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正國那天早晨特意起了個早,當時天還沒有大亮,田野里朦朦朧朧的,像掛著一層薄薄的黑色紗幔。再過一陣子,這漫天的黑色紗幔將會漸漸地退走,好像被老天毫無理由地收走了,天空上就會呈現出一片淡淡的湛藍。秋天的早晨有點涼爽了,女人的睡眠特別容易被驚醒,將一只赤裸的胳膊縮進被子里,閉著眼睛問,這么早就起來做什么呀?
吳正國含糊地回答說,睡不著。
吳正國的確睡不著,他哪里睡得著呢?他幾乎整整一晚都沒有睡好,腦殼昏昏沉沉的,像有一個厲鬼在不斷地扯著眼皮,不準眼皮溫柔地合攏。吳正國屙了尿,然后默默地走出了屋門,把門輕輕地關上,慢慢地走到那棵大樟樹下,朝通往遠處的那條小路上張望,他隱約地看見有個人在向他招手,似乎還在大喊,因為距離太遠了,他根本就聽不見。其實,也并不需要聽見,吳正國也知道他說什么。
吳正國猶豫了一下,突然疾步朝那個人走去。
是張中生在等他。
張中生穿著一雙破爛的解放牌鞋子,鞋帶子也沒有了,嘴里叼著煙,煙霧把他干瘦的臉遮蓋住了,顯得有點猙獰。他手里拿著長長的東西,像棍子之類,外面則用報紙包著,別人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東西。
吳正國走近張中生時,張中生卻埋怨說,正國你娘的怎么搞的?哪里這么慢吞吞的?是不是被鬼扯到腳了?
吳正國抹了抹眼角一粒黃色的眼屎,精神委頓地說,腳倒是沒有被鬼扯著,睡眠卻是被鬼扯著了,老子一夜都沒有合眼哩。
張中生看著他,說,你是不是害怕了正國?
吳正國認真地說,我是在考慮這個事情,到底做不做?
張中生把手中長長的東西往空中一揚,嘲笑地說,你看你這個人,開始反悔了吧?昨晚上還說得那樣的氣憤,還說不教訓教訓那姓谷的就決不是人,而現在呢?
吳正國沒有看張中生,低著腦殼,說,此一時,彼一時嘛,我看還是要冷靜點。
張中生又揚了揚手中長長的東西,便用起激將法來,你看我的家伙都準備好了,喂,你到底去不去?你不去我可去了。說罷,也不再理睬吳正國了,轉過身,就往那條小路上走去。
吳正國還在猶疑著,見張中生走出十幾步了,然后又連忙喊,中生,你娘的哪里這么性急嘛?我哪里說不去了?你等等我。然后,就追趕了上去。
張中生連頭也不回,邊走邊說,我早就知道,你這個人一貫是猶猶豫豫的,絕對做不了大事情的。想當初,你如果答應你大妹嫁給我,如今哪里會有這個麻煩呢?
吳正國不高興地說,我這不是跟著你去了嘛?你還唆什么呢?
