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水坡遺址與河濟地區早期文明

【摘 要】西水坡遺址居于河濟地區的中心地帶，對研究河濟地區的文明起源具有重要的地位。西水坡屬于后岡文化范疇，又受東方文化影響，是華夏文明早期融合的產物。從歷史時空的角度看，其在河濟地區的融合，是伴隨著地理環境和氣候的變化而開展的。

【關鍵詞】西水坡遺址；后岡一期文化；文明起源；河濟地區

【中圖分類號】K878.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4）16—027—03

1987年發掘出土的西水坡遺址[1]作為河濟地區重要的早期文化遺存，具有重要的文化地位。對西水坡遺址的解讀，眾多前賢成果豐碩。今接續前代方家“接著講”，做一些淺顯的補綴和探討。“將這些文明視為個案，分別就其演進過程、原因機制、方式道路等開展研究，才能進一步了解它們是怎樣在彼此的取長補短、交流互鑒、融會貫通中逐步擴大發展一體化趨勢”。[2]

一、西水坡遺址

西水坡遺址[3]是一處內涵豐富的新石器時期文化遺存，其主體內容是仰韶文化和龍山文化。本文立足于西水坡遺址與區域文明起源的考察，重點討論第一至四期，并以二期為核心。

西水坡一期文化，位于遺址北部，遺存少而簡單，特征上與北福地二期[4]文化存在源流關系，北福地二期是源頭，西水坡是流脈，時間上晚于北福地二期。距今約6700年—6500年。

第二期是西水坡文化的核心區，因發現三組用蚌殼擺塑成的龍虎圖案而聞名。使得西水坡遺址成為后岡文化的獨特存在。經碳十四測年，距今約6500年—6300年。三組龍虎蚌殼圖案在墓葬中出現，是社會階層開始分化的萌芽。加上壕溝的出現，甚至可以看作區域政治集團出現的先聲，已經顯現出某些酋邦聚落的特征，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意義。

第三期出土豐富的生活用品的器物殘片，以泥質紅陶和泥質灰陶為主；生產工具繁多、種類齊全，有日用陶器、石器、骨蚌器等。這一時期聚落呈現萎縮趨勢。

第四期文化遺存規模明顯變小，可能受到某種外來因素的干擾，聚落呈現衰落的跡象，文化上繼續延續第三期的主體內涵，器物基本與第三期類似。西水坡第三、四期大致距今6300年—5900年。

要之，西水坡遺址第一至四期，出土遺物組合和類型特征，均與后岡一期文化類同。“在眾多的后岡一期文化遺址中，西水坡遺址底層關系清楚，文化堆積較厚，文化內涵豐富，不僅發現了房址、窯址、大量的墓葬、甕棺葬、壕溝、灰坑，更重要的是三組龍虎蚌殼圖案的發現，這是其他遺址所沒有的。”[5]西水坡遺址的半地穴式建筑，獨特的泥質紅陶、灰陶組合為典型特征，以豫東北、冀南為中心，影響和輻射于山東西南部，河北中部，河南北部，并有深入晉中的趨勢。較之安陽后岡一期、磁縣界段營遺址，其鼎等器物特征更加典型。

第五期與第四期時間上存在1200年左右的空白，器物組合差異較大，包含大量龍山文化因素，因此判斷第五期與前四期，是兩支不同的考古學文化。第五期距今約4700年。

二、文化內涵分析

西水坡的文化內涵，從聚落形態和文化區系方面展開分析，突出于周邊同時期各文化。

（1）西水坡二至四期，均處在平等社會的原始社會階段。從時間上說，西水坡第一、二期處在仰韶文化早期中段；第三、四期處于仰韶文化早期的晚段至中期早段；第五期已包含某些前龍山文化的特征。無論是依照“古國—方國—帝國”[6]，還是“邦國—王國—帝國”的演進框架[7]，結合美國學者埃爾曼·塞維斯引用人類學家的酋邦理論，對西水坡遺址進行分析，其前四期處于仰韶文化早期，雖然尚未進入邦國（或古國）階段，在僅存少量出土資料的情況下，以M45號墓為標志，其所包含的文化內容應該已經出現分層社會的萌芽。雖然在目前的發掘中，西水坡遺址未能發現典型的中心聚落遺存，但王震中先生將西水坡二期文化納入中心聚落階段，是邦國階段的前身“在中心聚落時期，在群落內聚落間的結構和形態上，雖有中心聚落與普通聚落、中心聚落與半從屬聚落這樣的分野與結構關系，而從文明化進程上看，只有發展程度較高的中心聚落，才具有典型意義或代表性”[8]，從而認定了西水坡遺址的文化性質為：處在邦國文明起源的萌芽期。

