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的“育將觀”

內容提要：北宋康定元年(1040)，宋夏戰爭爆發，范仲淹挺身紓難，出任延州邊帥。面對宋廷“右文抑武”國策所致軍事人才匱乏之弊，范仲淹選將以智勇、育將以仁愛，成功地提拔、培養了一批勇猛善戰的軍事干將。而其中所體現的正是范仲淹獨特的“育將觀”。

關鍵詞：范仲淹育將觀儒將

中圖分類號：K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50(2007)03－46－5

一、范仲淹的選將原則

范仲淹戍邊三年之所以能御西夏于“國門”之外，最終取得勝利，是于其成功的治軍用人思想密不可分的。作為士人中的精英，范仲淹自然懂得“將者，民之司命，國家安危之主也；文武之道為天下治之二柄”的常識。所以，他非常重視“武材”的選拔。在他還沒有出任邊帥時，就曾多次上書仁宗帝“復武舉”，選將才。宋夏戰爭爆發后，范仲淹出任延州邊帥，為了解決宋廷軍事將才匱乏的弊端，保證戰爭的最終勝利，范仲淹開始根據自己多年來成竹于胸的“將材標準”選拔、培養軍事將領，而這些“標準”構成了范仲淹“育將觀”的第一層內容。

(一)、事君以忠勤

“事君以忠勤”成為范仲淹選拔將材的首要標準。作為儒家士大夫的精英代表，范仲淹深受儒家思想文化忠君意識的熏陶，自然會把儒家文化當中的“忠義”要求列為選將的首要條件，即要求武人“事君以忠勤，精忠報國”，這已是一個不證自明的首要隱藏標準。其早在《上執政書》中就提出“育將才之道”，“于忠孝之門，搜智勇之器，堪將材者，秘授兵略，歷試邊任”。這種“忠孝”則指能精忠報國，忠于朝廷。

(二)、智勇兼備

武將在具備了“忠義”氣節后，范仲淹認為“其能言方略，有烈士之風者，可備將帥”，要求為將者應“智勇兼備”。早在天圣三年(1025)，北宋臨朝聽政的劉太后讓大臣舉武人，范仲淹就曾向太后上諫，認為所選之人應是“忠義有謀之人、壯勇出群之士”。對于“臣僚之中素有才識(者)，可賜孫吳之書，使知文武之方，異日安邊多可指任，此皆育將才之道也”。主要武將應是勇猛能戰與善于運用作戰策略的結合體，即應“智勇兼備”。后范仲淹出任邊帥，將這一選將標準付諸于實踐，如下表所示：

此表是范仲淹出任延州邊帥后，上報給宋廷的邊上可用將佐名單，由上表可以看出，這些經范仲淹選中的將領多具備“果勇、能識機變、忠勇敢戰、有機智膽勇、性亦沉審、有機智”等軍事才能，其實都是將領“謀勇同備”的體現。而范仲淹之所以對軍事將領有此要求，是和他對夏戰略思想密切相關的。

眾所周知，任何一位杰出的軍事家必有其一套完整的作戰思想。作為北宋時期集政治、經濟、軍事才能于一身的范仲淹也是如此。在經過常年對“國事”的思考和對宋、夏形勢的親自調查后，范仲淹逐漸形成了一套較完整、適實的對夏戰略，即主張對夏采取“以積極防守為主，俟機進攻”的“持重守御”之策。有關范仲淹的這一策略，學者多有論述，這里不再贅述。需要說明的是，范仲淹的“持重守御”并不是“只守不進”，而是在防守中以城寨為據點，俟機反攻，打有把握之仗，決不主張遠攻。因為由于西夏所處特殊的地理環境，宋軍攻打西夏，時常因孤軍深入而困于大河，絕于沙漠。所以，“攻其遠者，則害必至，攻其進者，則利必隨”。主張宋軍應該大力修筑宋夏沿邊城寨，加強防守力量，俟機反攻，做到步步為營，穩扎穩打。范仲淹的這一對夏作戰思想是根據宋夏雙方的客觀情況制定的較為可行的戰略，在經過戰爭實踐的考驗后，得到仁宗和朝中反對派的最終認可，成為北宋對夏作戰的指導性思想。而這一思想的最終確立，又解決了宋廷長期未能解決的對夏戰略路線問題，統一、明確了作戰思想。

