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靜之訪談：詩人的詩語與責任

鄒靜之，過去十幾、二十年，他的詩歌、散文創作在中青年作家群中比較突出。最近幾年，他創作的電視連續劇《康熙微服私訪》、《鐵齒銅牙紀曉嵐》市井百姓一致叫好，他也從知青出身的著名詩人轉變成“中國第一編劇”。其實他還寫過歌劇《夜宴》、話劇《我愛桃花》，在圈內也得到了一致好評。不久前，在各種文體間游刃有余的鄒靜之再次突破創新，操刀完成了一部兒童劇。在過去幾年中，出于一個詩人的敏感和責任，鄒靜之一直沒有放棄對語文教育的關注和思考。

寫戲即寫詩

記：現在您還寫詩嗎?和其他詩人有聯系嗎?

鄒：現在我和他們的聯系并不是很多，我們都在各自的地方相互惦念。

我在北大荒的時候就開始寫詩，因為那個時候孤獨不如意。現在寫詩還是因為孤獨。

我覺得寫舞臺劇和寫詩特別地接近，我們一直認為莎士比亞寫的就是詩。中國的舞臺劇，像前一段時間我看的《牡丹亭》，我認為就是詩。

記：現在您寫的詩歌沒有以前多了。您怎么看待處于轉型期的詩壇，現在人們似乎已不再像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那樣熱衷于詩歌了，已經不再是詩歌的時代了。

鄒：詩歌是沒有以前多，但是最近我寫的話劇、歌劇、兒童劇我個人認為全都是詩歌。

我覺得這也正常，那個時代我倒覺得不是非常正常。人們對詩歌熱情已經被很多其他娛樂項目分流了。現在人們喜歡流行歌曲，其實以前柳永就是那個時代的流行歌曲作者，有水井的地方就有柳詞。

以前的詩人身兼哲學家、自然學家。中國有句古話“不學詩無以言”，就是說如果你不學(詩、經》，不懂詩歌的話，你就沒有辦法說話。在那個時代，詩歌占據著極其重要的地位，現在我覺得詩歌變得更廣義了。戲劇、電影，甚至廣告都非常具有詩意和想像力。如果把它們的畫面變化成文字就是詩歌。

記：您怎么看詩人轉行做編劇?

鄒：很多人沒有轉行，依然在寫詩。其實我在“非典”的時候寫了三首詩發表在《北京青年報》上，我依然熱愛詩歌。我覺得可把這種詩歌精神帶到其他方面，比如說我寫電視劇有人說對白寫得好，其實這些得益于詩歌——簡單明確。

記：詩歌、舞臺劇、影視您最鐘愛的是哪一項?

鄒：我最鐘愛的是舞臺劇。其實我都喜歡，可就現狀來說體力不行，寫一個大工程的作品有點力不從心。舞臺劇考驗的不是體力，而是經驗。我寫過詩，寫過電視劇、電影應當說經驗的積累已經足夠了。寫舞臺劇更多時間是思索不需要用來寫字，這比較符合我目前的工作狀態。而且最近我看了一系列的舞臺劇，發現我越來越迷戀它。

現在的影視太快捷了，太發達了，可以把你很多個人的思想，通過這些平臺傳達出來，現在看小說、讀詩的人終究是要比我們那個時代少。有人說這樣做太急功近利了，我覺得這是一個特別陳舊的觀點。我所認識的很多作家朋友都開始拍電影，當然拍什么類型是個人選擇問題，但我們應該當仁不讓地占領這個陣地。

孩子天生是詩人

記：可以說您對影視的編劇工作已經非常熟悉而且也取得了很好的成績，這次為什么會想到要寫一部兒童劇?

鄒：我在開第十屆青春詩會的時候就和幾個詩人說過我們要寫童話，我一直認為一個作家如果能夠為兒童寫作那將是他極大的榮耀。現在談到中國的文化工程時，我有一點特別的感觸，現在孩子們喜歡的漫畫、動畫不是好萊塢的就是日本的，如果長此以往這對我國文化事業的發展是非常不利的。我朋友的兒子對日本幕府時代的歷史極為了解，我們非常奇怪，后來才知道是玩電子游戲玩出來的。我覺得這對一個民族的文化甚至是對一個國家的精神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如果你做得不好，使你的下一代人對本民族的文化根本不了解，而是被外來的文化完全侵占，這將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記：和孩子們交流之后，有沒有感到他們和您想像的不一樣?

鄒：有。我覺得孩子們比我想像得要成熟，而且他們非常的自我，這一點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為現在資訊實在是太發達了，孩子們接觸的新事物非常多。他們對時尚的敏感程序超乎我的想像，我們剛說出一個自認為小孩會喜歡的歌，他們馬上說：“太陣舊了!太老套了!”所以我們必須不斷給孩子提供新的東西。

和孩子在一起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我失語了。我用我的“印刷體”或者以前的“手寫體”來說話都不行了，孩子們的“稚嫩體”我還不會，所以和他們在一起我特別緊張不會說話了。這些孩子語言表達的準確性讓我吃驚，在交流的過程中他們會不斷地用極簡練準確的語言來進行總結。

在見孩子們之前我想了很多話，但我想的話一句也沒有用上，通過和他們的接觸讓我深切地感受到他們真的是生活在這個時代里。他們對這個時代最流行的事物都非常的敏感，而且接受得比我還多。其實我一直不想提“傻”問題，讓孩子們覺得我很“傻”，但是我突然發現我不得不處于一個這樣的位置，因為他們認為你對他們知之甚少。

記：如果兒童劇蘊含了豐富的詩意，孩子們接受起來會不會存在困難?

