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愛,無處訴說,無處表白,隱秘而痛楚。漸漸的,便有一朵罪惡陰暗的花開始悄悄地膨脹……
(一)
“小伙子,你等一下。”一個年老的婦人從后面追上了我,站在我的面前。“可以讓我看看你的手相么?”她直視著我。此時正是盛夏,她卻用一條黑色的圍巾包住頭。目光炯炯,猶如黑夜里從窗外照進來的一道冷冷的光。
我沒有伸出手。那兩道目光令我感到隱約的不安。她卻兀自地拿起我的手來,仔細端詳起來。
我用力甩掉那雙冰冷的手,倉皇地往前走。
她的聲音在我的后面響起,陡然轉換成了凄厲的語調:“小伙子,你不該愛上她的!”
我駭然轉過身去。正是中午時分,陽光灼人。面前什么也沒有,只有一只懶洋洋的貓踱著方步安靜地從我身邊經過。
難道又是幻覺?
我苦笑了一下,加快了腳步趕回影樓。許政在電話里催得很急,那一對年輕的情侶是抽中午休息時間來拍婚紗照的。他們只有兩個小時的時間。
(二)
我進去的時候,那個男人已經坐在了大廳的沙發上。女的正倚在接待臺邊翻一本畫冊。聽見我的腳步聲,她轉過身來。
她穿著白色的棉布裙子,濃黑的頭發編成兩條蓬松的麻花辮垂在兩側,左眼的下方有一顆褐色的痣。
“莫兒?”我一聲驚呼,趨步上前,眼淚不知何時流出。我抓住她的手,喃喃地,喜出望外地說:“你是莫兒,你真的是莫兒?”
莫兒開始尖叫,不停地后退。坐在沙發上的男人奔過來,擋在莫兒的前面,我瘋了般沖過去……許政聞聲從樓上跑下來,緊緊抱住了我。“蘇言,你怎么了?”他急切地說,同時把我的身體使勁往樓上拖。莫兒驚慌失措地站在那個男人的身后,不停哭泣。
“許政,你沒看見嗎?是莫兒啊!莫兒,你不記得我們了嗎?他是許政,我是蘇言啊……”
“你小子今天怎么喝了這么多酒?”許政一邊緊緊地箍住我,一邊扭頭對那個男人說:“對不起,實在抱歉,他喝高了。”
我沒有喝酒!這10年來,我一滴酒都未曾喝過……我不明白為什么許政看見莫兒后居然無動于衷。我還記得莫兒和我說起他時,滿臉甜蜜的樣子,眼波流轉,竟有我從未見過的嫵媚在熠熠生輝。
那一年,我們都是18歲。許政和莫兒是一對小戀人。而我和許政,5歲就相識,上同一所初中、高中,然后同時認識了莫兒還有莫兒的好朋友小意。我們四個人像是那年校園里一道不變的風景,誰都知道小意喜歡我,但沒有人知道我喜歡的人是莫兒。
后來莫兒死了。她被人強奸了,第二天從本市最高的一棟樓房上跳了下來。
可是我今天見到的這個女人,長得和莫兒一模一樣。她的臉清晰地擺在那里,許政為什么認不出她來呢?我想不出一個合理的答案。
頭又開始痛起來了。我從口袋里拿出一瓶藥,倒了一把在手上吞了下去。最近我一直失眠,情緒暴躁不安。醫生說這些藥對我很有好處。
我虛弱地把頭靠在沙發上,樓下傳來了許政對那個男人道歉的聲音。許政一直在解釋是因為我喝醉了才會認錯人,并且重新約了拍照的時間。
可是我堅信,我并沒有認錯人。我從2樓望下去,正好看見她回頭對我微笑。幽冷的,高深莫測的微笑。
(三)
黃昏的時候,許政帶著酒來到了我家。一進門,他就把酒放在桌子上。“陪我喝幾杯吧?”他說。我沒有說話,拿個杯子,倒了杯白開水,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喝著喝著,許政開始有點傷感了。
許政和我一樣,都沒有結婚。莫兒的死對他的打擊很大,那一年的高考,許政和我都沒有考上大學。只有小意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學校。從此我再也沒有見過小意。后來我和許政都迷上了攝影,就合伙開了這家影樓。
“最近我常常夢到莫兒。我怎么都忘不了她……”他說道。眼神悲憫。
“那今天看到她,你為什么裝作不認識?”我不耐煩地吼了起來。許政驚恐地看著我,張開的嘴巴還來不及合上,凝固成了一個O字型。
然后我們誰也沒有再說話。暮色從窗外慢慢爬進來,房間里漸漸暗了下來。
(四)
過了幾天。莫兒和那個男人又來到了影樓。這一次我沒有唐突地去驚動她。我先是裝模做樣地為自己上次的“醉酒”道了歉,然后正常開始了拍攝。我密切地留意著莫兒的每一個表情。我是一個資深的攝影師,最擅長的就是從臉上流露出的微小細節來發掘一個人的內心。
漸漸的,我失望了。莫兒和所有即將成為新娘的女孩一樣,笑容如花綻放,那種無法復制的幸福神情,像春天柔媚的風一樣,在她臉上細碎地蕩漾。
我的心慢慢地沉寂了下去。
可是,當我扭頭吩咐助手調整燈光的時候,無意中,從旁邊的鏡子里看見了莫兒的臉。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我的背影上。那樣的神情似曾相識。那是被人強奸后的莫兒,她把身體縮成了一小團,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花瞬間枯萎,只剩下一雙大大的、失神的眼睛,無限怨恨和憂傷地看著這個世界。
那樣的眼神,她分明就是認識我的……她真的沒有死?我悲喜交集。
(五)
一個星期后的一個夜晚,許政遞給我一個厚厚的信封。“里面是上次拍的照片,已經洗出來了。顧客剛剛給我打了電話,說要你親自送去。”他說。
許政遞過來的信封久久地停在半空,我沒有伸手去接。“你小子最近怎么了?”許政伸手捶了我一拳。我回過神來。“她還說什么沒有?”我問。
“要你今晚就送去,喏,這是地址。”許政掏出筆記本撕下一頁給我。我還是沒有伸手去接。只是問他:“許政,你說莫兒是不是真的死了?”
