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不負 少年游

新女性武俠掌門人滄月的新作《七夜雪》近日面世，該作品是滄月第一部的武俠長篇小說。這部作品是由榕樹下文化傳播公司繼《一座城池》、《蓮花》兩本暢銷書之后推出的第三部重磅作品。

得到《七夜雪》的打印稿，已近一周了，滄月女王為催我看稿子，將MSN改成“死木頭快給我交作業”，掛了三四天，要是弄到她的故事里，三四天，雪下得早蓋過了昆侖山，魔教與中原武林打完架，尸體早躺了一地。抱歉，我這樣，剛剛由江湖里洗手的家伙，像妙風一樣，跑到藥師谷里，故人來訪，歡喜不禁，酒醉開襟，愛談風月，卻也畏聞那江湖中的事情。早上送鄭滄海去幼兒園學畫，我坐在車里，開始讀稿子，由此開始，竟一頭掉進去，到晚上，菲戈領著他偉大的葡萄牙軍團要由中央五臺出場的時候，還未將自己拔出來。

我由滄月的《馬后桃花馬前雪》，看到這個《七夜雪》，由一場清澀的麥田小雪，等到壓蓋昆侖山的亙古大雪，眼見著那個二十出頭的小丫頭，變作現在這么剽悍的一個女人，五年來，驚奇、感慨、傾慕、喜悅，難以言表。我覺得到這一部作品為止，滄月這個名字，再也不會被中國的武俠文化史所抹滅。

讓我震憾的，是這個女人創作中，表現出來的無限的包容性，這種百川歸流的氣象，是武俠小說這個門類里宗師崛起的標志。

拜月教，鼎劍閣，塞外的魔教，這樣正邪兩立的江湖構架，差不多是由金庸的江湖世界里面，直接出發的，它為人物提供由南至北，由中原到塞外游俠的宏大的背景，展現權力、情欲、正邪這樣的大的沖突，提供了良好的框架。

友情、戀愛，烈酒、雪夜、梅花，被精神病困繞的俠客，這些核心的意象，又打上了古龍的烙印。

背叛，變節，血腥，肅殺，這樣的審美的風格，又近乎于中期的溫瑞安。

熟悉大俠新武俠的其他作家，如小椴，江南，沈瓔瓔作品的讀者，也常會心地，由滄月的作品中，看到滄月對他們致敬的人物與事件。

妙風，寬和博愛，一頭藍色的頭發（這一頭藍發，出現在這個作品中，就像日漫，被引入到滄月的武俠世界里，如此和諧而顯目，其實是一個標志性的意象）——有一段時間，大家都指出日本動漫作品予滄月的影響，這個不用多講。

令狐沖受到桃谷六仙的真氣，在體內狂奔，在某種程度上，并不是一件好事，但是滄月，有足夠的勇氣與毅力，以她一個建筑設計師的綴網勞蛛般的激情，將之和諧地組織到一起，汪洋恣肆，化而為一，為她所用。這個，真是了不起的奇跡。因為武俠小說，是如此需要向大師學習，又如此需要別出心裁，向想像力的極限挑戰的一種類型文化。

我還感嘆，由《七夜雪》奠立的滄月式的故事。

最初的時候，滄月能夠經營三四萬字的作品，不久以后，已經可以將七八萬字的中篇，寫得結實而有力，由此，開始了她宏大的云荒與鼎劍閣系列的巨制。這一部《七夜雪》，已經達到二十余萬字的規模，而故事發生的時間也只有七八天的時間，故事的沖突被集中在藥師谷到昆侖山頂這兩個點以及往返的路途上。不同的人物層出不窮。故事的變化與沖突的頻密，也是令人驚嘆。

這個，也是滄月最不起的成就，令她無愧于織夢者這么一個她自詡的名頭。

我一向認為，作為武俠作家來講，最重要的本領，就是故事能力，這個差不多需要天生的想象力與創造力，以此，就像海水融入各種元素，去將作家生活的時代以武俠這么一種結構表現出來。在中國的傳統里，小說文本對故事技術的要求，一向是弱的。也許只有在武俠小說這么一個門類里，由金庸《射雕英雄傳》、古龍《多情劍客無情劍》，溫瑞安《逆水寒》，這樣的武俠經典之中，才能感受到華語文學之中故事的力量。滄月已經有本領，能透過復雜的結構，層出不窮的場面沖突，來流暢地處理小說的時間與空間，這樣罕見的才能，展現在一向以抒情言志見長的女作家筆下，就像令狐沖的獨孤九劍一樣，差不多已經是天下獨步。

二年前，曾與西南大學的韓云波教授一起討論女性作家崛起，女性主義寫作，對于武俠小說寫作的意義。他今天看到這一些新的收獲，應寫出新的宏文出來吧。一般人看來，女人來寫武俠，必將將柔媚的風格帶到鐵馬冰河的武俠世界里，就像那妙風，修習的沐春風的武功，將江南的春風吹進北國的冰雪里。這樣的風格之變，就像西昆體去終結大唐的詩篇一樣，讓衛道士提心吊膽。可是，在上述的作品里，發生了令衛道士們更加痛心疾首的事情，武俠小說，不僅可以由女人寫，而且可以按照她們的意志寫。

春風吹過之后，帶來的可不是些許的暖意，而是被重新改變與組織的世界。

從這一點出發來看，《七夜雪》也是非常有趣的一個文本。金古黃梁溫的武俠小說，說到底，是男人們的成長小說，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初出江湖，由田園詩里出來，遇到了名師（新的教訓），敵人（政治與情場上的對手），情人（情愛的對象），這些奇遇促進他成長，最后以一場武林大會，幾個回合的比武下來，像一場成人禮一樣，說明了少俠的青春時代的完結。滄月顯然將這個框架，毫不客氣地照搬下來，也許在敘事的技術上面，有了重新的組織，更接近于現代小說的模樣。

更大的變化，是來自故事的主人公，讀者們注意到，從前那處在江湖事件的核心的家伙，已由一個男孩子，變成了一個女孩子。薛紫夜對江湖的權力沒有興趣，但是她的存在，卻改變了江湖的權力格局。這個設定，差不多正好是當代女性，參與當下社會的一種方式.

一方面，是鐵馬冰河的夢想，一方面是如沐春風的柔情，“馬后桃花馬前雪”，查慎行的這一句詩，好像能總結滄月的新江湖。想起四年以前的南京，四月的春天，我跑到南京去，與卓少、李古、黑水老鬼、九能帶刀等一眾少俠喝酒，爛醉，然后去對面的清涼山公園里，席地論劍，俠客們還被另外一件事激動，就是傳說中得到金庸頒出的浙江大學武俠小說獎的美女滄月，正由杭州坐著火車往南京趕來。

當大學三年級的女生滄月，戴著像武當派的招牌一樣的帽子，由花樹叢中，言笑晏晏地走出來的時候，我們這些家伙，都驚艷得要命。回到南京大學的招待所里，看到她帶來的由高中時代寫到大學里的手稿，也是唏噓感嘆不已。

時光飛逝，人生如夢，十年朝市皆異。我為讀到《七夜雪》這樣的作品而高興，就像白巖松所見的阿根廷隊的六個不可思議的進球，少見多怪，大言逛世，被大家笑話，但這個不要緊，因為我，就是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