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肆意傾瀉,風軟弱無力,莊稼,野草,都在酷熱中煎熬。地面蒸發的只有熱量,沒有水氣——多少天沒有下雨了?溝渠敞露著干裂的泥土,像被曬死的有著巨大鱗片的怪物。
這是夏天,陰歷七月。
村莊在不遠處,忽隱忽現不停變化的淡淡青煙籠罩著它——那是炎熱季節常常可以見到的煙嵐,好象是空氣被烤焦了,冒出的青煙。
蟬仍然在叫著,它們吸食著樹木的汁液,可憐的樹,在酷熱中沒有一點水分補充,還要被蟬吸走血液!
但樹和莊稼包括野草都仍在頑強地生長。當它們還是生命的時候,沒有什么能使它們停止生長。生長,是它們的使命,即使是結出不為人承認的果實的野草,也堅定不移地履行著自己神圣的使命,生長,一刻不停地生長,永不猶豫,永不回頭。
因此我熱愛這世界,熱愛這些有生命之物,甚至熱愛這令萬物喘不過氣來的炎熱的夏天,因為正是這樣殘酷的生存環境,充分顯示出生命的不可屈服的意志,讓我聽到生命在最艱難時仍然繼續的吟唱!
風創造了云飛速急馳的天空。
那些云要到哪里去?云沒有故鄉,正如風沒有故鄉。在這個世界上,它們都只有出生地,一個它們自己不能選擇的地方。
我對風和云表示同情。是的,是同情而不是憐憫。
同情和憐憫之間有著比我與云或者與風更大的區別,以及更加遙遠的距離。
除了同情,我什么也不能做,因此我坐了下來,在遼闊世界的一個小小的點上,聽風呼呼吹過,感覺到萬物都如此地渺小,卻極其從容地吞吐自信的呼吸。
一個夜晚像它自身那樣黑,因為它不需要看見處于它之中的那些東西。
需要照明的是人,永遠是人,星星點點的燈火因此絡繹亮起,有限的光,無限的夜,在眼睛中形成一種意味深長的對比——眼睛總是因為對比才能看見,即使在白晝,如果天空中沒有一絲云彩,也就是說天空中什么也沒有,無從構成任何對比,你看見的就總是一片虛無,沒有盡頭,不會停止。
而在夜間剎那照亮一切的閃電,是誰的燈盞?又是誰不肯現身地帶來閃電,并且將人類將萬物和整個世界一齊觀看?這是個謎。我不能猜出,因為它沒有謎底。
一個又一個夜晚都像它自身那樣黑,月亮和星星也不能改變這黑之萬一,因此,總是需要燈,需要把燈點到最黑的地方去——但我卻有在沒有燈的黑夜中靜坐的習慣。
在沒有燈的黑夜中靜坐,我的內心仍然一片明亮。
發生過的都成了歷史,被記錄在紙上。有多少種記錄就有多少種真實,有多少種真實就有多少種虛構。歷史因此總是麻煩的:你無法去核對,所能做的僅僅是校對——根據一張或數張紙來校對另一張紙。無比之輕的紙因此沉重——那是歷史的沉重。
對于歷史,你至多只能懷疑它的某個或某些細節,卻不能從整體上否定它,原因一半就在這里,另一半則在于,如果完全否定了這紙上記錄的過去的歷史,現在就失去了來源而變得可疑。
風中一個騎自行車的人總是遠遠比一個騎摩托車的引我注目:雖然都借助于工具,但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就是他自己前行的全部動力,而騎摩托車的則完全依賴于他所騎的摩托。
在我所做的這種比較中,速度顯然是被忽略了的。被忽略就意味著認為它不重要。
我相信我并沒有錯。
“我們從哪兒來?”一個毫無實用價值的問題,但它卻因此是有意義的。
禪宗和尚回答道:“從來處來。”以不答為回答,顯示的是機智,而不是哲學的思考。哲學的思考可以沒有答案性結果,但它絕不以不答為回答。
所以,“外交辭令”不是哲學。
無人時,你不要對自己說話——一句話說出后,是更大的沉默,更多的沉默……
天地因此無言。
處于兩盞路燈之間,你就會有兩個影子,而且長短、深淺不同。
哪一個才是真實的,或者說是更接近于真實的?很難判斷,尤其是當你不是靜止,而是在走動時,兩個影子不斷變化,最后竟將兩個影子的長短和深淺互換,你能說兩個都是真實的么?