事情是昨天上午突然發生的。
當時,吳正國賴在家里看電視,正看得津津有味,他的小妹忽然慌慌張張地跑來了,她有意識地避開了嫂嫂,只是悄悄地對吳正國說了,說姐姐被煤窯的谷老板強奸了,這是姐姐親口告訴她的。
吳正國的兩個妹妹,都嫁在同一個村里,那個村叫桃花村。姐姐受了這般欺凌,跟自己的男人不好說,害怕男人知道了臉上掛不住,說不定會把自己一腳踢了,所以,一肚子的痛苦只對妹妹說了。小妹也無計可施,便跑來告訴哥哥,畢竟是兄妹,一定會想出個辦法的。
吳正國當時聽罷,腦子一蒙,眼前忽然一片茫然,半天也沒說話,他不相信這樣的事情,竟然發生在自己的大妹身上。兩個妹妹都長得十分乖態,大妹比小妹大兩歲,是地方上有口皆碑的吳家兩枝花,嫁出去也一直沒事,可是,現在另一枝大花卻讓人弄了。
看見哥哥像傻了一般,小妹焦慮地跺著腳說,哥哥你說話呀,你怎么成啞巴了?吳正國這才哦哦地清醒過來,小聲地說,你們沒對別人說吧?千萬不要說,這事說出去真是太丟人了。小妹說,我們誰也沒說,連我姐夫也不知道,我家里的那個人也不知道。吳正國點點頭說,好,好,我知道了,你走吧。小妹催促說,哥哥你總得想個辦法呀。吳正國說,我知道我知道。
小妹匆匆地走了之后,吳正國的老婆從廚房里出來,問小妹來做什么,是不是又來借錢了,老婆最擔心的就是吳正國的妹妹們來借錢,好像她們哥哥是個大款。吳正國心里雖然很憤怒,也很痛苦,嘴巴卻瞞得鐵緊,對老婆也沒說。他只是敷衍地說小妹不是來借錢的,然后,就不說話了。既然不是來借錢的,他老婆也就不再追問了,她極不愿意為他的妹妹們操什么心。
吳正國那天哪里也沒有去,電視也不看了,躺在床鋪上整整想了一天,煙一根接著一根地抽,抽得滿屋子煙霧,一直到夜晚悄悄來臨時,終于想出了一個辦法。
吳正國心事重重地吃罷飯,就去了張中生的村子,那村子不遠,十幾分鐘就走到了。他雖然知道張中生家里沒有人,但是,他為了慎重,還是悄悄地把張中生叫了出來,他擔心被那些鄰居偷聽去了。張中生見吳正國來找他,感到十分驚訝,不知道吳正國來找他有什么事,便不太情愿地跟著走了出來,兩人站在離村子很遠的一棵槐樹下。
吳正國望著夜色中的張中生,暗暗地覺得叫張中生幫忙是最合適的,他本來是根本看不起張中生的,因為此人一貫游手好閑,三十多歲的人了,至今還是光棍一個,想當年,甚至還野心勃勃地想討他的大妹,曾經還托媒人來說過媒的,卻被吳正國一口拒絕,他大妹哪能嫁給這么一個吊兒郎當的家伙呢?那不是一朵鮮花插在一堆牛屎上了嗎?父母不在了,長兄為父,一切都由他說了算。所以,這樁媒終于沒有說成,張中生心里自然是十分惱火吳正國的,但是,又無可奈何,你總不能去別人家里搶他的大妹吧。
現在,這個差點成為他妹夫的男人,就站立在他的跟前,吳正國這時也沒有了什么顧忌,便憤慨地說了此事,說他的大妹被煤窯的谷老板強奸了,他說得非常痛苦,甚至發出了哽咽的聲音,以引起張中生深深的同情,還說要請張中生一起去替他大妹報仇,狠狠地教訓教訓那個畜牲,還要他賠償一筆錢,不然,就要告發他,讓他去坐幾年黑桶子。
吳正國以為張中生是很樂意去的,因為當年他雖然沒答應大妹嫁給他,那只不過會惹他惱怒而已,而現在,他喜歡的女人卻被谷老板強奸了,必定會引起他的同情和憤怒。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張中生開始好像有點不太愿意,老是抓腦殼,支支吾吾地不肯表態,那意思似乎是說,他過去喜歡的女人,現在被別人弄了,那跟他又有什么關系呀?
吳正國便焦急地攤出了底牌,說,中生,我不會讓你白花力氣的,保證給你報酬。
張中生一聽有報酬,眉頭頓時便舒展開來,心想,這不是天大的好事么,老子正愁著沒錢花哩,這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金子嗎?當即就興奮地說,我去,那你打算給我多少?
吳正國想想說,五百。
張中生連連搖晃著腦殼,說,太少了吧?這可是要冒險的事,再往上加點吧。
吳正國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說,八百好不?