范仲淹的這一對夏戰略要求軍事將領在領導、指揮作戰時，不但具備理智的分析能力和解決具體事件的機變能力，而且還要在關鍵時刻能做出是進、是守的果斷決定，并能勇猛地取得相應的勝利，一言以概之，即具備“勇謀兼備”的軍事才能。范仲淹指出：元昊狡詐而善謀略，利用其所處特殊地理環境采取“利而誘之，怒而撓之，引而勞之”的作戰策略。所以，宋將在實際作戰中，應智勇善辯、不為小利所誘，能乘勝而止，不深入敵境，不乘匹夫之勇。可見，范仲淹之所以把“智勇兼備”作為軍事將領的選拔原則，是其對夏戰略思想使然。

范仲淹選將在“智勇兼備”的條件下，又偏重于“智謀”。例如，他讓各個將士說兵馬之事，把熟悉兵策的武將予與擢用。努力培養、提高將領的軍事理論水平。為此，對麾下大將郭逵，“仲淹勉以問學”。而其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讓敵人見之就心驚膽戰的武將狄青。青出身行武，沒什么文化，但范仲淹對狄青甚為栽培、愛惜。葉夢得《石林燕語》卷九載：“狄武襄公狀貌奇偉，初隸拱圣籍中，為延州指使(一低級小官)，范文正一見，知其后必為名將，授以《左氏春秋》。遂折節讀書，春秋戰國至秦漢用兵成敗，貫通如出掌中。與尹師魯尤善，師魯與論兵法，終不能屈”。王辟之《澠水燕談錄》卷二《名臣》亦云：“公(狄青)度識宏遠，士大夫翕然稱之，而尤為韓魏公、范文正公所深知，稱為國器。文正公以《春秋》、《漢書》曰：‘將不知古今，匹夫之勇，不足尚也’。公于是博覽書史，通究古今”。在范仲淹的鼓勵和培養下，狄青“深沈有智略，其計事必審中機會而后發”。在以后的作戰中屢立奇功，成為北宋一代名將，并以武職升任樞秘使而總領天下兵事，這在“右文抑武”的宋王朝是非常罕見的。

從范仲淹選將的要求看出，一個儒人的涵養加上武將固有的勇猛則構成了范仲淹心目中理想的軍事人才，即有儒者風范的“儒將”。他們是經過文化熏陶的武人，而不是有勇無謀的悍將，不逞匹夫之勇，這構成了范仲淹獨特的軍事思想。

(三)、量才而用，不因事廢人，知人善用

范仲淹用人多不拘小節，量才而用，不因事廢人。如陳州布衣郭京，“少任俠，不事家產，平居好言兵，范仲淹、滕宗諒數薦之，上召見，特命以官”；瓦亭寨主，左班殿直張忠，因過取職田課人，而被貶消官。范仲淹不計其過，認為“其人頗有武勇，乞稍復官資，責其效用”，詔為供備庫使，又為右班殿直，派往西北邊疆。不但如此，范公用人多能知人善用，所長即所用。大理丞種世衡，自西夏犯邊后便從事鄜州，因建修軍事重寨清澗城而名噪一時。此人“膽量過人”，非常善于處理少數民族事務，麾下收羅了一批少數民族酋長為其效力，例如胡酋蘇慕恩長年跟隨世衡征戰。正因為此，世衡得到范仲淹賞識。慶歷二年(1042)，范仲淹巡邊知環州，發現這里“屬羌多懷貳心，密與元昊通”。為此，范仲淹奏遣“深得屬羌心”的世衡鎮服之，認為“非世衡則屬羌不可懷”。可見，范公對世衡治理屬羌的能力是深信不疑的，認為非世衡而無人能擔當此任。世衡到環州后，并沒有辜負范公的“重托”，恩威并用，成功地收復了世居此地的沿邊少數民族，使“敵人不復近環州”。

以上構成了范仲淹“育將觀”的第一層含義，主要表現在他對將領的挑選和培養上。除此之外，范仲淹對沿邊將士可謂關護備至、體恤備至，用士大夫那種特有的儒家“仁愛”之心厚待邊將，這構成了范仲淹“育將觀”的又一內容。

二、范仲淹以“仁愛”待邊將

(一)體恤、愛惜、厚待邊將

嚴明的軍紀雖然是一個部隊存在的必要條件。但在宋代這樣一個武將地位低下的特殊社會環境下，給武將精神上一定的人文關懷，提高他們的經濟待遇，讓他們切身體會到“朝廷”對他們的“重視”和認可，必能激發他們保家衛國的戰斗熱情。范仲淹戍邊三年，多能體恤、愛惜、厚待邊將，是他們多能為“國家”效死力。

