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大聲的父親

許多年來，我和父親一直很少溝通——原因就是因為父親說話的聲音總是大大。所以即使有話對父親說也是通過母親轉達。

那時我的新房裝修開工的時候正值三伏，那天中午快下班了，父親突然不告而至。他從上衣的口袋里取出一個信封。是一沓錢。因為辦了房貸，我確實從沒和父親提過錢的事，父親說，那么大的房子，辦貸款也要利息的。我退休了在家也沒什么事情，就在這里給你照應照應吧。

隨后就是漫長的夏天，整整三個月，從七月到九月，父親一直和裝修的工人們一起，整天泡在汗水里。我說爸爸，你這是干什么呢?你以為你還是從前那個三四十歲不服輸的壯實漢子嗎?

或許是驚訝于我說這番話的神情，父親愣了那么一下神。然后，他嘆了一口氣。看著父親的樣子我突然想起了三十年前的事。那時候，父親每個月三四十塊錢的工資，要養活我們還有爺爺奶奶一大家八九口。每次他想買一個金剛其(一種烤制面食，現在已經很少見到了，那時候感覺竟是那么金黃美味)都舍不得。三十年過去，如今念及于此，真的忍不住有一種要流淚的感覺。

裝修結束油漆工完工之后的第二天一早，父親就帶著母親回了老家。一天下午我對母親說：告訴爸爸，我請你們過來住一段時間。

在一片沉寂中我等待著父親的回答，等待著我的聲若洪鐘、大聲說話的父親的回答——可是一直到最后，父親都沒有出場。而只是由我母親轉達了他的意思：還是不來吧，你爸說他脾氣不好，他說話的聲音太大會打擾你們的工作和生活，父母感謝你們做兒女的一片孝心，只要你們工作生活的好好的就行了。你父親還說，還是在老家住吧，那樣大家都會更自由更舒服一些。

我緊握電話的手久久都沒放下，我知道我在心底里期待著父親，期待著我的大聲說話的親愛的父親，期待著他那大江大河一樣的轟鳴，他那拔山移海一般的吼叫。多少年來，父親說話的聲音一直很大，但正是那震撼人魂魄的聲音，包容了一個平凡的父親充滿了生命激情的最廣闊博大的胸懷，也包容了他的最細微豐富的內心!

選自《江南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