張中生口氣堅決地說,再加點。
吳正國心里一硬,十分干脆地說,再加點就加點,一千,一個整數,不能再加了。
張中生一聽,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說,好吧,一千就一千,不過,我話還是要說的,如果不是你大妹的事,我才不愿意去冒這個險哩。
這時,吳正國卻擔憂地說,如果姓谷的不給錢怎么辦?
張中生說,姓谷的如果不給錢,老子就廢掉他的功夫,看他以后還欺侮女人不?說罷,兩只拳頭握得咔吧響,猛猛地朝身邊的槐樹上擂去,把槐樹擂得落葉飄搖。然后,便發泄著滿肚子的怨氣,說,正國,你那時候如果答應把大妹嫁給我,看他姓谷的還敢欺侮么?
吳正國沒有話說了,他很不愿意提起往事,張中生卻以為他在為當年的事情后悔,便安慰地說,那就這樣吧,你放心回家,我馬上去準備家伙,明天早上我在這里等你。
本來,吳正國是不想驚動任何人的,打算自己去找谷老板解決這樁事情,并不想叫張中生的,他知道,當年為了大妹的事,張中生對他至今還是耿耿于懷。但是,叫他一個人去,他又沒有這個膽量,他知道谷老板也不是等閑之輩,不論是說話,還是動拳頭,對付他吳正國還是綽綽有余的。于是,吳正國就想到了張中生。張中生是何許之人?曾經練過武術,懂得幾路毛拳,也有一身好力氣,三五幾人,是完全能夠對付得了的。況且,他知道張中生也早已對谷老板有一肚子的怒氣,因為張中生本來想給谷老板當保鏢的,每月拿它幾個輕松錢,誰知那個姓谷的居然不需要保鏢,谷說,我要花這個冤枉錢做什么?在這地方上,我姓谷的怕誰?要保鏢這不是讓人笑話嗎?
不過,現在要去替大妹報仇了,吳正國卻猶豫起來了,他本來也想去報案的,可是,如果一報案,就等于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那他大妹還怎么有臉面做人呢?她丈夫哪里還會要這個被人家弄了的破貨呢?如果不要她了,這不是明明逼著大妹回娘家嗎?可是,這娘家就是他這當哥哥的家,父母都早已去世,難道大妹以后就住到自己家里來么?不過,為兄的倒是沒關系,有他一口飯吃,就有可憐的大妹一口飯吃,問題是,那個做嫂嫂的肯定就不會有什么好臉色了,如果她一天到晚指桑罵槐挑撥離間,以后那種難受的日子,想起來就讓人頭痛。如果去報了案,出現了這樣令人難堪的局面,吳家真是一點面子都沒有了,尤其是對不起死去的父母。可是,現在去教訓谷老板吧,或是叫他出些錢私了吧,如果不慎重,做得實在太過分了,搞得不好,落個敲詐或是有意傷害之類的罪名,反而會被派出所抓去的,那豈不是偷雞不著,反而蝕了一把米么?