關于仰韶文化的社會性質，早在20世紀50、60年代就有相關的學術辯論。辯論圍繞廟底溝與三里橋的社會屬性展開，蘇秉琦在分析兩方不同意見后認為：“仰韶文化的后期，還是母系氏族制，但是在它的胞胎內孕育著新的萌芽。”[9]并認為，父系社會的確立，意味著原始氏族公社的解體，這一從量變到質變的過程，需要一個積累的過程。在西水坡遺址二期理應該處于母系社會時代，但M45號墓墓主為男性，如此規模的陪葬，一定程度上可以看成父權偶現的特例，父權率先在西水坡閃現，則其發展水平一度處于文明的頭部。在文明裂變、碰撞、融合中，文明碰撞的產物最容易出現“躍進”式成果。如果說原生型文化平穩而緩慢；續生型文化容易產生歧變和分枝；那么次生型文化則最易出現跳躍式的進步。第二期內容處于仰韶文化早期中段，卻誕生出了疑似父權的聚落體制，應該是不同文化碰撞的結果。西水坡出現的父權特征，應該尚處于簡單酋邦階段，即中心聚落形態的初級階段。王巍認為：距今5300年前，一些文化和社會發展較快的地區已經出現早期國家，跨入了古國文明階段。

（2）西水坡第一至四期屬于后岡文化，第五期屬前龍山文化，表現為東方文化[10]的西進。在文化區系和文化譜系范疇內，其發達的星象文化，極具價值的天文考古素材，充滿著文明的曙光[11]，馮時的這一觀點得到眾多學者的認可。西水坡二期文化表現出典型的“文化早熟”的特征，似乎表現出超越時代高度的星象文明。

華夏文明的“滿天星斗說”[12]，對中華文明發展進程和源流關系進行了準確評價。世界范圍內各個文明“世界考古學的大發展已經表明，東、西方古代文明的發展是大體同步的。[13]”在中華文明的發展進程中，各個部分的發展也是大致同步的。西水坡遺址有可能在當時諸文化中處于領先位置：率先出現父權的萌芽。中原、東方兩大文化區系在西水坡遺址第二至四期業已開展一定的文化交流。至前山東龍山文化時期的第五期，實現了由量變到質變。第五期之后的濮陽戚城遺址、鐵丘遺址、馬莊遺址，發現的加沙黑陶，殼體薄而光亮，有磨光黑陶的傾向，已呈現出典型的河南龍山文化的特征。

西水坡遺址作為河濟地區的代表，地處中原和東方兩大文化區系地理交匯區，時間上接續仰韶文化和龍山文化，與“三疊層”具有類同的考古學意義。仰韶文化在第四期呈現出了急劇的收縮和衰落，再到第五期的龍山文化特征的出現，可以理解為西水坡聚落，受到外來因素的影響而式微，在一段時間的沉寂后，為龍山文化所占領。

某種考古學文化的繁盛，通常表現為鮮明的文化特征和地域范圍的擴張。一種文化的興盛：一是鮮明的文化特征；二是強烈的擴張性。伴隨著文化的擴張，表現為文化的征服和替代。“當一種考古學文化變化到一定程度，改變了原有文化的基本特征時，就應當劃分為新的考古學文化，所以考古學文化總是同一時期和一定階段相聯系的。”[14]

西水坡遺址處兩大文化區系之間，是東方文化進入中原文化區系的前沿。文化的差異，在考古學上更為直觀和明顯。“在史前時代，飲器形制是一個族群最鮮明的特征，是兩支文化區別的重要體現。”[15]同為陶鼎，西水坡二期鼓腹為主，線條圓潤；大汶口文化折腹，差異顯而易見。西水坡遺址的地理區位，形成“處于兩大文化區的臨界地帶，文化面貌比較復雜”[16]。

三、時空因素

今天開展的歷史考古研究，可以看作是對歷史時空壓縮版本的解壓縮，各類遺址，均是歷史時空在時間上的壓縮，關鍵是時間上的定位和與其他遺址建立可靠的時空聯系，通過確定絕對時間與其他遺址進行跨區域的文化比對。嚴文明先生認為“歷史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不斷發展的，考古學所研究的一切事物，只有依照時間的順序加以排比才是可以理解的”[17]。

華夏文明是伴隨第四紀全新世早期氣候變化發生的，隨著海進、海退，黃河至第四紀更新世晚期開始形成，完善于全新世初期[18]。隨著華北氣候變化，形成歷史時期河濟地區丘陵、河網，湖沼池澤交錯分布的自然環境[19]。

