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時我們讓愛留下來,也許現在只會變得更孤獨。陸九色,也許真的是一只九色鹿,渾身散發著善良乃至圣潔的光芒,卻終將不屬于任何人。
Part One
認識陸九色那年,我22歲。
那時,我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泡一杯芬芳四溢的碧螺春,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讀書。從《紅樓夢》到《茶花女》,從魯迅到金庸。常常是讀到眼前模糊,才知道天已黃昏。茶早已冰涼,卻依舊碧綠剔透,暗香不散。
我以為,生活可以永遠這樣寧靜。
可是,他來了。
穿著深藍的衣服,笑吟吟地站到我面前。他說,初夏,我是陸醫生,可我希望你不要把我當成一個醫生,而是當成朋友,或者,叫我陸叔叔。
他的手伸在我面前,這并不是一雙年輕的手,但是修長,并有突出的骨骼。我靜靜地看他,良久,轉身,跑回臥室。
他說,他叫陸九色。陸九色,真是奇怪的名字。
他說,初夏,你小的時候,有沒有看過一部動畫片,名字是《九色鹿》,你要是記不住我的名字,想想這個,就記住了。
他還是在笑。他幾乎與我父親同齡,卻是那么地喜歡笑,與我身邊所有的人都不一樣。一笑起來,眼睛就瞇成了縫,細長,眼角有深深的笑紋。他的頭發是棕色的,有一點兒自然卷,亂蓬蓬的,很可愛。
我還是沒有說話,低下頭,看我的書。九色鹿,我當然知道九色鹿,它是那樣美麗善良的動物。
就和子城一樣。
我開始長時間地見他,每天每天。清晨,他便來了,帶著滿身的泥土清香。我從不帶他到我的小屋,通常,我們只停留在院子里,或者客廳,一坐,就是一天。他會拿一些書,卻并不是文學,而是社交、科學、音樂,等等等等,乏味的,令我厭倦的。
他說,初夏,試著接觸一些其他的東西。他放音樂,舒緩而美麗。我靜靜地聽,依舊不發一言。
他與我聊天,談我的生活,我的父母,我還是不說話,只低頭,神思恍惚。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他輕輕地嘆了一聲。他說初夏,或許,我們必須談談子城。
我整個人就震了那么一震,他的眼睛凝視著我,亮晶晶的,很嚴肅。我瞪著眼睛看他,忽然就呼吸困難起來,然后,眼前一片漆黑。
我似乎做了一個綿長的夢。夢中,子城拉著我的手,他的眼神那樣痛楚,他說初夏,你還是不快樂嗎,我希望你快樂呀。我于是哭起來,子城,子城,沒有你,我怎么會快樂。
醒來的時候,聽到母親在焦急地說,陸醫生,你怎么能這么刺激她?陸九色的聲音很平靜,他說,這塊疤,遲早總是要掀的。
我沒有睜開眼睛,我怕看到母親眼里的淚水,更怕看到陸九色近乎殘忍的平靜。眼睛緊緊地合著,只是淚水卻透過睫毛,緩緩地流下去。
母親要解雇陸九色,父親制止。他說,也許他有辦法,兩年來,只有他與其他醫生不同。
我心里抖了一抖。
他再來,竟然要進我的臥室。我驚紅了臉,死死在屋外擋著門框,抬了哀求的眼去望母親。母親想走過來,父親卻伸手攔住,她看著我,咬咬牙,流下淚來。
他終于進來了。門推開那一剎那,我跌坐在地。
陽光下,整片墻壁都在綻放光芒,細碎的,一晃一晃。子城的照片在墻壁的每一處對著我眨眼睛,子城在笑,子城在跑,子城在吃飯,子城在看書,子城在背著我轉圈圈……
陸九色似是呆住,我看到他的眼睛緩緩地濕潤起來。他看看我,忽然走過去,伸出手來,迅速地去抓墻上的照片。我尖叫起來,發瘋般撲過去按他的手,他的力氣是那樣的大,我拼命地按拼命地按,照片還是被一張張地從墻上撕下來。
不,子城,子城,我的子城!