這就是吳正國猶豫的真正原因。
可是,他這個做哥哥的,如果一點動作也沒有,就這樣忍氣吞聲的,那豈不是讓姓谷的占了個天大的便宜嗎?如果這口惡氣不出,妹妹們也會說他這個做哥哥的是個無用之人,明明知道大妹被姓谷的弄了,也不敢找他算賬。
在彎曲的小路上,張中生滿有把握地說,我曉得姓谷的這個家伙的習慣,每天一大清早,就要去煤窯看看的,他家離煤窯只有兩里多山路,我們就在那條山路上堵住他。
吳正國擔心地說,中生,我曉得你是有功夫的,教訓教訓他是可以的,但是,千萬不要出人命案呀,到時候,我們可背不起這個罪名。
張中生輕松地笑了笑,說,哪能出人命呢?不過,這個家伙不打他一頓是不行的,我們要讓他長點見識,不然,還不知道他那條雞巴以后要弄壞多少女人,你大妹當年如果嫁給了我……
吳正國一聽他又提當年的事,便煩躁地說,你不要老是說當年的事了好不好?已經是陳谷子爛芝麻了嘛。
張中生雖然愿意幫吳正國這個忙,但是,也并不掩飾自己的滿腹牢騷,他說,也不知道怎么啦,我一見到你就想要說這個,如果我不說,我心里就不舒服,就像要生病了。
吳正國則懶得跟他糾纏這個陳年老賬,便不再接他的話茬兒了,想到自己的大妹被谷老板弄了,吳正國心里的怒火,又騰騰地燃燒了起來,他似乎看見那片火光從胸膛里沖了出來,勢不可當,然后憤怒地沖上了天空,于是,整個天空也變成了一片火海。緊接著,田野里那成熟的稻谷,也噗噗地燃燒起來了,發出呼呼的刺耳的聲音,吳正國感覺到了那種難耐的灼熱。
現在,他們離谷老板要走的那條山路不太遠了,就三四里路吧,他們步履匆匆。但是,只要仔細看,吳正國的腳步還是有些慌亂、猶豫、遲遲疑疑的,沒有張中生那般堅定,看著張中生那自信的背影,好像今天那筆報酬他是志在必得了。這時,薄薄的黑色紗幔已經消失了,天空果然是湛藍色的一片,偶爾有晨鳥鳴叫,清脆而短暫,整個世界顯得十分安靜。
張中生轉過臉,看了跟在屁股后面的吳正國一眼,說,哎呀,你這個人真是的,男子漢就是要敢說敢做嘛,何況是你的大妹呢?這樣吧,到時候由我來動手,你只要站在一邊看著就可以了。
張中生這么一說,吳正國心里稍稍有點心安了,只要張中生敢于挺身而出,自己就有了十足的底氣,他說,老弟,我不會虧待你的。
張中生忽然惱怒地說,還說不虧待我?你可是虧了我一輩子了。他指的還是以前的那件事情。
三四里路走得很快,一尺一尺地就丈量完了,沒過多久,他們就走到了那個山腳下,吳正國用商量的口氣說,我們是在這里等嗎?
張中生則老練地說,這里不行,說不定有過路的人哩,我們不如到山上去,去山頂上等。
那個煤窯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可以看見走窯人在不斷地把煤炭挑出來,煤炭已經堆得像小山一樣高了,黑黢黢地聳立著,似乎還可以看見細碎的煤灰在空中飛揚。
兩人于是就朝山上走去,山上的樹林雖然不怎么茂密,但是,只要人一走進去,連影子也看不見了。山也不陡,走起來并不怎么困難。空氣明顯地新鮮了許多,呼進肺里,就把一股隔夜的濁氣帶出來了,人就顯得十分的輕松了。但是,吳正國卻怎么也輕松不起來,覺得一身沉重,像挑著沉甸甸的擔子。兩人走到了山頂,張中生摸出家伙屙了一泡尿,吳正國則蹲在一邊無話,面對著即將發生的事情,他有點發抖,甚至還十分迷惘。他不敢預料今天的結局,他當然希望能夠得到一個十分滿意的結果——教訓姓谷的一下,然后他同意賠錢。吳正國摸出煙來,遞了一根給張中生,然后自己則拼命地抽著,好像要用這陣陣煙霧,來讓那顆慌亂的心迅速地鎮靜下來。張中生倒是一點也不慌張,他像個老手,尖銳的眼睛,警惕地往那邊的山腳下張望,嘴里輕輕地說著,老子今天要給他一點顏色看看。
大約過了十多分鐘罷,谷老板真的就在山腳下出現了,他像一只黑色的甲殼蟲,在秋天金黃色的田野里蠕動著,張中生的眼睛很尖,激動地說,來了來了吳正國。
吳正國抻著脖子一看,谷老板果然出現了,他便覺得心臟跳得更加劇烈了,就像馬上要從嘴里跳出來了。他突然感到十分害怕,便把嘴巴緊緊地閉著,似乎這樣,就可以阻止那顆狂跳不止的心臟從嘴里跳出來。那只黑色的甲殼蟲,漸漸地成了人形,再靜靜地等上一陣子,就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臉了,他手里拿著黑色的皮包,鼓鼓囊囊的。張中生一看,眼睛頓時就發亮了,小聲而興奮地說,喂,看見了沒有?他那個皮包里肯定裝了錢的,而且有不少哩。又說,唉,正國,早知今日,你又何必當初?