范仲淹努力提高沿邊將士的經濟待遇，厚待邊將，并身體力行，將其“所得賜賚，皆以上意分賜諸將”；多次上書仁宗帝，要求獎勵邊疆立功將士，尤其是那些在戰爭中發揮著重要作用的低級將士。例如，環慶教押軍陣奉職張信，在延州趙瑜等手下做前隊，自殿侍在邊上累次與西賊作戰，殺退蕃賊，有戰功。可后來宋廷論功行賞時，“趙瑜等并轉三資，張信即未曾酬獎”。對此，范仲淹上奏仁宗，為張信“抱打不平”，他說：“其人(張信)氣豪膽勇、武力過人，為一時之猛士，在指使中少見比，欲乞朝廷與改轉一侍禁，送種世衡手下管押軍隊，必能勝先士卒，以立勝功”。要求宋廷給張信加功論賞，并委以重用。

同時，范仲淹還非常體恤、愛惜沿邊將領。例如，內殿崇班劉滬受四路都部署節制，往修永洛城，后宋廷下令罷修，劉扈滬因抗命續修而被枷送司理院治罪。范仲淹聽說此事后，立刻上書仁宗為其開罪，他說：“劉滬是邊上有名將佐，最有戰功，國家且須愛惜，不可輕棄。臣料其情，蓋本人在彼，相殺得功，降下周四蕃部，又已下手修筑城寨，懼怕中輟之后，本路責其經畫不當，故以死拒抗。一面興修，意望成功，亦求免罪，始末可見，非有他意。”認為劉漉之所以以死抗命，其情可原，建議宋廷從寬處理；對于“西人籍為鄉兵者十數萬，既而黥以為軍。惟公(范仲淹)所部，但刺其手。公去兵罷，獨得復為民”，取消了對士兵這一有辱人格的舊制，而改為只刺手背，使他們退役后，可以繼續務農，而不受人歧視，維護了他們的人格尊嚴。這對于長期遭受不平等待遇的西北將士來說，范仲淹的這一做法無疑猶如一股暖流溫暖了士卒的心，他們必將以奮勇殺敵來回報他們心中敬重的“主帥”。

(二)不掩其功，維護部下

宋夏開戰伊始，若宋軍勝，沿邊將帥則獨攬軍譽；而一旦戰敗，為帥者又不顧部下將士死活，推卸責任，有的甚至不犧誣陷手下將領以求自保，這樣的例子在宋夏戰爭中屢見不鮮。范仲淹到任后，惜將如子，必要時甚至不顧自身安危而維護部下。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他為遭監察御史梁堅、樞密院彈奏的“老部下”，慶州帥滕宗諒、渭州帥張亢嚴辭辯雪。

1043年9月，監察御史梁堅彈奏騰宗諒于慶州用過官錢十六萬貫，有數萬貫不明，認為必是宗諒侵欺入己；樞密使彈奏張亢在邊驕僭不公，貪污公款。仁宗聽后，圣慈赫怒，立刻下令對二人下獄斟詢。我們知道，范仲淹在延州時，非常賞識騰宗諒、張亢的軍事才華，后經范仲淹的多次薦舉、提拔，兩人各得帥一路。可以說，他們是范仲淹在沿邊為帥時的“老部下”。而二將遭到彈奏時，此時的范仲淹已經身為宰職，不再管理沿邊事務。盡管如此，當他聽說此事后，仍不顧“犯顏之誅”和“黨庇”之嫌，一連三次上書仁宗為二將開脫。在《奏血騰宗諒張亢》的奏折中，范仲淹列舉了九條“理由”來回駁梁堅等人對二將的“彈奏”，他說：

“梁堅奏稱宗諒到任后，使錢十六萬貫，其間有數萬貫不明。今來中使體諒，確稱只是使過三千貫入公用，已有十五萬貫是加誣錢數，料諸軍請受在十六萬貫之內，豈可諸軍請受亦作宗諒使過?臣在慶州日，亦借隨軍庫錢，回易得利息二萬余貫，充隨軍公用，……，今來宗諒所用錢數、物料，必亦是借官本，回易所得將充公用；環慶一路，四州二十六寨，將佐數十人，兵馬五萬，自宗諒勾當以及八九個月，并無曠闕，邊將軍民亦無詞訟，處置蕃部軍馬公事又無不了，若不才之人，豈能當此一路!宗諒舊日疏散，及好榮進，易為取信，所以招人謗議，一臺諫官風聞為實，朝廷即便施行。西北未寧，見搜求邊上稍可用之人，即加獎擢，豈宜逐旋破壞，使邊臣憂惕，不敢做事。雖國家成令不可不行，須侯見得實情，方可黜辱。臣乞委朝廷指揮宗諒且在任勾當，為范宗杰在一面在邠州勘鞫干連人，并將已取到慶州錢帛、文賬磨勘，如宗諒顯有欺隱入己及垂違大過，即勾宗諒勘鞫。(反之)，即差人取問分析緣由，……。臣體諒得張亢不能重慎，為事率易，昨在渭州亦無大段過犯，乞委范宗杰一就勘鞫，干連人依勘騰宗諒事行遣聞奏。(果如臺官所奏)，臣甘于二人同行貶黜”。

