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史（十首）

簡介：皓臻，男，原名陳天虹，1980年生于浙江富陽。從事寫作多年，作品散見《詩歌月刊》《詩選刊》《西湖》《佛山文藝》等，部分作品被收入近年出版的各種詩歌選集。現(xiàn)因工作暫居寧波。

父 親

我多么嫉妒身材矮小的父親

蒼老、瘦弱的父親

此刻他正趴在一輛拖拉機下?lián)v鼓

多么讓人心酸的背影

年近五十，還是那么倔強

如同這臺總愛搗蛋的機器

我多么嫉妒他的雙手：粗糙、有力

和他的臉一樣樸實

他用扳手解開他的青春

二十五年的婚姻，不堪一擊

父親 我是多么羨慕你

新開放的國家艷如桃李

你因此擁有揮霍良心的機會

父親 我又是多么討厭你

開輛私人客運車在鄉(xiāng)村路上狂奔

販賣時光 偷載女人

又被女人騙走金錢和感情

父親 我是多么感謝你

是你讓我交不起學(xué)費

讓我從小學(xué)會砍草、做飯

讓我學(xué)會幫母親清洗內(nèi)褲和淚水

流言擊毀的童年

帶來的是長大和懂事

父親 我是多么深愛你

三十七歲重新改革 低頭做人

四十七歲剖腹開臟 認(rèn)真懺悔

向歲月所日益加深的貧富差距懺悔

我多么嫉妒身材矮小的父親

他傻笑多多 相貌平平

病后的身體盛滿谷粒和清貧

我見過那么多的父親

但他們都不如我的父親

因為

這是我的父親

陡坡之上

你可以被允許有多次選擇

甚至被允許雙手舉槍

小心地上膛，扮演緊張

甚至扮演一個正面的小丑

那時候你多像一個孩子

站在一塊丁點大的小山坡上

你可以被允許有多次浮動

甚至被允許左右搖晃

那時候，天剛亮起來

滿頭白發(fā)的人也剛亮起來

你可以被允許有多種假設(shè)

包括被允許發(fā)生

被允許停頓，中斷和結(jié)束

這都是無關(guān)于你的曖昧

你只喜歡聽老人說事

———說她們的天氣預(yù)報

說天氣預(yù)報從來也不預(yù)告黃昏

你知道她們都是無辜的

就像這到處鼓動著的光線

你可以被允許，被涂抹，被擦拭

被如此小心翼翼地淪陷

未來的某天

在未來的某天，我與你們分手

就一個人，操縱著人群里的空隙

那里有燈光。眼睛

和無數(shù)已被遺忘掉的短暫

整個夜晚，我站立。穿行

猶如一枚看不見的細節(jié)

沒有誰，包括你，和那些曾經(jīng)被我

愛過的人會發(fā)現(xiàn)這一點

何況陌生人正越來越多

我已經(jīng)不認(rèn)識他們了

當(dāng)我發(fā)呆，回憶起已被壓縮的

瞬間。或許未來正在繼續(xù)

人群的盡頭是一個崖口 張大著嘴巴

它對我笑，很傻，很可笑

使我一下子被騙了進去 卻失去了

爬上來的力量和勇氣

耶路撒冷

突然地被驚醒過來

且學(xué)習(xí)一次遭受洗劫的過程

像只孤零零的鳥

四周都是草原。以及

小片小片的水塘

我不停地搬運：生命

不止一百次地飛起來又掉下去

眼看天就要黑了

我的祖母還在無力地呼喚我

她的偉大來源于百折不撓

而我的毀滅———

是一道疼痛而又溫暖的

陽光。就像很多事從此不再回來

我依然怯懦

對大地充滿感恩。像滴

深陷在泥潭里的淚水

我的濕度就是世界的恥辱

我的愛卻是祖國的溫度

音樂89

整個一年，我都這樣愛著它們

愛這些灰朦朦的早晨

墨水逐漸干涸

大街上留下來許多女人

整個一年，電影都提前結(jié)束

影院里的人們相視而坐

那些遠處的，不曾熟悉的事物

都紛紛靠攏

親切略顯陌生，像緊挨著的短暫

整個一年，公交線上的火車

都在拼命地行駛、提速、轉(zhuǎn)彎

他們搭載的乘客

都露出雪白而又漆黑的牙齒

整個一年，我都這樣愛著忙碌

愛那些微笑的人們

———他們與我擦肩而過的瞬間

那些失落 那些微小的細節(jié)

和那些似懂非懂的早班音樂

楚 歌

桌椅被轉(zhuǎn)換角度 那個時刻

她準(zhǔn)時從側(cè)面轉(zhuǎn)過身來

以一種較為舒暢的方式

懷念另一個人穿鞋的尺寸

38、39，都是些大小均勻的規(guī)格

她時常把它們鎖起來

謳歌和贊美 片段蓬勃

一個月前的雨還在噼啪啪下

她的失落是新鮮的

沒有一輛出租車被配上窗戶

夜晚還在裝車 這座城市的

整塊黑處都在投入奮斗

少有人感到恐懼 他們依舊談笑風(fēng)聲

在各式各樣的圖案中走來走去

她知道他們是無辜的

就像這到處飄著的“淡淡野花香”

歌聲多美 “煙霧蓋似夢鄉(xiāng)”

三岔路

未來像一把刀鋒向下的劍

被我的左手和你的右手岔在中間

如果我們的手頓時合攏

我們的生活就立馬有了向上的坡度

單行道

避開階梯式的成長路線

電梯得以突然上升

那時候，你的手正按下第一顆鈕

外面就仿佛飄起了雨

或者出租車的計價器正顯示為12：00

走下來的女孩瞬間成為女人

但這并非十分準(zhǔn)確

或者你正用瘦弱的身體 擠開

電梯肥胖的空間

像落下的燈火：漆黑一片

或者電梯會在12層時突然停住

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你會突然朝后面望望

突然地哭出聲來 嘶啞半帶著尖叫

或者 你會干脆從樓梯上跳下去 很突然

讓迎接你的馬路一片空白

雙人床

很小的床 上面流過黃河

你們把頭輕輕低下

就聽到了掙扎、尖叫和呻吟

如果水漫過你們的未來

如果那時候

稻谷無情地盛滿糧倉

寶，你們的孩子一定會哭了

但現(xiàn)在還為時過早

雨還沒有瀟灑地沖垮你們

更多的時候，寶

你們的床只是一輛搖晃的火車

它興奮、干燥和壓抑

裝著一車皮輕易點燃的煤油

小心地開到天亮

仿佛還帶著尖叫、疼痛和溫暖

又是如此的幸福和夸張

寶，如果你愿意

你們就把床猛地搖過黃河

搖它整整一個晚上，像火車

悠悠從你們的頭頂開過

獨自觀察

她試圖于這樣：轉(zhuǎn)身

從一種主動的格調(diào)到另一種

主動的格調(diào)，她試圖

去想象一節(jié)淺暖色的燈

在這個下午3點的辦公桌上

她試圖從一種正面轉(zhuǎn)向另一種正面

像一片緩緩移動的觀察

隨后被灰暗逐漸地滲漏

為此她時常想起一根煙 一只眼睛

它們的由來與蜘蛛網(wǎng)的關(guān)系

她試圖于這樣堅持一個下午

像一直居住在某個瞬間里的細節(jié)

被上下推動，小心地奔波著

那些還未動身的意象 那些味道

那些停留在某種高度上試圖

保持平衡的山，她總試圖這樣

用左手輕輕地撫摸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