河濟地區指古河濟之間及其附近地區，主要指今豫魯交界一帶，具體包括豫北及豫東的一部分，魯西南及魯西的一部分。[20]也有學者認為，河濟地區特指我國古代黃河、濟水之間的兗州地區，即以濮陽為中心一帶。[21]西水坡遺址正處古河濟地區的核心區，水系發達，氣候溫暖濕潤，第二期出土大量蚌殼于此有直接關系。《濮陽西水坡》專題報告認為“西水坡遺址發掘的軟體動物群共44種……西水坡遺址形成期，其附近存在著適宜于該淡水瓣鰓類動物群生存的濕熱氣候和廣泛的水域，其環境與今日之長江中、下游，尤其江南地區的環境相近”[22]。其緊鄰湖泊區，故研究河濟地區并不完全是自然地理概念，更強調其考古學文化上的獨特內涵。以河濟地區作為研究空間范圍，存在著區域自然環境的一致性，考古學文化的特殊性。[23]故西水坡第二期文化同后岡一期的高度相似，就不難理解了。

四、結語

中國歷史超百萬年的文化根系，上萬年的文明起步。西水坡遺址作為新石器時代華夏文明起源的個例，表現出臨近酋邦的文明階段。王巍認為：黃河中游地區6000年前，社會出現明顯分化……出現大型聚落和大型墓葬，與長江中下游和遼河流域同時期大型墓葬中隨葬大量精致的隨葬品不同，暗示出黃河中游地區的文明進程和模式可能具有自己的特點。由西水坡遺址看，黃河中游地區文明進程不唯與長江中下游和遼河流域不同，與黃河下游的某些文化發展模式也不同。西水坡遺址出土隨葬殉人，似乎顯示著某個族群曾在西水坡一帶停留，并在第四期末季分散遷徙。

綜上，西水坡遺址作為中原文化區系東部邊緣的遺存，地處河濟地區核心區，與東方文化地區接壤。屬于后岡一期的一部分，可以看作是華夏文化的源頭的一部分。

參考文獻：

[1]孫德萱，丁清賢，劉連生，等.河南濮陽西水坡遺址發掘簡報[J].文物，1988（3）.

[2]王巍，趙輝.“中華文明探源工程”及其主要收獲[J].中國史研究，2022（4）.

[3]南海森，主編.濮陽西水坡[M].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2（7）.

[4]許丁丁.北福地二期文化及其相關問題研究[D].沈陽：遼寧大學，2014.

[5]郭濟橋.后岡一期文化研究綜述[J].文物春秋，1997（3）.

[6]蘇秉琦.考古尋根記[M].北京：北京出版社，2019.

[7]王震中.中國古代國家的起源與王權的形成[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

[8]王震中.從中原地區國家形態的演進看其文明化進程[J].東岳論叢，2005（3）.

[9]蘇秉琦.關于仰韶文化的若干問題[J].考古學報，1965（1）.

[10]蘇秉琦，殷瑋璋.關于考古學的區系類型問題[J].文物，1981（5）.

[11]馮時.河南濮陽西水坡45號墓的天文學研究[J].文物，1990（3）.

[12]蘇秉琦.滿天星斗—蘇秉琦論遠古中國[M].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

[13]蘇秉琦.中國文明起源新探[M].北京：三聯書社，2019.

[14]嚴文明.新石器時期考古研究的兩個問題[J].文物，1985（8）.

[15]魏曙光.北辛文化與鎮江營文化的比較研究[J].華夏考古，2013（3）.

[16]欒豐實.欒豐實考古文集[M].北京：文物出版社，2017.

[17]嚴文明.新石器時期考古研究的兩個問題[J].文物，1985（8）.

[18]王鑫，胡鋼，等.現代黃河水系在中更新世氣候轉型早期形成（英文）[J].Science Bulletin，2022（15）.

[19]袁廣闊.古河濟地區與早期國家的形成[J].中原文化研究，2013（5）.

[20]沈長云.夏族興起于古河濟之間的考古學考察[J].歷史研究，2007（6）.

[21]魏繼印.河濟地區史前文化的發展及相關問題[J].中原文物，2016（1）.

[22]郭書元.西水坡遺址軟體動物遺存，濮陽西水坡[M].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2.

[23]鐘華.河濟地區時期植物考古初探[M].北京：科學出版社，2021.

作者簡介：邢平元（1973—），男，漢族，河南范縣人，本科，文博館員，研究方向為文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