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到駕校報到那天,芷青有些后悔來這里學開車。可老馬說,這里的老師好,車雖然破了點兒,但是可以很快練就一身駕駛本領。你看那些大駕校,教練一個個就跟狼一樣,看到你這樣的美女,還不吃了你?
老馬是芷青的男哥們兒,大學同學,在保險公司跑保險,伶牙俐齒的,不知道騙了多少女孩子。這次芷青學車,就是他托關系進了這家駕校。
只好屈就。可是駕校實在太破,他們這一撥,男男女女加起來一共不到十個人,除了吳世飛之外,便都是獐頭鼠目。想想自己,白領身份,有房,剛剛準備買車,怎么能與這些角色走在一起?
吳世飛的技術,在這一撥學車人之中最高,原因是他曾經跟車做過押貨員。從側面看,他有點兒像盜版的古天樂,只是皮膚還要更黑一些,眼睛還要小一些。
那天,教練圖省事,索性讓吳世飛帶著隊,那些菜鳥實在太菜,甚至有的學員不知道什么是擋位。吳世飛卻耐心,一點點地教。滿院子撞得七零八落的桿子,他卻還在那里幫別人扳著方向盤,芷青就想笑。
閑下來,她悄悄問他,你開車幾年了?
他老老實實回答,沒幾年,都是師傅實在累的時候,我才開幾步,但是白天絕對不敢開的,人多車多,有的人開車像瘋了一樣。
芷青又笑,他還是一個膽小鬼。又問,你為什么學開車?
他卻有些卑微地低下頭,我家里窮,父母說,要我早早學會開車,開貨車很掙錢的,聽說開得好的一個月就能領一千多元。
芷青心里有些微微憐惜,每個月一千多元,竟然是一個男人的理想。
或者是因為這番對話,拉近了距離,他教芷青開車時格外認真,離合,掛擋,雖然老舊的那種吉普車很笨拙,但是芷青聰明,學得很快。十分鐘過去,跳下車,吳世飛有些得意,跑去向教練匯報,那邊有個女同志,學得不錯。
女同志卻笑得直不起腰來,這個人,給他根雞毛他還真當成令箭了。
學習的日子里,逐漸熟悉,吳世飛確實老實,老實到連句好聽話也不會說。芷青有些奇怪,現在滿世界都是老馬那樣的男人,怎么就突然冒出了吳世飛這么一個現世活寶來?
他甚至聽不明白別人給他開的玩笑,于是,有人喊他五,意指二百五的簡稱,他也樂得接受。只不過還有小小疑惑,他親口對芷青說,我又不是排行老五,為什么這樣喊我。
芷青笑得直不起腰來,認真地告訴他,欣賞一個人,就是這樣喊的。
那我也喊你五好了。他認真地對芷青說。
二
快結業了,某天,吳世飛突然主動找到芷青,吞吞吐吐,姐,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芷青白他一眼,看他年齡比自己要大,怎么這點兒基本的禮貌也不懂,不知道年齡是女人的殺手嗎?還敢這樣喊。但實在對吳世飛有好感,淡淡地問,什么事?
