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賊

臘月十三的清早，西北風呼呼地刮著，吹得人睜不開眼睛，四野一片凄涼。大別山深處的一座老宅子里，卻喜氣洋洋，十分熱鬧。宅子的主人是當地一位有名的商人，名叫葉成煥。此刻，他正坐在紅椿木圓靠椅上，“咕嚕咕嚕”地抽著他的“陳蓮記”白銅水煙袋，十分愜意。

能不高興嗎？今天是他的獨生子葉道賓的大喜日子。葉成煥五十出頭了，同齡人早就抱上了孫子，他盼星星盼月亮，總算盼來了在省城上學的兒子的準信：臘月十三，一定趕回家成親！

新娘子也是當地一大戶人家的姑娘，名叫李秀麗，知書達理，文靜嫻淑，是十里八鄉有名的大美人，上門提親的媒婆把她家的門檻都快踏破了。她和葉道賓是遠房表兄妹，每次過家家時都要爭著扮葉道賓的媳婦。去年葉道賓放暑假回家，看到兒時的玩伴出落成一朵嬌羞的水蓮花，心中不勝傾慕，就央父母托人去求親。一聽說是葉家少爺，十分挑剔的李姑娘這次沒有回絕，紅著臉重重地點了點頭。

今年冬月，葉成煥催兒子回家成親，兒子本來滿口答應，可后來卻有些反常，支支吾吾，三番五次地推辭，說是等過了年再說。葉成煥急得不行，就不停地托人到信陽去發電報，兒子終于抵擋不住，只好答應了父親。葉成煥怕生變故，就派了四個家丁去接兒子，臨走時反復交待：吉日已經擇定，這次就是綁也要把他給綁回來！

吃罷早飯，客人們陸陸續續地來了，兒子還沒回家，葉成煥急得不行，不停地在后院里來回踱步。這時管家來報，說派出的家丁回來了一個。葉成煥大喜：“快讓他到這兒來！”家丁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老爺，不好了，少爺他……他不見了！”

葉成煥一驚，“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說！”

家丁說他們一行到了省城，很快就見到了少爺，少爺也收拾好了行李。于是沒費什么勁，他們就一起上了火車。可前天在信陽下了車，少爺說是去買點毛尖茶，讓他們在車站等著。他們左等右等，就是不見少爺回來。于是就分頭去找。信陽城那么大，他們找了一天也沒見少爺的影子。于是他就先回來了，讓剩下的三個人繼續找……

不一會兒，外面鼓樂喧天，鞭炮齊鳴，新人到了。葉成煥和夫人急得團團轉，這可咋辦啊？夫人說：唉，看來只有委屈李姑娘了。于是就讓管家向來客宣布，說是少爺誤了火車，沒能及時趕回來，吉日又不能錯過，所以只好讓小姐玉華代替哥哥拜堂成親。

缺了新郎，客人們鬧不成洞房，一個個都沒了笑聲，吃了飯后就三三兩兩地走了，宅子里一下子冷清了許多。葉成煥心中氣悶，下午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不一會兒就醉倒在床上。夫人知道他的臭脾氣，也沒讓人喊他。

半夜里，一陣山風吹來，葉成煥醒了。他感到腹中一陣難受，就起床到廁所去解手。走到院子中間，突然他聽到東廂房那邊隱隱傳來輕微的響聲。他心中一驚，肯定是有人在偷東西！因為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年頭，翻墻盜竊的人多如牛毛。

葉成煥暗中操起一根棗木棍，順著墻根悄悄地靠了過去。果然有個黑影拿著小手電在房間里翻東西。葉成煥大喝一聲：“看你往哪里跑？”那黑影一驚，站起身子，用手電照在葉成煥的臉上。葉成煥慌亂中一棍打去，只聽見“哎喲”一聲，那人擦著他的身子溜了出去……

響聲驚醒了眾家丁。管家提著一盞馬燈趕了過來。那賊已經翻墻跑了，地上灑了許多血，估計是被打破了頭。管家望著泥地上歪歪斜斜的腳印，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賊骨頭，看你有多硬！”

接下來的日子里，葉成煥和夫人盼啊盼，一直沒能盼來兒子的消息，只聽人說他去了北方，也不知道過得怎么樣？李家人聽說女兒受了委屈，就鬧到葉家不愿意。李秀麗最后還是不得不屈從父母之令，改嫁給了一位教書先生……

一年后，葉成煥家里來了三位軍人，他們見面就給葉成煥敬了個軍禮。這把他嚇了一跳。來人拿出一方木盒，上面嵌著一塊亮錚錚的獎章。他們把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葉家的香桌上，又齊刷刷地跪在地上磕了幾個響頭。葉成煥不解：“你們這是？”

其中一位說：“大伯，葉營長為國捐軀了，這是他的骨灰。”

原來，葉道賓成了抗日英雄。他駕飛機在一次保衛戰中擊落了日寇的三架零式戰斗機，最后油箱被打漏了，就向敵機撞去，和鬼子同歸于盡……來人又拿出一封信說：“這是戰斗的前一天，葉營長寫的，說他如果為國捐軀了，讓我們轉交給您。”

三位軍人走后，葉成煥忍著悲痛，顫抖著雙手打開信封，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字跡：父親，孩兒不孝，一年多沒有回家，也沒給你們寫信，我知道，你們無時無刻不在想念我，我也無時無刻不在想念著你們。你的身體如何，母親的病好些了嗎？我沒回去成親，一定讓你生氣了，請原諒你的兒子吧！聽說李姑娘已經改嫁了，這很好，我也就寬心了。唉，國難當頭，敵寇未滅，何以為家？我決意投筆從戎，以身報國。那次，航空大隊募兵，我便瞞著你報了名。我深知這可能是一條不歸路，但我不得不走啊！父親，記得小時候你給我講岳飛、文天祥和戚繼光的故事，教導兒子一定要做一個有骨氣的中國人，兒子時刻牢記在心！去年臘月十三日那天晚上，你打的那個賊其實就是我。前年我給你和母親、妹妹照了張合影，也給李姑娘照了一張，我那天夜晚回家，就是去拿那兩張照片的。我每天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它們，明天，我們就要和日寇決一死戰了，我把它們放在貼胸的口袋里，就是到了天國，我也不會感到孤單……

葉成煥小心地藏好兒子的骨灰盒，又把那信放進火爐里燒成灰燼。做完這一切，他感到自己老了許多，雙手捧著臉，淚水順著指縫往下流。“管家！”葉成煥突然大喊起來，“賬上還有多少錢？”

管家慌慌張張地跑過來說：“老爺，還有一萬大洋。”

葉成煥吩咐道：“把漢口的鋪子全賣了，就是砸鍋賣鐵也要湊夠五萬大洋。快，快去把那三位長官追回來，就說我要捐一架戰斗機！”

（責編/章慧敏插圖/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