吳正國不悅地說,你看你看,你又來了?
張中生痛苦地說,我就是要說,是你害了你大妹你知道嗎?如果當年嫁給了我,我諒他姓谷的也沒有這個狗膽。張中生這時憤憤地把報紙撕掉,原來里面包著的是兩根鐵棍子。鐵棍子有酒杯粗,尺半長。
張中生馬上遞給吳正國一根,吳正國似乎有點害怕接過來,便說,非得用這東西嗎?你不是說由你來動手的嗎?
張中生嘲笑說,你也太膽小了正國,拿著這東西,也不是說就讓你來動手嘛,至少可以威脅威脅他吧?
吳正國這才把鐵棍子拿在手里,鐵棍子有點冰冷,他想,如果拿著這家伙狠狠地打上一棍子,姓谷的肯定會頭破血流的。這時,他似乎聽見了谷老板痛苦的連綿不斷的叫喊聲。
谷老板已經往山上走了,他走得很慢,大概是因為體胖的緣故吧。不過,現在從山上面看去,他的那個禿頭,酷像一面中間是肉色的圓形黑邊的盤子,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上升。谷老板穿著黑色的襯衣,突出的肚子上,金黃色的皮帶扣子十分顯眼。當谷老板哼著小調緩緩地走上山時,張中生覺得是時候了,便帶頭從旁邊的樹林里往山路上猛地一跳,吳正國也跟著一跳。兩人像兩只青蛙一樣,突然在山路上出現,著實地把谷老板嚇了一大跳,滿臉驚慌。看見他們手中操著鐵棍子,便立即敏感地意識到來者不善,就惶惶地說,喂,你們這是做什么?
吳正國想說話,卻不知道說什么才好,憤怒和害怕同時占據著他的整個心房。倒是張中生眼快手快,馬上丟掉鐵棍子,一把將谷老板手里的黑包搶了過來,一只手便抓著對方的手往后面狠勁一扭,谷老板哎呀一聲,身子就變得歪斜了,緊接著雙腿便不由自主地往下跪,整個人立即倒在了地上。張中生用一只膝蓋用力地頂著,將谷老板死死地撳在泥土上,谷老板一點兒反抗的能力也沒有了,他早已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嚇壞了,嘴巴啃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不過,他還是比較知趣的,并沒有大聲呼喊,他知道,如果一呼喊,無疑會加重他的災難。
張中生厲聲地吼道,姓谷的,你知道我們為什么要來找你的麻煩嗎?