原來是沒錢交房租了,出來時,一共帶了兩千多元,他想得很簡單,以為學習完了就可以找到活,反正貨車司機是管吃管住,自己也花不了什么錢,但是沒想到交了兩千元的駕校費用后,剩下的錢只夠吃的了,無奈只好借住親戚家里,可親戚家最近急著用房,把他趕了出來。
他在這個城市一個熟人也沒有,芷青有些憐惜,忽然想起自己剛來這個城市時,與同學一起合買了一套二手房,一室一衛的,工作兩年,各自買了房子,那個小房就放到那里了。
于是她把鑰匙給了吳世飛。打電話給同學,說一個老家的哥哥要住,朋友開玩笑,是不是想金屋藏個小白臉?芷青在這邊心怦怦跳,口里卻說,哪里哪里,就是一個親戚,名叫吳世飛。
朋友在那邊笑盈盈的,吳世飛,無事生非,你小心啊。
吳世飛對芷青幫的這個忙,幾乎要感恩戴德了。畢業考核那天,他找到芷青,要請她吃飯。
請吃飯地點定在一個小飯館,很小很小,芷青理解他,他剩下的錢不多了,但不能理解的是,他居然要了一瓶二鍋頭,這種很便宜的白酒,度數奇高,芷青看著就害怕,她平日里在酒吧里喝芝華士、干紅,哪里見過這種陣勢。
不僅沒見過這種陣勢,而且還很沒出息地喝多了。女人喝多了就哭,無一例外,芷青兩杯二鍋頭下肚,嘆青春將過還名花無主,嘆城市太大自己太孤獨,嘆男人有花心沒良心,嘆女人有愛心沒苦心,哭得昏天黑地的。
早上醒來,芷青猛地睜開眼睛,昨夜的一切開始斷斷續續地想起,再看,這是哪里?藍白色的小圍床,日光燈……忽一下坐起來,門正好打開,吳世飛捧了油條什么的正進門。
芷青惡狠狠地盯著他,昨天你在哪里睡的。
吳世飛疑惑地看看她,指指墻角的那個破沙發。芷青低頭,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完整,這才不好意思,笑,我也是隨便問問,關心你,睡那個沙發,著涼了怎么辦?
沒想到這句話,吳世飛卻紅了眼睛,低著頭說,自從母親離開之后,幾年沒有聽過這樣的話了,我想聽。
他的眼神里的渴望,讓芷青心里涌起憐惜,這憐惜很快變成了另一種感覺,她輕輕攬住吳世飛的肩,拍了拍,他身上陌生男人的氣息撲面而來,芷青有些迷亂。此情此景,無論怎樣,兩個人都是寂寞的男女,同處一室,肌膚雖未相親,氣息卻已交融。
芷青想,自己是不是應該很喜歡他?
三
于是,吳世飛成了她的牽掛。以往的周末是寂寞的,可現在的周末是期待的。吳世飛會做一手好菜,會洗衣服,她的大件衣服及床單什么的,都拿過來讓他洗了,芷青懶懶地靠在他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小床上面看書,看著吳世飛蹲在大盆邊用力地搓洗著衣服,往往會有錯覺,這是不是一個幸福的概念?
這錯覺,在他變出了一桌好看好吃的飯菜時更為強烈。甚至,甚至他還會繡花——關于這個本領,芷青覺得有點兒好笑。那是她的一條牛仔褲,前面撕毛了,露了膝蓋,許多女孩子喜歡這樣的衣服,但是吳世飛卻在一次洗完之后,很認真地為那條毛邊繡上了一個看上去有些不倫不類的蝴蝶。
芷青又一次笑得直不起腰來,她覺得,真的有點兒喜歡這個吳世飛了。
這個時候,吳世飛也找到了工作,給一個私人老板開貨車,往往一出車就是幾天,很辛苦,但每個月掙的錢也不少。每次,芷青都能看到,他把錢整齊地分成三份,他自己拿最少的一份,然后把另外兩份寄到家里。一個地址寫妹妹的,一個地址寫父親的。
芷青奇怪,問原因,他低下頭,說,妹妹結婚了,我學駕駛的錢,是妹妹出的。妹妹最心疼的就是他,而父親又為他找了一個繼母,兩位老人也沒有收入,作為唯一的兒子,這錢不得不寄。
芷青好奇,看得出來,你很心疼你的妹妹。
他的眼睛突然就明亮起來,當然心疼,可能是天底下我最心疼的人了,這個世上,我們最親了。他不善言辭,不會表達,只用了一個最字,但芷青卻看到他的激動,想,這或許是他最好的表達了。
周末,老馬打電話過來,電話里面笑得頗不懷好意,芷青,聽說你戀愛了,而且找了一個開貨車的?
