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對京戲的印象,大致就是一群穿著鼓鼓囊囊袍子的人,臉上涂了鬼似的花紋,背后插著花花綠綠的旗子,咿咿呀呀地嚷著,或擒賊、或捉妖。間或有一個青衫白面的女子,眼瞼旁揉著大紅,露著驚懼的神色,哭似的唱。高亢的嗓音夾雜了胡琴的哀吟。在童年夢中,這些顏色和聲音化作縈繞不斷的圖畫,每一幅都那么鮮明濃烈,使我對那樣一個世界,充滿了神秘古怪的幻想。
等到再大一點,聽到了《蘇三起解》里那段著名的“西皮流水”。童謠構筑起來的城堡豁然被打開了大窗,向我平淡的生活里投注了一束細微卻燦爛的光芒。“蘇三離了洪桐縣,將身來到大街前……”京胡急急地響起,開始是近乎凄厲地喊出來,后來卻越來越華麗,如一串珍珠緊湊地打落在玉盤,令人目不暇接地閃爍著。那個曾經只是青衫白面的女子,卻在我腦海中撞擊起翻騰的浪花。
從此心里便實實在在地裝下了京戲。走近它,才知道那是一片越來越廣闊,越來越豐富多彩的天地。遠遠看去,它似乎熱熱鬧鬧,一片繁華,板鼓和銅鑼咚咚地鏘響著:孫悟空三打白骨精,魯智深倒拔垂柳。細細品去,這熱鬧卻像空谷間放的鞭炮,震蕩得四周越發沉寂:林沖被逼梁山,無語問蒼天;楊貴妃身在寂寞深宮,借醉自比嫦娥下九重。這戲,怎不叫人心癡神迷?
認真地看一出京戲,理解它的唱詞,念白,做功,打斗……就會明白京戲是華美的,更是樸素的,雖然它有著牛鬼蛇神各種角色,講述的卻只是人自己的感情,一切都是人性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