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活得變了味

“批評我吧，我活得越來越自閉。”

這是一位大哥的原話。大哥熱愛終日貓于室內，或“掛”在網上，或埋頭整理心愛的藏書影碟名錄，是不折不扣的“數字青年”，沉穩智慧，少言寡語。某日飯局，喧鬧嘈雜間，大哥作嚴肅狀憋出此言，語驚四座。事后，朋友繪聲繪色向我轉述彼情彼景，咯咯大笑的一瞬，我知道，我找到了戰友。

當其時，我正為MSN癱瘓急得跳腳。MSN不過才癱了一天，我已度日如年。整整一個白天，我抱著“筆記本”惶惑不安猶如喪家之犬。同事搖頭：有事，撥個電話過去不就完了嗎，你咋被電腦異化成這樣!同事不知，深陷“數字生活”的我，不打電話已經很久了。

豈止是不打電話!這么說吧：能不與外界發生聯系，OK，人間蒸發，不相往來；不必見面也能解決問題，那咱“電聯”好了；短信、郵件、MSN能說清楚的，好極了，電話?免了吧，咱線上聊，你看咋樣?

而事實上，以文本短信息、電子郵件、MSN為載體的電子文本，眼下確實足以滿足我從事的這份工作所必需的那些與外界溝通交流的任務。好啦，電子文本就這樣成了我與外界“說話”的重要途徑。我指的“說話”，幾近囊括一切涉公涉私的交流，譬如約稿、碰選題、說思路、閑聊、斗嘴、敘舊……這一來，我的工作——更確切地說是我的生活，有了固定模式——從早到晚雙目正視面前的顯示屏，不必調動嘴皮子，不必調動臉上的笑肌，最勞累的，只是那時而握鼠標時而敲鍵盤的雙手。

被電子文本主宰的日子不是沒有好處，比如，社交場合越去越少，嘴皮子越動越少，少了很多應酬，自然也少了倒騰出門行頭諸如此類的麻煩，一切變得簡單。

每一個硬幣總有它的兩面。

被電子文本主宰的日子，每日與一臺沉默的機器相伴，你被這臺機器逐日同化，常常話到嘴邊的一瞬，腦子突然被格式化，忘詞，結巴，慌不擇路的你隨后胡言亂語。實在被迫需要發表看法時，第一反應還是“上網，敲字!”

如果你由此變得“訥于言而敏于行”那還好，可是偏不是，你的行動更為懶散，你的腦筋逐日麻木，你的溝通能力，就剩下了敲宇、刪字、改字。你變得越發怯于與大活人接觸打交道：

時常，你也想起多年未見的老友，然而，你寧愿將這份惦記之情放心里反復碾磨，內心交戰，卻怯于拿起話筒撥出問候電話；有些朋友，你們常常網上相逢，線上的你們嬉皮笑臉常常相約，然而，“近鄉情更怯”，見面聚會的計劃反復推遲屢次“流產”。甚至，你都覺得，任何“聽得見彼此聲音的接觸”，都有些肉麻。既然肉麻，那就免了吧。

一句話，被你所依賴的電子文本，正在悄無聲息地“格式化”掉你先前的社交圈。

這樣一種數字生活里的你，簡單，卻也麻木，沒了大悲，也就沒了大喜，波瀾不驚，卻也喪失激情。偶爾接友人問候短信：還好吧?你常常不知如何回復。不好嗎?不缺吃不缺穿；好嗎?可你自己都意識到這日子變得有些怪誕，性格變得乖張。你變得越來越會跟自個兒玩，卻越來越不會跟大伙兒相處。每每端坐于電腦前，你給人的感覺是“工作著是美麗的”，可離開電腦的你，惶惑，不安，畏懼人群，越發自戀。你越來越像某種機器，越來越不鮮活，越來越不動人。

如果你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那就是活得越來越自閉，正是你作為一名“數字男青年”或者“數字女青年”某種郁積于心卻難以用言語名狀的感受，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氣說出來的。說出來，未嘗不是一種自我救贖的開始。

(王小萌摘自《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