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所有青春的戰栗

這一天是展舒和揚結婚一周年紀念日。很奇怪，這一天眉舒常?；秀?，如夢如幻，生活中似乎四處埋伏了暗示，無論是場景，舉動，言語還是諸多細節，都微妙地令眉舒想起了去年之前。是的，也就是結婚前，她與揚熱戀時分。

下班時終于忙完手中的策劃案了，展舒略有點疲憊，她看看時間，知道揚應該會打電話來了。果然，手機響，接聽，揚熟悉的聲音響在耳邊。他短平快地說完然后掛上電話：“親愛的，今天是我們結婚一周年，晚上我訂了你最喜歡的燭光晚餐，一會兒西餐廳門口見?！?/p>

展舒嗯了一聲，如她所料，揚記得今天是一個特別的日子。

可是為什么展舒意猶未盡？

戀愛的時候，他們之間表情達意時有更多驚喜。

那時揚會給她寫紙質的信，有時僅一句話：“我對你愛不釋手。”有時卻是清晨被短信鈴聲喚醒，揚說：“剛才我在夢里對不起你了?！蓖瑯右彩遣欢嗟脑?，可展舒讀來心里像小鹿奔跑一樣，怦然心動。

西餐廳里，琴聲悠揚，人人都特別紳士與淑女，揚舉杯，對眉舒說了些繼續努力，平平安安度過布婚、絲婚、瓷婚什么的，最好一起努力，六十年后慶賀鉆石婚。眉舒也笑，想起他們原先也曾在這里吃飯，可那時大家的心思好像都不在燭光上，不在披薩上，不在沙拉上，惟有秀色可餐。眉舒會悄悄地從垂著長長餐布的餐桌下伸長腿，腳尖便夠得著揚了，他也將長腿伸展著，似乎正若有所待。隔著絲襪，腳尖摩挲，兩顆心緊張和歡喜得快要蹦出來了。

眉舒和揚從西餐廳出來，夜幕降臨，走兩條長街就可以回家了。揚招手攔的士，眉舒張了張嘴，想阻止，想說一起月光下散步吧，但終于什么也沒說。

回家路上，兩人只需走過長街上382盞路燈的距離，他們曾經深夜里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地反復計算過。還有5個亭子間模樣的電話亭，他們一個一個地進入，電話亭里，空間如此逼仄與狹窄，可對情人來說還是寬敞了，揚將眉舒摟得那么緊，恨不能將她小小的身子全部塞進自己的胸腔里。

那時他們說了些什么？似乎一句確切的話都記不起來了，不，他們沒法說話，因為唇齒糾纏在一起，所有的話語都是含混渾沌的，可是愛與被愛的欲望卻無比清晰敏銳地凸顯出來。他們用身體說話，指尖上全是愛的試探與暗示，有時費解，有時羞澀，有時躲閃，身體在哪里？靈魂在哪里？身體在哪里？靈魂在哪里？心與身都無法控制，不在自己這里，而在愛著的人所在的地方。

眉舒坐車上看著窗外，看那些曾經見證過他們足跡的路燈，那些曾經包容過他們棲身的電話亭。不一會兒就到家門口了。

揚走前面，掏出鑰匙，準備開門。他轉身挑了挑眉毛語氣加重問眉舒：“洗澡？”眉舒莞爾：“你先洗吧?！边@是夫妻兩人的暗語，意味著會有一次親密活動。如今的他們，可以坦然地回一個家，一起躺在舒適寬大的床上，他們不用像戀愛時那樣，在家對面公園的小樹林里，度過漫漫長夜了。

不，那時的夜從來都不顯漫長，似乎沒說幾句話，沒有擁抱多久，舌尖甜美的味道還沒有嘗夠，天，卻亮了。

夏天的夜晚有蚊蟲叮咬吧，嚴冬的夜晚寒意侵骨吧，可是眉舒和揚都舍不得說再見，兩個人倚在小樹林最深處的那棵大樹上，他們是藤蔓，似乎可以無限扭曲與伸展，無窮盡攀爬與淪陷。尖叫的念頭潮水般涌來，一浪高過一浪，可是，小樹林外偶爾有人經過，他們不能喊出他們的歡樂，他們只能咬自己的唇，吮吸彼此的舌，耳邊全是緊鑼密鼓的呻吟聲。

眉舒還在胡思亂想的時候，揚拿著睡衣進浴室了，他握了握眉舒的手：“鴛鴦浴哦，我等你，快來?！?/p>

眉舒的頭發高高束起也進了浴室，揚的身上堆滿肥皂泡站起身來歡迎她，并將她一把抱進浴缸里，甜蜜溫柔的愛意包圍了她。

青春的時候，熱戀伊始，她曾經無數次想象過共處一間浴室的情景。在夢里，或是冥想中。愛是一樣的，可似乎有什么不同。是的，想象中的浴室里霧氣縈繞，還有一塊天藍色的浴簾，她站在那兒，看著浴簾后揚隱約的身體。她和揚，隔著浴簾，如同置身藍色天空，或是徜徉在藍色多瑙河里，他們擁抱，接吻，撫摸……

揚的聲音那么熱情，他問：眉舒，我愛你。

眉舒收起回憶，全心全意地回應他：我也是。我們現在這樣非常棒，不過，我剛才想起了一些青春的顫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