從這份奏折可知，范仲淹認為：首先，朝廷不應該聽臺官風聞而草率給二將定罪，國家正逢用人之時，象宗諒、張亢這樣有才良將顯得尤為可貴，國家應當珍惜，不可輕棄。一旦有誤判，則邊帥威信掃地，何以彈壓將佐軍民，使人出死力，御捍強敵。主張朝廷應當先保留其事任，派可信之人認真調查核實，再行定奪，不能偏聽一面之詞而枉下論斷。其次，認為二將之所以遭人“謗議”，多因為“宗諒舊日疏散及好榮進”，“張亢不能重慎，為事率易”的性格所致，其實他們本身并無顯過。看在他們常年在邊，具能獨擋一面而邊上軍民都沒有詞訟的才能，企望朝廷給以理解、體恤。最后，范仲淹不顧“保任不明而招累己之坐”的危險，向仁宗擔保說，宗諒、張亢真如臺官所奏，“臣甘于二人同行貶黜”。后多虧公“力救之，(宗諒)止降一官”。而張亢也沒有得到重罰。在宗諒降官被貶后，范仲淹仍能體諒宗諒沉悶的心情，寫下了著名的《岳陽樓記》，開導宗諒“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用高尚的儒者情懷來排泄仕途的挫折，鼓勵其以國為重，以民為先。他對“部下”的體恤、關愛之情被體現得淋漓盡致。

范仲淹在關鍵時刻不惜犧牲個人的前途、性命，為他所選拔、培養的將領擔保，多次在仁宗面前立下“若不如所舉，臣等甘當同罪”的誓言。他在邊三年，“食必粗糲，經愈歲年，不沾肉味。士未飲而不敢言渴，士未食而不敢言饑”，與將士同患難，正是這種儒家文化熏陶下高貴的品質，才折服了大批有才將領聚集在他的周圍，愿時刻聽從范仲淹的召喚，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1044年6月，范仲淹為參知政事，被詔宣撫河東。知代州張亢上表范仲淹，建議應在河東增廣堡寨，范仲淹親自到河外觀察后，非常贊同張亢的建議，讓亢總管一切事務。而經略使明公鎬以謀不是出于帥府而極言不可，并屢次發牒命張亢停止修建，張亢日：“受詔置堡寨，豈可得經略牒而止耶?坐違節度，死所甘心，堡寨必為也。每得牒，置案上，督役愈急。”經略使雖為一路主帥，但張亢卻沒有聽從經略使的“命令”，而冒著生命危險執行范仲淹的“安排”，最終完成了修筑任務，足見其對范仲淹命令的“堅于執行”；同年，范仲淹宣撫陜西，讓知環州種世衡和知原州蔣偕共同修筑細腰城，當時世衡雖臥病在床，但接到范仲淹的命令后，“即起，將所部甲士晝夜興筑”。在塞外苦寒之地，夜以繼日地一修就是幾個月，最后“城成而卒”。

經范仲淹揀選、培養起來的這批將領，在維護北宋后期的統治當中仍繼續發揮著作用。例如狄青平定了儂智高叛亂，使得宋廷南方免遭戰亂之災。種氏一門在邊疆的威懾力使西北二狄不敢輕舉妄動、窺視中原等等。這不得不說是范仲淹“育將觀”的成功。

綜上，范仲淹選將以“智謀”為主，待將以“仁愛”為本，兩者的有機結合構成其完整的“育將觀”，成為范仲淹軍事思想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在其思想中體現出的那種“為上者”對“為下者”的人文關懷，成為我們今天構建和諧社會不可或缺的精神財富。

作者簡介：武香蘭(1975年－)，女，寧夏人，暨南大學歷史系2005級中國古代史專業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宋元明清文化史。

責任編輯 俞 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