谷老板哭喪著臉說,我……不……不知道。
吳正國一聽這話,憤怒起來了,大聲地說,你他娘的竟然還說不知道?他狠狠地踢了谷老板一腳,揮動著手中的鐵棍子,大罵,你睡了我大妹你還說你不知道?你這個畜牲。
谷老板這才明白他們的來意,為了方便說話,他便把臉側在地上騰出嘴巴,呼吸困難地說,那是冤枉呀……那是你妹妹愿意的呀……我給了她錢的,如果你們不相信,可以……叫她來問。他的嘴巴上沾著泥土和枯草。
吳正國哪里會相信谷老板的話,這個家伙居然還說是自己大妹心甘情愿的,簡直是奇恥大辱,大罵起來,放你娘的屁,我大妹愿意跟你這個豬八戒睡覺嗎?你以為你有了錢,就可以隨便睡人家的女人嗎?吳正國一腳重重地踩在谷老板寬厚的背上,他恨不得一腳就踩死這個大流氓,像踩一只螞蟻一樣。
張中生的膝蓋一直緊緊地頂著谷老板不放,他覺得自己非常的有力量,谷老板在他的膝蓋之下絲毫也不能動彈。他一手扭著谷老板的手,一手拿著那只黑包,也在大聲地罵著,你這個不要臉的家伙,我當年想明媒正娶他的大妹,他都不答應,可是,你這個家伙竟敢來邪的?老子今天要叫你去見閻王。我問你,你是在哪里睡了他大妹的?
谷老板說,就在我窯山的那間屋子里。
張中生說,那她未必就愿意進你的屋子?
谷老板說,她說她買煤的錢少了,問我是不是可以欠賬,我就說你來我的屋里吧,我給你點錢,于是,她就跟著我進來了。
張中生問,然后呢?
谷老板說,然后我就把門關上。
張中生問,然后呢?
谷老板說,然后我就把她抱上。
張中生問,然后呢?
谷老板說,然后我就摸在她的奶子上。
張中生問,然后呢?
谷老板說,然后我就把她摟到了床鋪上。
張中生問,然后呢?
谷老板說,然后我就騎到了她的身上。
張中生問,然后呢?
谷老板還想回答,站在一邊的吳正國早已聽不下去了,他大聲地制止道,別再說了。
剛才就在張中生問姓谷的過程中,他很想馬上把耳朵緊緊地捂起來,因為隨著張中生和姓谷的一問一答,他似乎看見了赤條條的谷老板正騎在赤條條的大妹身上發奮勞動的場景,他知道張中生一定會越問越下流的,簡直是不堪入耳。
他深深地皺著眉頭,流露出很痛苦的樣子,不滿地看著張中生,他十分厭惡張中生的這種問話方式,男女睡覺之事,難道還需要這樣細問嗎?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不就是斗榫子嗎?張中生這個家伙,看來一定是身體發生大旱災了,心里十分的饑渴,便趁機拿著這件事細細地問下去,以此來滿足自己饑渴的心理,于是,吳正國便急忙阻止說,中生,你嘴巴哪里這么唆?
張中生這才從問訊中的快感之中猛醒過來,抬頭看著吳正國,驚訝地張了張嘴,明白了當著吳正國問這樣的問題的確不太合適,不過,如果按照他的想法,他還要詳細地一路問下去,甚至連每個精彩的細節都不想放過,他堅信姓谷的不敢不說。他覺得這樣的問話,實在是太令人感到愉快了,也就是說,當對方處于生命危機之時,他什么難聽的話,都會老老實實地說出來的。
可是,吳正國卻偏偏不準他繼續往下問了,張中生不免感到遺憾而無奈,便悻悻地說,正國,你說得對,我們不要跟他再唆了,唆也是枉然,現在,我們就來教訓教訓這個家伙,喂,正國還是由你來打,因為是他睡了你大妹的,你現在就把肚子里的恨氣全部打出來吧,就是打死這個畜牲也沒事的。
谷老板苦苦地哀求說,別打別打,我包里的錢都給你們……整整四萬。
吳正國手里拿著鐵棍子,看著谷老板那副可憐求饒的樣子,心想,哦,有四萬啊,已經不少了,再說,人家給了錢就算了吧,如果真的鬧出了什么大事,不僅錢沒有了,世人也肯定都會知道的,那樣一來,吳家的臉面照樣也都丟光了,于是,便猶豫起來。鐵棍子久久地停留在空中,并沒有呼嘯一聲揮舞下來。
可是,張中生抬頭又叫道,打呀正國,這個家伙以為給了錢就沒事了,以后還不知道又要睡哪個女人哩,他娘的,不如廢了他的武功。
張中生這么一喊,吳正國便舉起了鐵棍子,他覺得張中生說得不錯,雖說姓谷的答應賠錢,但還是要教訓一下。但是,他又擔心傷著了張中生,便猶猶豫豫地往谷老板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打了一棍子,谷老板便裝腔作勢哇哇地叫喊了起來,像殺豬一般。其實,吳正國知道姓谷的并不痛,他明白,這一棍子幾乎等于是棉花落在了他的身上。
張中生見吳正國竟然是這個彈棉花的架勢,便焦急了,埋怨說,哎呀吳正國,你這不是等于給他抓癢嗎?打,再打,朝這個豬腦殼上,狠狠地給我打。張中生有意把自己的身子往后移動,騰出寬余的空間來,以免吳正國的鐵棍子打在自己身上。
谷老板絕望地說,我求你們了好兄弟,千萬別再打了呀,如果錢少了我再給,如果把我打成了殘廢,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啊?
