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

對于瓷的學問，我至今都是一知半解，但喜歡瓷卻是真的。

我相信人的品性是含有先天成分的，比如我對瓷的喜歡。還是剛懂一點事的時候，我去常州茶山鎮的娘姨家，看到娘姨的五斗櫥上擺放著一對瓷蓋缸，只一眼，我就被它牢牢吸引住了。從那一刻起，這種愛就定格了，直到今天，這種對瓷的喜歡，從沒減弱過。

小時候，常跟在娘的身邊坐火車到常州茶山鎮的娘姨家去。娘姨夫和娘姨待我們非常好。瘦瘦的娘姨夫是個木匠，善良而幽默。不過，胖胖的娘姨才是真正的幽默大師，一開口就會把周圍所有的人樂倒。我玩耍中一不當心，頭碰了臺子角，娘姨會說：“啊唷不好，臺子被碰痛了。”大家都笑了，我碰痛的頭也不怎么痛了。

晚上，我癡癡地看著五斗櫥上那對叫人愛不夠的瓷蓋缸，聽到娘姨夫和娘姨正在悄悄商量著明天如何招待我們的事。蟋蟀在墻角唱曲，我在蟋蟀的小夜曲中進入甜甜的夢鄉。

“三年困難”時期，我們這代人確實是餓壞了，但我們并沒有“餓倒”。一次，我去娘姨家過年。臘月三十的年夜飯，娘姨把燉香了的一沙鍋我最愛吃的豬蹄膀端上來，在娘姨慈祥的目光里，我開始有失品相地狼吞虎咽起來?！俺园桑裕粤撕瞄L身子。我家外甥太瘦了?！笔悄镆虘z惜的話語，于是，我的淚無法控制，撲撲地幸福地與大年夜的爆竹聲混合在一起。而就在這時，我感到自己長大了，因為我懂得了感受愛和應該報恩的道理，在走進另一歲的一刻，我對自己說我要用一生來報答關心過我的人。正是這種慈愛化解了歲月的憂傷，沒有給我們留下太多的疼痛。

那年，丹陽第一次來了景德鎮瓷器展銷，我拉上愛人一起去欣賞、選購。我忽然發現，僅就瓷器的“漂亮”而言，娘姨家的那對描圖瓷蓋缸是很不起眼的。我一時迷惑不解，小時候，為何把娘姨的瓷蓋缸看得那么絕美，差點視為圣物呢？那次，我用了一生中最大的投資，買了好幾件瓷收藏，一向節儉的愛人滿足了我的要求，但她并不知道我心中愛瓷買瓷的真正秘密。

我最后一次見到娘姨是在呂城弟弟的家中。聽說老人家來了，我趕緊乘車去看望她。娘姨往日機趣健談的風采不見了，八十多歲的老人已行動不便，言語不清，但她心里明白，堅持要到呂城來看看子孫，這里留有她一輩子的親情和寄托啊。我要給她錢，她堅持著不收，意思是我的家境困難，需要錢。我實在拗不過，只好把那份非常復雜的感動深深埋在心底。

那一次，丹陽又來了瓷器展銷。就在我穿行于一排排瓷器貨架間徜徉，對面有幾只瓷從貨架上落地碎裂，聲響炸起，所有的人都因驚而回頭。我的心即刻一緊，跑過去，看到攤主還愣在聲響的余音里。

不久，我收到了娘姨去世的消息，愣在那兒好久好久。我的心被深深刺痛！

去年，我又買了幾件瓷。其中，有兩只“富貴蛋”，一只自己觀賞，一只贈人。這是我對今天奔小康過好日子的寓意。改革開放，那是大慈。我留下的那只“富貴蛋”就擺在顯眼處，以便能天天看看它，誰知，不久前，這只瓷被家人不慎碰掉在地，碎了。愛人不敢告訴我，其實我心里已有數，我說，打了就打了，再買一只嘛，人，才是最重要的。我把愛人收起的碎片拼好，上面有兩句我十分喜愛的詩：

“風暖鳥聲碎，日高云影重。”

又是碎，我的心也碎！這難道又是暗示？已是3月，日高了，風暖了，云影重重，鳥聲間斷鳴，祭祖的日子不遠了。我對愛人說，常州鄉下要去一趟了，看看娘姨去，還有舅舅舅母們。

“我與你一起去！”愛人趕緊對我表態。

注：常州一帶對母親的姐妹稱“娘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