問題歸結到一點:一個人為何竟會有兩個影子?
我對許多問題的思考,常常停止于不得不停止之處——我無力再前進了,我進入了一片混沌。我必須等待著那能將這混沌像霧一樣吹動,吹出霧氣稀薄之處并將它顯示給我的風,我才能從那兒進入,重新開始我的思考,并比以前走得稍遠一些。
但問題在于,這種風并不外在于我,它只能在我之內產生,從我內部吹出。
我所依賴的,仍然是我,而且只有我。
“一個人一生有多少次愛戀?”秋天到來,在平地上,我也仍然望見遙遠的山下,那行走的人僅僅是幾個幾乎看不出移動的小黑點。
誰是我?你是誰?萍水相逢,邂逅而愛,姓名只是一個符號,認識的,是與符號無關的人。
秋天。比秋天深的是一次愛戀,它里面是否藏著即將發芽的春天?
是的,我喜愛的春天不是普通的使萬物萌芽的春天,而是它自己發出芽來,變綠,而且日益葳蕤的春天。這樣的春天不回答問題,它只生長,像愛情,里面包含著深深的思念。
如果你必須吃下它,最好的方法是一口吞下,千萬不要細細品嘗——它的味道是苦的。
葉匡政有一句詩,大意是:一個人一生要毀掉多少東西!當然,很容易就能反駁他:為什么沒看到一個人一生可能也創造了多少東西?
不過,這樣的反駁似乎有理而其實無理,葉匡政并沒有否認“創造”,或者說葉匡政所著眼的并不是有沒有創造,這樣的反駁實質上是偷換了論題,不能構成反駁。而且,退一步說,一個人一生雖然可能確實創造了什么,但這創造歸創造,不能“功過相抵”,對他毀掉的就視而不見了。
當然,一個認識到一生要毀掉許多東西的人,仍然要毀掉許多東西,因為認識到而減少或避免毀滅的東西仍然十分有限——他要活下去,就不得不繼續毀掉許多東西:衣食住行,都是對某些東西的毀滅。但是,一個認識到這一點的人,和一個沒有認識到這一點的人,是兩種人,決然不同的兩種人。
很多時候,將人與人區別開來的,不是行為,而是認識。
思想因此是重要的。
暴風雨的前夕,地面上就是天空,一切都在天空中奔跑,包括本來不動不可能移步的那些固定之物——它們在自己的驚恐或者興奮、激動中奔跑,以此加入暴風雨到來前突然變化了的景象。
也有仍然無動于衷之物——石頭一如既往,沒有表情,沒有動靜,仿佛它本身就是不存在之物。
但這與勇敢或無所畏懼無關——風雨是它不需要的東西,也是它可以無所謂地承受的東西。
我讀過一篇短文,說的是一個小女孩模仿她的父親釣魚,但她是在她家的陽臺上,竹竿盡頭的線上沒有鉤,沒有魚餌,扎著的是一朵鮮花。小女孩耐心地“垂釣”著,終于驚喜地叫了起來:她“釣”到了一只美麗的蝴蝶!
這的確是什么也不懂的幼兒才異想天開地做得出的事情。但這事做得令人——比如說令像我這樣的人驚嘆不已。由此我感到我真的老了,我已經老得只能讀這小女孩做出(是做出而不是寫出)的童話。不過我也許還有被拯救的希望,因為我還能被這孩子這件事感動,并且驚嘆。
“的確什么也不懂”的孩子有時是偉大的——有一種偉大的名字叫“純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