別撕——求你——求你——我終于喊出聲,絕望地,聲音嘶啞地。然后,痛苦地坐在地上,難以抑制地大哭。
我的哭聲是那樣地悲痛。他終于停下來,緩緩地轉過身看著我,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兩年來,這是我第一次說話,也是第一次這樣酣暢淋漓地痛哭。
Part two
第二天下午,我對陸九色講述了我和子城的故事。
其實,不過是最簡單的故事。高中,同桌,從友誼到互生情愫,他的初戀是我,我的初戀是他,我們是那樣地相愛,純潔地,溫暖地,深厚地。高考,填報志愿,同一所大學,同樣的專業。
考上了?陸九色問。
考上了。我點頭:取通知書那天,下很大的雨,路過學校外面的墻壁的時候,墻忽然塌了……
我說不下去,緊緊地閉了口。
陸九色沉默了一會兒,居然說,學校給了賠償吧?
我迅速抬起頭,憤怒而詫異地看著他。賠償,他竟然對我說賠償,賠償了又怎樣,將全天下的財富都拿來賠,子城就能復活了嗎?我就這樣地看他,竟然說不出話,心里充滿悲哀與失望。
他看著我,很平靜地說,初夏,不要覺得我很冷血很現實,我只是問了最實際的問題,而這些你從來沒有考慮,這就是你自私之處。你拒絕接受現實,只為了自己能躲起來,你不肯上學,不肯說話,不管有多少人在為你擔心。你去看看你母親的臉,我看過她兩年前的照片,現在的她,比那時至少蒼老了10歲!
我整個地呆住。他的表情那樣的嚴肅,絲毫不見了往日的笑容,可是從來沒有一刻,他在我面前,是這樣的高大。
晚上,父母留陸九色在家里吃飯,做了滿滿一桌子菜。席間,母親不停地夾菜,給我,給陸九色,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笑容。我只默默地吃,偶爾,悄悄抬頭看她,她鬢間竟然已生霜白。再看父親,高大的身體開始佝僂。
兩年,不過是兩年。于我,于他們,都已恍如隔世。
心是那樣酸澀,豐盛的飯菜卻難以下咽。我伸出筷子,夾了塊肉,輕輕放到父親碗里,他愕然抬了頭看我。我又夾了一塊,給母親。
我輕聲說:多吃點兒,你們那么瘦。
母親的筷子“啪”地掉到桌上,她迅速捂住嘴,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父親并不抬頭,我卻看見他夾菜的手,輕輕地,輕輕地,顫抖。
我的眼睛微微地潮濕。原來只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便可帶給他們如此巨大的幸福。陸九色說得對,一直以來,我竟然都是這樣的吝嗇與自私。
我含著淚去看陸九色,他沖我輕輕地點點頭。雖在微笑,眼角處卻在晶瑩地閃。
他臨走前,對我說,全天下,只有父母的愛才最偉大。為他們,你也該堅強。
Part three
陸九色恢復了笑容,他帶著我做康復運動,聽音樂,看電視,上街,去游樂場。讓我盡可能多地說話,大聲地
笑。
經常一天下來,筋疲力盡。我卻真的逐漸地健康起來。我已經學會抬起頭走路,挺直了脊背,我會溫和地與人打招呼,也開始能夠獨自上街。
一個月后,我和陸九色一起,把子城的照片從墻上揭下來,每一張。滿墻壁,都是大大小小的長方形的白色印子,那是兩年的陽光沒有照射到的痕跡。他仔細地從所有照片中挑了最好看的一張,看了許久,然后將它放進相框,立在我寫字臺的一角。
我看著那張照片,子城在上面笑得那樣溫暖。我的淚不聽話地流出來,但是我已經能夠讓嘴角輕輕地上揚,在流淚的同時,學會微笑。
都過去了,是嗎?陸九色說。
我點點頭。他是對的,都過去了,子城在另一個世界也已經住得安穩,也許,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我能夠像現在這樣平靜地微笑。
