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雛菊》：死生契闊間的愛與柔情

雛菊，又名延命菊。早春開花，花期很長，外觀樸素典雅，花朵嬌小玲瓏，色彩和諧，具有君子的風度和天真爛漫的風采。影片中不時出現的雛菊意象，卻分明透出一縷凄婉的嘆息，為那如花般燦爛卻又轉瞬消逝的生命，為那刻骨卻又難成正果的愛情，為那人世間命運的輪轉和人事的無常。

佛家有言：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在影片《雛菊》里，街頭畫家惠英、國際刑警鄭宇、職業殺手樸義，似乎就是為了追尋那擦肩而過時瞬間綻放的凄美，為了捕捉那驀然回首、驚鴻一瞥之際的幽邃目光，幾乎自愿地被一條潛隱又洶涌的愛情暗流挾裹，無法逃避，無從選擇，只留下無盡的惋嘆和咫尺天涯的傷痛。

影片中的雛菊在廣袤的野外恣意地生長著，漫山遍野，一望無際，彰顯出生命力的頑強和個性的自由奔放。這與蕙英自由而隨意的職業特點及溫婉清新的氣質有著完美的契合。影片也正是想以雛菊的默默綻放，表現蕙英堅韌、隱忍的性格。不管惠英對愛情的選擇和判斷是否正確，她都始終愛得那么一往情深、肝腸寸斷。但是，雛菊的花語在影片中卻是不能發育的愛。這正像惠英和鄭宇、樸義的愛情，始于雛菊也終于雛菊。

當鄭宇手持黃玫瑰深情款款地向惠英走來時，一場街頭槍戰使這一次愛的表達變得殘忍而凄厲。鄭宇身受重傷，蕙英喉部中槍導致失聲。深深的負疚感讓鄭宇在痛苦中一度選擇了退縮和逃避。當傷愈后的鄭宇鼓起勇氣去找惠英時，他卻看到惠英和樸義在一起，他痛楚地意識到時間的捉弄讓他永遠地失去了戀人。而惠英望著鄭宇遠去的身影，悲觀地以為鄭宇從來沒有愛過她。此時，樸義被隔絕于門外，覺得到了自己離開的時候。一個男人的遠去和一個男人的隔絕，不經意間成了對這份愛情的注解。——鄭宇不曾預想，黃玫瑰的花語在影片中是愛情和友情的完結。

對于樸義而言，黑色郁金香是不祥的讖語。它總是宿命般地縈繞著血腥、死亡、神秘的氣息，它帶來的是鄭宇的莫名喪生和蕙英在混戰中的無辜受傷、死亡。而樸義最終選擇和黑幫頭子在自殺式的手槍對決中祭奠愛情和友情。如果樸義知道黑色郁金香的花語是美麗但悲哀的愛情，他和蕙英的命運會不會有逆轉？

人生的偶然和宿命是如此難以預料，往往在不經意間就完成或改寫了一個傳奇。為什么鄭宇最開始要手捧雛菊出現在蕙英面前，讓蕙英以為，他就是那素未謀面，卻一直用雛菊默默示愛的神秘戀人？為什么樸義不在第一次殺人前就遇到蕙英？為什么在鄭宇和樸義坦誠相待時卻讓他慘遭殺害？人物命運的跌宕起伏，在我們心底激起層層漣漪，讓我們在人世間歷經的失落與創痛不時沖擊著心壩。

影片開始不久的避雨場景，主要是以蕙英的視角，傷感地凝視著雨水沖刷下流逝的油彩，并發出對人生的種種感嘆。影片結尾回放這組鏡頭時，我們才驀然驚覺，三個主角其實都在這個場景里。原來，命運神奇而殘忍的編碼方式，早已在編織著人生無限的可能和無數次的失之交臂，這不由讓人唏噓。影片結束時，雨停了，蕙英匆匆離開了；鄭宇的搭擋對鄭宇說，廣告牌上寫著“不管怎么樣，未來是可以改變的”；而樸義高舉著一盆雛菊，承接著雨水的滋潤。他們都將走向各自的遠方，又將在某一個時刻再次相逢，然后永遠失去對方。但是，對于這個結尾，與其理解成人世的滄桑和無常，倒不如理解成新一輪的愛情故事又將上演……

影片在三個主人公糾纏交織、循環往復的內心獨白依次展開，甚至對同一場景也以三人的視點不斷重述，這不僅擴充了情節的張力和豐富了敘事的意義，更加凸顯了三人之間難以完滿的內心情感世界。三個人的內心絮語如此細膩深摯，現實中的他們卻顯然缺乏溝通。甚至不時讓一些“意外”阻斷他們之間的交流：如蕙英的失聲，如鄭宇的猝死。這時，戀人間的遺憾、失落與悲痛，讓人欲哭無淚又扼腕嘆息。或許，影片在不期然中成就了一種東方式唯美含蓄的愛情，成就了這些愛情的深沉綿長和欲說還休。而東方戀情的迷人不僅是形走于暗動的秋波和舉手投足間的壓抑隱忍，更要在生死一線間迸發出驚人的能量。當蕙英在彈雨中以血肉之軀去遍挨遍嘗，只為搶救戀人的畫像和拯救所愛的人，愛情的最美瞬間雖伴隨著凋零的凄婉，但更奏響激越的愛情絕唱。

導演劉偉強以往的作品如《古惑仔》和《無間道》系列，均是典型的香港文化產物，義氣、犧牲、兄弟情義這些男性主義的詞匯貫穿了始終，但《雛菊》里卻充溢著純情和悲情。在這個流行“回歸”和崇尚懷舊的年代，回歸到最本真的愛情纏綿中，演繹純美的愛情和宿命般的悲情，《雛菊》如此輕易地擊中了我們內心的柔軟處（雖然，影片中的愛情太過純粹，不免有些虛幻和脆弱）。并將東方式的情與義，生與死完美地融入了那猶如印象派畫一樣細膩唯美的異域風情：優美如畫、碧空如洗的阿姆斯特丹，闊大而喧鬧的廣場、綿長而幽邃的運河、歐洲巴洛克風格和富于人文風情的古董商業街、明媚陽光照拂下爛漫綻放的雛菊……

[責編/布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