芷青下意識地否認,同時反唇相譏,哪里,聽說你也戀愛了,找了一個掃大街的?
兩個人在電話里笑成一團,笑完了,芷青忽然就想吳世飛了。他去廣東出差,三四天沒看到他了。兩個人的感情就是這樣,盡管否認,盡管不承認,但是這想念卻不會因此而扯斷,芷青暗暗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就綁在這個小司機身上了?
她搖頭,怎么可能?他不過是一個小司機而已,初中剛剛畢業,與自己,不可能是一條路上的人。
芷青生日,約了三三兩兩的好友到家里來。大廚選擇了吳世飛,很簡單,他做的飯菜好吃,又聽話,雖然怎么說也不能當做男朋友,但做一個仆人也不錯的。這想法,讓她覺得自己高貴起來,看看,芷青都有仆人了,如阿拉丁神燈里的那個忠實聽話的仆人。
沒想到吳世飛這次卻穿戴整齊,他不知道從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是芷青的生日。他包了一個小小的盒子,在眾人的禮物里面,那么不顯眼。
正式開始舉杯慶賀時,有朋友打趣芷青,你男朋友長得不錯啊,有點兒像古天樂,還做這樣一手好菜;芷青,他在哪里上班;芷青,你要是不要的話,那我們可先要了啊。
芷青笑,招呼大家吃菜。沒想到老馬卻在一邊說,只是一個開貨車的,芷青可憐他沒地方住,讓他住自己的房子,做菜,洗衣,哪一個不是鐘點工干的事情,只當他是報恩了。他倒想當男朋友,芷青總不會連這個眼光也沒有。
芷青順著他的話,那是那是。
咣的一聲,身后的盤子落地的聲音,回過頭,吳世飛站在廚房門前,臉色鐵青。
四
吳世飛離開的時候,抱怨的話一句沒說,房子依舊干干凈凈的,只是干凈得讓人想哭。周末,芷青還是習慣去那里,習慣開門,只是房子里沒有了熟悉的氣息。
芷青在某個時刻,甚至有些恨自己,為什么就會隨著老馬的話說,為什么就為博得朋友一笑而失去了吳世飛。坐在床邊,她想,一個月前,吳世飛還在這里費力地洗著東西,自己幸福得像個公主,坐在床邊看書,這一個月后,怎么什么也沒有了?
又過了許多天,依舊沒有吳世飛的消息。芷青開始想,兩個人的相遇,兩個人的緣分又是什么?如果吳世飛回來,她真的可以接受他,她太喜歡被人寵著的感覺,而且,又是一個這么老實的人。但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是不是,兩個人之間的關系里,深藏著感情?
再過了些許日子,吳世飛的形象便模糊了,只是,芷青不能看所有古天樂的電視劇,看到了,思緒的蟲子就會飛出來,攪得自己不得安寧。或者情感就是這樣的吧,如那些惡俗的小說里所說,愛情始終是在最后一刻才會被發現,而且伴著主人公的一聲長嘆,遲了。
兩個月后,芷青收到了條短信,好好照顧自己,找個像疼親妹妹那樣疼你的人。
雖然是在辦公室,雖然是在開會,雖然當著同事的面,芷青的淚卻怎么也忍不住,她知道那是吳世飛,知道他依舊關切著自己,知道他在遠方不忍讓自己失去他的消息,他太老實了,老實到不知道女人的心思。
芷青沒有回短信,因為一個小時前,老馬還興奮地打電話過來,芷青,我看好了一家婚紗影樓,明天是周末,咱們就把照片去拍了吧。
看著那個號碼,她想,自己或者與吳世飛是更好的一對,但是,是誰在通往愛情的路上,放下了這么一塊代表著卑微的絆腳石呢?她回短信過去,一切安好,勿念。然后,輕輕地,刪去了那條短信。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