初夏,看著我。陸九色說。
我抬頭,看一眼,又將睫毛垂下。
初夏,抬頭,他說,你還有一樣東西一定要學會,就是直視別人的眼睛。他的聲音低而沉穩,似有種魔力,讓我不自主地轉過眼光,可是,只草草一眼,又情不自禁地移開。
他走過來,用雙手扳住我的頭,強迫我正視他。我再嘗試轉動,而最終還是放棄。
這是我第一次這樣專注地看他。他早已不再年輕,但是依然健碩,眼窩很深,鼻子很高,嘴唇的線條卻很柔和,唇邊有經常微笑而留下的深深的紋路。他一定是最疼愛子女的父親。他的頭發還是一樣濃密,只是在鬢間隱約露了幾根白發,不明顯,但道盡滄桑。
心在那一瞬間柔軟起來,柔軟而空白。不知為何,我忽然伸出手,溫柔地攀上他的鬢角,輕輕地撫摩那白發,一下,再一下。
他看著我,目光凝重,動也不動。我們竟然就這樣靜靜地站立,以如此曖昧的姿態。不知過了多久,他似忽然從夢中驚醒,急急放了手,轉頭。我的心“撲通”猛跳了一下,手僵在了空中,蜷了蜷手指,再悄然落下。
我走了,他說,聲音沙啞。我點點頭,不敢再看他。
直到他完全在眼前消失,我的臉還是滾燙。我看見他最后的眼神,飄了那么幾絲慌亂。
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身扭亮了燈,坐在桌旁,拿起子城的照片。他多帥啊,那么斯文,那么秀氣,那么年輕。他也長了一雙笑眼,明亮而溫暖,笑起來,眼角有細小的笑紋。
就和陸九色一樣。
我嘆息。將照片放好,重新躺回床上??桑捣昼娭?,我又爬起來,拿起子城的照片,輕輕地說:子城,如果我愛上別人,你會不會怪我?
Part four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在微笑,陸九色卻有些神思恍惚。
晚上,他把我叫到陽臺,輕輕地說,初夏,你恢復得很好,我想,明天開始,我就不用來了。我愣住。他又說,初夏,我有個秘密,現在是告訴你的時候了。
我不解地看他。他看著我,輕輕說:我是子城的父親。
我后退兩步,大腦霎時間一片空白。他仍然在說,他說初夏,子城的離去,讓每個愛他的人都崩潰。他媽媽與你一樣不肯接受現實,我用了整整半年才將她治好。兩個月前,我才知道你的存在,所以,我來了。
我睜大了眼睛看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子城,子城。是的,陸子城。陸九色,陸子城。為什么我從來沒有想到過?
他轉過身面對著窗外,不再看我,他說:初夏,子城的媽媽正在等我回家。她已經失去了唯一的兒子,可至少,她還有丈夫。
我捂住嘴,淚無聲地流下來。
Part five
最后一次見到陸九色,是在半年后。
我重新念了大學。遲了兩年踏進這五彩斑斕的校園,這才知道,原來天空遠比我想象中遼闊。
寒假回家,在超市,遠遠看到陸九色和他的妻子。兩個人相互扶持著,在選購年貨。
那是多么溫馨的一幕。我在那一瞬間忽然明白,沒有任何一種愛情,可以抵得過這種歷經了滄桑歲月的相伴。哪怕這些,已經僅僅成為習慣。
有一句歌這樣唱,如果那時我們讓愛留下來,也許現在只會變得更孤獨。陸九色,也許真的是一只九色鹿,渾身散發了善良乃至圣潔的光芒,卻終將不屬于任何人。
沒有再流淚,那一刻心里充滿了感恩。
也許發生的一切,子城都在天國靜靜地看,是他為我們選擇了今天的結局。有過傷感,卻沒有最終的不幸。深愛著他的3個人,將永遠平靜地在這世界上繼續地愛著。
這,也許是最完美的結局。
實習編輯 王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