許政久久地看著我。半天,才說了一句:“你還是覺得那個女人長得像莫兒?”
豈止是像,簡直就是一模一樣。我在心里想,但是沒有說出來。“你覺得呢?”我問他。
“我倒是覺得她長得像關之琳。”許政說。然后放肆地哈哈大笑起來。
(六)
城南湖心花園17棟A座704室。
這是許政給我的地址。此刻我正站在17棟的前面。一走進湖心花園,我便有一種似曾相似的感覺。仔細一看,一股涼意從我脊背上升起。這不是莫兒跳樓自殺的地方嗎?
這片新蓋的商品房是舊城改造后蓋起來的,而17棟,正好就蓋在莫兒跳下來的那棟樓原來的基礎之上。也許是剛剛蓋好的原因,入住的業主還不多,只有寥寥幾家。而且好像正當停電,一團漆黑。我費了半天勁才找到17棟。抬起頭,7樓的窗戶隱約透出些光亮來。
頭又開始疼了,我掏出藥,倒出一把吞了下去。然后靠著墻點了一支煙。
如果莫兒沒有死,那她為什么要騙我?騙了我整整10年。現在她要和另一個男人結婚了,不是許政,也不是我。她不愛許政了嗎?如果她不愛許政,當初為什么要那樣對我?一個又一個的疑問糾結在我的腦海里。我感覺頭疼欲裂,靠著墻,慢慢地蹲了下去。
我回想起許政看見她時平靜的神情,陌生的眼神。如果她真是莫兒,許政不可能看不出來。如果這個推斷成立,那么只有一個解釋:莫兒的確死了,她的鬼魂依附在另一個女人身上回來找我。
為什么不找許政而來找我呢?我在黑暗中苦澀地笑了。
我狠狠地踩滅了腳下的煙蒂,挺起胸,帶著一種悲壯的感傷,走進了17棟。
(七)
來開門的莫兒臉色慘白,看見是我,什么也沒說,轉身向里走去。我跟在她的后面走進了房間。房間里點著微弱的燭光。陳設簡單,一個舊沙發靜靜地躺在角落里。莫兒坐在上面,對我揮揮手示意我過去。
“照片你帶來了嗎?”她說。我緊緊地盯著她的臉,把手里照片遞了過去。
“還是你先看吧。”她推了回來。房間里悶熱異常,她的手卻是徹骨的冰涼。我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悚然。
等我顫顫巍巍地拿起照片放在眼前,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張張照片上,都只有那個男人木然的臉,旁邊笑容如花的女孩不見了。好像活生生地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樣,大片的空白,不留一點痕跡!
我再抬起頭看面前的莫兒,她蒼白清秀的臉上突然布滿了鮮血,那殷紅刺目的血一股股地從她的眼睛里、鼻子里、嘴巴里不停地涌出來,涌出來。
恍惚中,她披散著頭發向我撲過來,滿眼怨毒。蘇言,我一直拿你當我的哥哥,你怎么可以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我終于崩潰了。10年來,我夜夜不能寐,一閉上眼睛,就看見莫兒布滿鮮血的臉和怨毒的眼神。我知道自己的心里隱藏了太多的罪惡和秘密,10年來,我滴酒不沾。惟恐一松懈便會說出所有的真相,然后成為一只在陽光下無處可藏的老鼠。
但是,這一天還是來了。
“莫兒,我說過我是愛你的,我會娶你,你為什么還那么傻呀!”我嘴里喃喃地叫著莫兒的名字,雙腿一軟,跪了下去。
突然之間,燈光大亮。莫兒抬手擦干了臉上的血,露出一張似曾相識的臉,我努力地回憶著,終于想起來了,她是小意,莫兒生前最好的朋友。
蘇言,果然是你。小意悲憤地說。
然后從另一個房間里走出一個男人來。
是許政。
(八)
我就是強奸莫兒的那個人。
我是愛莫兒的,但是她只愛許政。我的愛,無處訴說,無處表白,隱秘而痛楚。漸漸的,便有一朵罪惡陰暗的花開始悄悄地膨脹。在我看來,只要占有了莫兒,然后好好地愛她,她便會死心塌地對我。
這朵罪惡之花終于掙扎著綻放了。那個星期天,我把莫兒約到了我家。父母不在。我占有了她。
可是事情并沒有按照我想的那樣發展。第二天,傳來了莫兒自殺的消息。這個消息,是小意告訴我的。她對莫兒的死因是有疑惑的。
10年來,我背負著這巨大的精神枷鎖。不久前,我患了嚴重的抑郁癥和妄想癥。
這個時候,小意回來了,她終歸還是不甘心。為了驗證她當初的疑惑,她和許政一起導演了這一切。沒有人比她更了解莫兒了,她模仿的莫兒惟妙惟肖,而我,陷入這一場由于愧疚和罪惡衍生而出的幻覺泥沼里。無法自拔。
“蘇言,你這個畜生。”許政像一只暴怒的獅子,雙眼通紅,他跳起來,拳頭雨點般的朝我落下來。我沒有還手,甚至沒有躲閃。倒下去的那個瞬間,我依稀聽到一個少年堅定的聲音:莫兒,我不是害你,我是要娶你的。
只是那時,我沒有想到這是一個黑色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