鄒：孩子天生是詩人。這一點我在女兒身上看得非常清楚，她小時候就可以一邊寫作業一邊寫出“圓珠筆在紙上歡樂的蹭癢”的句子。她第一次看見一位家長抱著死去的孩子的時候，她說：“我們不是紙，不能讓別人隨便撕碎；我們不是蟲子，不能讓別人隨便踩死。”這兩句話讓我非常地吃驚，而且我看過很多孩子喜愛的漫畫和動畫片，其中也都充滿了詩意的感覺。

記：作為詩人您覺得孩子的童真和詩人有什么共通之處嗎?

孩子觀察方式和成人不一樣，他們雖然沒有接受更高層次的教育，但有時更容易接近事物的本質。恰恰詩歌是需要用最簡單的語言來表達最準確的感覺。我們可以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在紙上畫一個半圓和一個橫線，如果這幅圖由中學生來解釋是太陽從地平線升起，由大學生來解釋是360度被一條直線平分，但是在幼兒園一個孩子的解釋：這是我爺爺在沙發看報紙時的后腦勺。我覺得孩子的想像力是最偉大的，孩子天生就是詩人是因為他們沒有羈絆。

和孩子站在同一個位置上

記：您怎么看現在的孩子，我們現在的教育方法適合他們嗎?

鄒：我看了這些孩子馬上想到我小時候是什么樣子，可能沒有他們現在這樣能言善辯，沒有他們這么大的勇氣敢于表達自己的思想。而且我忽然覺得在孩子們眼里現在的教育都非常的傻，我問了三個小孩沒有一個說喜歡上學的。但我覺得孩子必須要受教育，這是一個雙方面的問題，我們在充分地對孩子們表示尊重的同時，他們必須還要接受教育。我們問孩子：“上學和看戲選擇哪樣?”所有的孩子都選看戲，而且他們馬上會找到一個正確的理由，“看戲也是學習。”從而我越發覺得教與樂的分寸把握是十分重要的。

現在的孩子是非常聰明的，我們必須以對待聰明人的態度和方法來教孩子。女兒上學的時候我寫過一篇散文《女兒的作業》，在那時我就覺得施教者很多時候都是把孩子當成一個笨的傻的人在教。這是位置和姿態的問題，我們還是要教孩子做人和技能，要教會他們思考的方法，而不是把一句話抄50遍，那真是把孩子當傻子教。有孩子說：“我們都要崩潰了。”這樣下去是非常可怕的。

記：您選擇哪種方法來教育自己的孩子?

鄒：我肯定是選擇平等的，因為我經常被女兒“鎮壓”。有時候我發牢騷批評她的時候，我發現她反批評比我厲害。最重要的是既不能放任自流也不能強硬壓制。寓教于樂可以說是老生常談了，但是怎么教怎么樂這種姿態的選擇和分寸把握是特別重要的，不然的話既沒有樂也沒有教。

記：您覺得通過您的作品能教育孩子們嗎?

鄒：不好說教育孩子，我只能通過作品把我社會生活的經驗傳達給他們，我認為這樣就足夠了。在我們的那個時代如果想成才，你必須要步人社會，就像高爾基說的整個社會就是一所大學。有句古話“百無一用是書生”，如果缺乏社會實踐，那么這個人對生活的反應會越來越遲鈍。當然現在的生活狀態是多樣化的，我只是希望通過作品把我過去的經驗傳達給現在的孩子們。

記：您所說的經驗傳達會不會成為變相的說教?

鄒：如果說教能說好，也沒什么壞處，說教這個詞好像已經被我們模式化、僵化了。從儒家思想“子不教父之過”來看孩子必須是要教育的，讓孩子自然生長肯定是不對的。但是說教的方法有很多種，有的是凌駕于孩子之上的，有的是推心置腹的。

我尊崇畢加索的那句話：“我畢生向兒童學習。”

記：向孩子學習，能具體地說一下向孩子們學習什么嗎?

鄒：想像力，孩子的想像力是最豐富的。我女兒的同學寫了一個非常好的故事，其實特別簡單，就是一個煮熟了的雞蛋找媽媽的故事。一個在開水里煮熟了的雞蛋從鍋里跑了出來，磕磕碰碰地去找媽媽，最后終于找到了媽媽。母雞正帶著他的兄弟姐妹一群小雞玩，他媽媽看著他說：“你的確是我的孩子，但是你已經沒有生命了。”我聽完這個故事一下蒙了，真的太悲涼了，但是想像力真的是太偉大了。

現在我們對孩子想像力的培養是非常差的，我個人認為很多時候教育如果過頭的話，就會剝奪了孩子獨立思考的空間和能力，造成統一的想法、統一的答案、統一的模式。我發現現在小孩說話就比大學生更加生動、更加真實，大學生由于接受了長期的教育已經形成了固定的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