機場，就像一頭栽進了冰窖。陌生，孤寂，無助乃至恐懼箍得我周身僵木，步不知怎么邁，路不知如何走。拉箱在茫茫街道上拖出的咕嘟咕嘟聲單調而寒心，卻陪伴我行行復行行迎來了第二天的曙光，還使我的腦子經過天上地下人間地獄青山綠水茫茫荒漠的一番急速運轉，明白了出門在外，我不忍受這些又能怎樣?于是一句“我只能這樣”斬釘截鐵地印在我心上。

向前，必須掙錢。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為一家大商場打掃衛生，7:00-9:00。商場9點開門。時值隆冬，9點天亮，我必須6點出門。自行車在山路上顛簸，裸露的臉面任寒風刀割。一天下大雪，路燈的閃爍清冷可畏，道路凍得溜溜地滑。一個下坡，剎車失靈，連人帶車滾進路邊樹叢。回過神一抹，額上熱血粘糊。摸到眼鏡一看，車輪扭了。撕了一片襯衣，扎起額頭，奔往商場。下班后去醫院診療，眉骨劃出一長口，縫了三針。險啊，往下一點，眼睛毀了；苦啊，就為50馬克(約人民幣80元)。但沒這份工作，我吃什么?我只能這樣!后來，我又去另一城市，兼飯店雙休日的端盆子工作，乘火車趕來趕去。一個機會，憑我暗中學的飯店經營，盤下了一家小飯店。在朋友的幫助下，竟紅紅火火地過了一把“老板”癮。那些日子，我心變狠了，不想家，不想父母，也不顧自己，弄得站起來，人人說我落形，躺下去渾身散架。但我全無悔意，我只能這樣。夏天，三個月長假，別人去歐洲旅游，我在網上被兩位老板聘任為中國市場調查的項目經理。可以回家了，可以掙幾倍于端盆子的錢了!我狂，開心得像鳥兒在空中自由地飛翔。但一上崗，我才感寸步難行。市場調查非我專業，該怎么做，到哪兒去做，向誰去做，我兩眼墨赤黑。沒法，我拼命地學，大膽地想，虛心地問，謹慎地做，我只能這樣!當老板工資外又給獎金，當吃到家鄉的風味小吃，當擁著上了年紀的爸媽，我幸福得淚流滿面說不出半句話來!

在掙錢的同時，我力爭盡早拿到獎學金，但這必須顯示出自己的學術水平和研究能力。我苦著累著干那么多活的同時，沒忘記見縫插針地啃書本寫文章。外文原版書，啃得我心煩眼倦，一惱之下，真想撕掉燒掉。但我耐住性子，我只能這樣!一年后，校長親自向我頒發獎學金和校長獎金時，我忍不住地高呼“我優秀!”又狂飲得醉臥兩天。

獎學金使我衣食有著，學習無憂。就在我決心盡早遞交博士論文時，我的導師被派往西班牙做文化參贊，后任導師兼管，研究方向與我不盡相同。此時我聽人說，芬蘭十分重視創造性，你的論文如與導師的風格一致，不僅有抄襲之嫌，還可能被判為沒創造性；如去導師的思想、風格甚遠，則將責以連導師的書都沒讀。在這十分艱難的境況下，我老老實實地啃透兩位導師的著述。有兩個月，我沒日沒夜地泡在圖書館，沒吃過一頓像樣飯，沒睡過一宿囫圇覺。我無他法，我只能這樣!論文寫好了，也只能揣在口袋里，因為我工作無著，一旦論文通過，即要走人。拖了兩年，我辦妥了移民手續，立即申請答辯。2001年2月17日下午4時，導師一錘定音，我的答辯通過了。我舒坦極了，迷糊著雙眼與前來祝賀的親朋好友熱烈擁抱，我無比幸福!

俗話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我出門在外十多年了，“我只能這樣”時時伴著我，使我克服了困難，贏得了希望。今后，我無論何時何地何事都還要以它來鞭策自己永遠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