吳正國一聽,簡直怒火萬丈,你娘的睡了我的大妹,你難道就沒想過,她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嗎?她是一個女人呀。此時,他渾身頓時涌起了巨大的力氣,還夾帶著憤怒和怒火,他努著嘴巴,高高地舉起了鐵棍子,然后,呼嘯著擊打下去,只聽見叭地一聲,鐵棍子毫不留情地落在姓谷的腦殼上,谷老板哎喲一聲大叫,緊接著,就再也沒聲音了。鮮血頓時像綻開的花朵一般蓬勃地盛開,白色的禿頂,迅速地成了一只紅色的盤子。
張中生痛快地說,打得好。他生怕鮮血流到自己身上,便趕快站了起來,然后,把那只黑包塞到吳正國手里,催他趕緊走。
可是,吳正國此時卻像傻了一樣,鐵棍子已經從手里掉落在地,發出咣當的一聲。他木然地站著不動了,渾身顫抖,怔怔地看著躺在地上的谷老板,忽然喃喃地說,他肯定死了,肯定死了。
張中生說,不可能嘛。
他不相信吳正國就那么一鐵棍子,竟然就要了谷老板的命,他為了讓吳正國放心地跟他逃跑,便馬上蹲下來,伸出一根手指頭,在谷老板的鼻子上探了探,然后,大驚失色,極其害怕地說,哎呀,是死了是死了。他站起來,責怪地說,吳正國你娘的下手哪能這么重啊?我們快走吧快走吧,你娘的當年如果把大妹嫁給了我,哪里會有今天這個麻煩?
可是,吳正國沒有再說話了,定定地站著,絲毫也沒有逃跑的意思,他已經被這個情景嚇壞了,臉色慘白和恐懼,他甚至不相信,居然就發生了這樣令人難以想象的事情,生死只不過一瞬之間。一個剛才還鮮活的男人,還曉得強奸女人的家伙,突然之間,就變成了一堆仍然冒著熱氣的死肉。
張中生膽怯而果斷地說,你不走,老子可要走了。說罷,不由分說地從吳正國手里把黑包拿了過來,匆匆忙忙地打開,從里面抽出一沓錢,然后,欲將黑包塞給吳正國,可是,他看見吳正國怔怔地沒有絲毫反應,于是,一狠心,毫不客氣地拿著黑包,像一只驚慌的狗,趕緊朝山下溜走了。
吳正國并沒有去追趕,他似乎已經忘記了一切,好像覺得張中生根本就沒有跟著他來,而只是他一個人來的,他還忘記了被張中生拿走的那四萬塊錢。這時,他慢慢地蹲了下來,一直木然地看著趴在地上的那個滿臉鮮血的男人,看著熱氣騰騰的鮮血,正在迅速地染紅山路上的泥土和枯草,另外,還有幾只黑色的螞蟻,在鮮血的泥淖里苦苦地掙扎。
責任編輯/張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