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果詩歌及詩觀

詩人簡介：

唐果，七十年代初生于四川，現居云南芒市。2005年與李小洛、蘇淺出版詩合集《我的三姐妹》，2006年出版個人作品集《唐果在傳說》。

我愛你

我喜歡攀在他的耳邊說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死你了

你愛我，我愛你

你不愛我，我愛你

我必須愛你，一分鐘也不能停止

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我要像影子一樣跟著你

我要像太陽一樣照著你

像松樹一樣成長的你

將來像桔子樹一樣掛果的你

我愛你，愛筆直的現在的你

愛枝枝椏椏小時候的你

愛將來結滿桔子的你

小氣得不讓我摘一個桔子的你

你聽到過烏鴉的叫聲嗎

你聽到過烏鴉的叫聲嗎

你覺得它的叫聲比夜鶯難聽很多嗎

它自己知道它的叫聲比夜鶯難聽很多嗎

假如，它知道它的叫聲比夜鶯難聽很多

它會難過得吃不香睡不著嗎

難過時它會怎樣做

從此少叫些嗎

或者，趁別人在野外披麻戴孝低頭傷心的時候

壓低嗓門地叫嗎

難道，這時候還有人抽空來討厭它們嗎

它們是雪上加霜、落井下石的壞東西嗎

它們是讓人傷心透頂的藥罐子嗎

它們是掐斷斷腸人脖子的兇手嗎

眾多烏鴉的叫聲比一只烏鴉的叫聲更凄慘嗎

假如求它們，它們的調子能跟指揮者一致嗎

你恨它們嗎，恨不得讓它們全都死掉嗎

它們也會像你一樣臉紅、自卑嗎

那好，扔掉這些面具吧!它們羞愧得集體自殺

博物館保存著惟一一個烏鴉的標本

偶爾，你會想去看看嗎，會去看看它嗎

我要為你立牌坊

我們來討論國家大事吧

把伊拉克、克林頓以及人造衛星上天擺在一邊

我們由小到大，由表及里地討論吧

先說說水泥路上的蚯蚓為什么死掉

誰是兇手，兇器是什么

那些螞蟻為什么喜歡蚯蚓的尸體

需不需要我們告訴它，土地的心臟方為天堂

青蛙叫得響，喜歡交響而不喜歡獨唱

它是不是擔心聽眾的耳疾日益猖狂

哎，座鐘嘀嗒嘀嗒

我耳朵都被它敲紅了

隔壁小兩口吵架喜歡摔碗碟

比賽誰摔得多，誰摔得響

那長著蘭花心肝的碗碟啊，連心都碎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手牽手地

從街上買回更多漂亮的碗碟

我擔心，假如他們買不到漂亮碗碟

吵架時，他們摔什么?所以要有發明創造

要把藝術廣泛應用于日常用品上

我寫詩，在藍色的桌子上

假如我沒有發出邀請，誰將第一個看到

誰第一個看到?我要為你立牌坊。

我們都是木頭人

我們都是木頭人，

一不準說話，二不準笑，三不準嘆息。

作木頭人的，要有作木頭人的樣子。

木頭人得托住下巴，睜大眼睛，想：

頭發叢中該長出什么樣的葉子，長幾片?

四肢該發出多嫩的嫩芽?

黑眼珠上裝幾個輪子才顯得成熟?

開什么顏色的花，香氣如何搭配?

坐我身邊的木頭人，

愿不愿意跟我作鄰居?

介不介意我的枝頭搭在他的枝頭上?

我該唱首什么樣的歌

假如我在田里割麥，被太陽曬得冒煙

累呀，汗流浹背，衣裳變黃

我該唱首什么樣的歌

看到滿目金黃，麥秸桿被壓彎了腰

高興的我，該唱首什么樣的歌

丈夫在旁邊躬身割麥，衣服貼緊后背

黑皮膚包裹的肌肉此起彼伏

像誰在用梳子，一一梳過

注視他，我神思恍惚，臉紅心跳

我該唱首什么樣的歌，什么樣的歌

周圍全是冷血的植物

周圍全是冷血的植物——

柳樹、榕樹、麥子、艾草

風吹過它們，又吹過你

你能感覺到，它們的冷血正穿透你

雙臂暴露在炙熱的陽光下

駭人的雞皮疙瘩頻頻暴動

又或是，冷血的蝌蚪、小花魚

穿行在同樣冷漠招搖的水草中

你想測試一下，你的熱血

對冰涼的水有多大的破壞力

你把桔紅色的拖鞋扔到一邊

卷起褲腿站在清澈的水中

水繞著你的腿流動，仿佛

它真的怕你，但是

你肉眼看不到的徹骨的寒冷

在襲擊你

炫目的鋼釬在敲擊你的腿骨

你落荒而逃，跳到岸上

坐在一塊被太陽烤熱的石頭上

看冷血的水生動物和植物們

占據著偌大的水域

如果你不知道踏青的意思

如果你不知道踏青的意思

那么，由我來向你解釋

我們男女老幼一伙人，去看龍洞

得走過幾條田埂

田埂上長著艾葉、芨芨草、香草、菟絲草

長得高的，超過膝蓋

長得矮的，沒過腳面

去龍洞沒別的路好走

我們只得踏著它們前行

一個人走過，它們還沒直起身子

另一個人的腳又踏上，不僅如此

我們還踏著紅的、紫的、黃的花走過。

在窄窄的田埂上，踏花的腳比踏青的腳抖得更厲害。

如果你還不知道踏青的意思，

頭發日益稀疏的我的腦袋也幫不了你。

要作壞人，就作高高的坎

要作壞人，就作高高的坎

橫亙在你必經的路上

你不能視而不見

更不能說，你從未見過

或者你身手矯健

飛身跨過

在你跨過我的時候

你已把隱私大白于我眼睛之上

或者你踮起你的三寸金蓮

踩著我的肩頭而過

你踩斜了我一副好肩膀

我順勢數清了你有幾根軟肋

兩只犀牛

兩只犀牛在鎖骨林立的籠子里

用她的驚愕和唾液喂養

它們要傾聽，一只拉下左耳，一只拉下右耳

它們要凝視，一只眼睛朝南，一只眼睛朝北

它們要訴說

牙齒楔入雙唇

它們要擁抱，傍晚的太陽移動沉睡的山坡

它們要媾和，乳房下垂，大地陷入昏暗

東風西路

棕櫚樹的河流，綠梳子的海洋

霸道的摩托車搖著烏黑的尾鰭

提籃子的美人魚腳底滄桑，頭上爬滿皺紋

綴著星星的紅裙被廣告牌奪去做了道具

橫行的螃蟹長著空心的輪胎——一張吃人不吐骨頭的大嘴

發出能消化所有魚類的剎車聲

垃圾桶的礁石上苔蘚死綠——酒鬼的情人

博愛的圓柱形胸脯

醫院的尖頂出現在好望角

那里有棱角尖利的暗礁

多少生活的航海家剛拉響汽笛、拉開船帆

就迎頭撞在它烏黑剛直的肚皮上

(選自詩集《唐果在傳說》)

詩觀：

詩是生命中令人欣喜的水澤。因為有了詩歌，我的靈魂重新開始了詩意地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