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一手

清朝道光年間，京城一家鏢局里有個響當當?shù)哪_色，名叫劉御風。此人身高八尺，紫醬面皮，使一路水潑不進、針插不入的快刀，江湖人稱“風云霹靂刀”。綠林上的朋友見到這把刀，便是再垂涎的紅貨也不敢動上一指頭，因為劉御風的刀一出鞘，便絕不落空，這把刀總要給來犯者留下一點“紀念”。據(jù)說每個被留下“紀念”的人即使在數(shù)年之后撫著刀疤時都會齜牙咧嘴，仿佛中刀的痛苦連歲月都無法沖淡。

為討生活，劉御風的這把刀給他結下不少仇家，其中尤以綽號“飛天大鷹猴”的獨行大盜龐飛為甚。這龐飛便如他的匪號一般，狠毒如鷹隼，狡猾賽靈猴，一身輕功尤為了得，縱橫綠林多年，從未失過手。那一年的正月十五，劉御風帶著他那把令綠林朋友聞風喪膽的霹靂刀，保一名卸任京官的紅貨回鄉(xiāng)，途經(jīng)太原，與龐飛狹路相逢。龐飛仗著藝高人膽大，心道：別人怕你的霹靂刀，我卻未必瞧在眼里，現(xiàn)今你踩在我的地盤上，我若閉了眼睛放你過去，日后倘若傳了開來，只當我“飛天大鷹猴”怕了“風云霹靂刀”，姓龐的臉面便掛不住。心念到此，隨即現(xiàn)身叫陣。兩人自是一番狠斗，只打得狼藉一片，地暗天昏。

雙方大戰(zhàn)三百回合勝負未分，突然劉御風將霹靂刀一橫，向著自己的胸口拍去。這一招甚是古怪，龐飛一愣，無論如何想不出何門何派的刀法中有這樣一招自殘的招式。就在這間不容發(fā)之際，劉御風已變橫拍為側削，反手削向對方，呼的一聲削下龐飛的左耳。

劉御風緊了緊身上的包袱，抱拳道：“龐朋友承讓了，江湖上的朋友給劉某幾分薄面，在劉某的這把霹靂刀前加上‘風云’二字，便是說它急掣如風，變幻如云之意，龐朋友下次可要留心了。”

龐飛一生心高氣傲，這次卻栽在劉御風的手里，奪寶不成，反被削去一只耳朵，羞怒交集之下，當場吐出一口鮮血來。只聽龐飛恨恨道：“好個劉御風，好個‘風云霹靂刀’，此仇不報非丈夫，五年后的今日，我必來殺你。”

“飛天大鷹猴”自此從江湖上消失，誰也不知他的下落。

這一年劉御風醉酒后被一伙來歷不明的人齊肩砍下一只右臂，“風云霹靂刀”從此廢了。

劉御風只剩下一只手的消息在江湖上不脛而走。江湖本是個是非之地，講是非向為江湖人所長，數(shù)日之間，江湖上已傳遍了“劉一手”的故事。有人扼腕而嘆，有人幸災樂禍，最要命的是，有些小人已準備開始卑鄙的報復。因為再也沒有“風云霹靂刀”了，劉御風也已經(jīng)不是劉御風，他連刀都不能拿了。一個連市井屠夫也打不過的“劉一手”，還能頂個屁用？于是劉御風開始不斷遭遇麻煩，幾乎成了喪家之犬。幸而總鏢頭念他是多年的弟兄，曾為鏢局打下大好的名號，因而破例將他養(yǎng)在局子里，免得流落在外受那些無謂的欺侮。

這樣劉一手還算安穩(wěn)地過了五年。

第五年的正月十五，失蹤了五年的龐飛突然出現(xiàn)在京城，向如今已成廢物的劉一手發(fā)出決斗的通牒。劉一手淡淡一笑，一口應承道：“你既然來了，便戰(zhàn)！”局子里的朋友都勸劉一手別去逞一時的意氣，劉一手嘆口氣道：“我何嘗不知自己早已不是他的對手，便是在五年前，我也只僥幸勝他，他若不是因為被我的怪招懾得慢了半分，也不至落敗。現(xiàn)如今嘛……嘿嘿，該來的總要來，躲是躲不過的。”

這天夜里，風急月冷，劉一手與龐飛決斗于京郊十里坡。

龐飛獰笑道：“你可知我在這五年里都做了些什么？”劉一手道：“你必是勤練武功，如今已可以使出和我當年一樣的快刀。”龐飛道：“我比你當年還要快，因為我說過五年后必殺你。”一語未罷，龐飛已出手，但見刀光急勁，如風馳電掣，絕不給劉一手喘息的機會。龐飛知道得很清楚：曾經(jīng)右手為功的人改用左手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反應一定會比較遲鈍，速度是劉一手致命的弱點。

很快龐飛發(fā)現(xiàn)自己想錯了，劉一手居然恢復得很不錯，“風云霹靂刀”還是以前的“風云霹靂刀”，他的左手跟他的右手一樣急掣如風，變幻如云。龐飛一聲冷笑，暗道好個狡猾的劉一手，江湖傳言中那個只能托庇于人的無能廢物原來只是利用了別人的舌頭而已。幸好龐飛也絕非等閑之輩，他從不輕信江湖傳言，為了這次決斗，他已足足準備了五年，他要殺的可不是一個廢人，他的對手一直是那個削去他耳朵的快刀手。所以就算劉一手仍然是“風云霹靂刀”也不能擊敗他——五年來龐飛在練習快刀之外，另創(chuàng)出一套專門克制霹靂刀的擒拿手，單等著劉一手送上門來。

龐飛突然拋開手中的單刀，猱身上前刁住了劉一手的左腕，那把令人聞風喪膽的霹靂刀“啷當”一聲落在冰冷的土地上。這時龐飛的另一只手也已扼住劉一手的咽喉，只要稍一用力，劉一手便可聽到自己喉骨碎裂的聲音。

龐飛開始獰笑，他等這一天已經(jīng)等得太久。

突然一柄鋒利的小刀從一個意想不到的部位刺入了龐飛的肋骨，龐飛驚訝地看到小刀的出處——竟然是劉一手的第二只手。第二只手，完整而有力的右手，從劉一手寬大的袍中伸出，手上有匕首，匕首在龐飛的身體里。

劉一手對驚訝的龐飛道：“我早已告訴你我是‘留一手’，為何你不留心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