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我是你的一只白鴿

一

我在家復習考研那段時間，父親迷上了養鴿子。

聽說父親想養鴿子，父親的好多朋友便主動送他一兩只，沒幾天，院子里竟然有幾十只鴿子了。鄰居來玩時，看到這些鴿子，勸父親養些肉食的賺錢。可父親說，不養就不養，要養就養能飛的。他養的全是信鴿，是能夠飛越幾千公里都能找到家的那種。

其實我已經考了一次研究生了，在所有參加考試的考生中，我名列第五，共要九個，我卻意外落榜。我的心情頓時跌到了冰點。那段時間，每天早上起來，我頭也不梳地去上廁所，透過遮著半個臉龐的頭發，我看到那些鴿子在院子里踱著有條不紊的步子，一點也不體諒我此刻焦急的心情。我一腳踢過去，只聽院子里一陣“啪、啪”的鴿子拍打翅膀聲，加上雞、鵝的驚叫聲，院子里一陣喧囂，惟有父母在旁邊沉默著。直線拔起的鴿子在空中飛旋半天，不敢落下來。我的心里卻好受了些。

我這樣做，有些故意的成分。我剛和父親發生了一次激烈的爭吵。因為我在得知落榜后，賭氣不想考了。他只對我說了一句話“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

父親對我的影響是很大的，他的話我向來不敢違抗。我的好多品格，都是在父親的影響下發展起來的。農村的文化生活極為貧乏，要間隔好多天，才能看到兩份報紙。看不到央視五套體育頻道，每當有大型體育比賽，父親都會在半夜里起來看中央一套轉播的很有限的幾場比賽，我在家時，父親還會興奮地喊我起來看。記得小時候，我曾經一夜不睡，等著比賽開始時，喊他起來。現在，我總是告訴父親，比賽開始時叫我，真的喊我時，我卻起不來了。我察覺到，對于某些東西，我開始放棄了。比如理想，還比如，愛好。

我把差點撕了的書本找出來，擺在桌子上。坐在桌子邊，透過玻璃，我看到鴿子們已經和父親熟悉了，有一只還常常會飛上父親的手，叼食他手中的花生米。這是一只非常大膽的鴿子，我想。父親還給她找了一個身材魁梧，體形極好的丈夫，“花生米”很滿意的樣子。

二

父親的這些鴿子中，沒有幾個是好品種。我想父親想讓它們飛1000公里回來的想法簡直就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比我考研究生還難。父親也不太訓練它們，父親忙得很，每天有一堆事在等著他辦。這些鴿子們就是能飛出個好成績來，也是個自學成才，就像我。于是，我就承擔了父親不在家時喂養它們的任務。開始時鴿子一看見我，就像看見了老鷹一樣，嘩啦啦飛起來，任憑我撒下滿院子的糧食，它們都不會心動。后來，不知是看我的心情漸漸好起來，還是實在餓極了，有幾只膽子大的，落下來，吃一口，把頭抬起來，看我半天，再吃一口，再看我一會，這樣幾次下來，才放心大膽地一通猛吃。

一天，父親說，鴿子少了一只。父親給我描述少的是一只什么什么樣的，我卻一點也沒有印象。在我的眼里，它們都一個模樣。父親說，它是一只雨點，灰色的毛中間雜著一兩片白色的羽毛，腳上戴著一個黃色的箍，上面有它的環號，那是它的身份證。我們院里院外找了個遍，也沒有找到，只好作罷。

這樣過了五六天，我在院子里打掃衛生時，忽然聽到在一處原來養雞的地方發出一種聲音，我連忙跑過去看，竟然看到一只鴿子被養雞的網縛住，全身動彈不得，只有兩個翅膀勉強可以拍打，那發出的聲音就是鴿子拍打翅膀的聲音。我急忙把掃帚扔到一邊，找了一把剪刀，先把勒住它脖子的網剪開，又一刀一刀把纏住其它地方的網剪開，把那只可憐的鴿子解放出來。五六天不吃不喝，它站在那里，有些頭重腳輕，站不穩。

“小黃箍”被我救了。我和“小黃箍”的感情也深了起來。

三

信鴿協會組織的放飛開始了。這次放飛，要把鴿子用火車拉到500公里以外的地方，把鴿子籠子放開，讓它們自己飛回去。在上千只鴿子中，誰第一個飛到家，就是這次放飛的冠軍，冠軍的獎金很少，得獎金的只有前三名。鄰居們開始以為放飛要賺錢的，這樣一算，就覺得不合算了。在他們的嘖嘖聲中，我和父親對視了一下，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

早上六點鐘，放飛的人打回電話說，鴿子剛剛放飛，在家等著啊。父親那天就在院子里做些事，沒有出門。他顯然有些心不在焉，眼睛總是向著空中看。我說，爸，你對它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嘴上這樣說著，還是忍不住向天空瞟上一兩眼。父親卻說，我希望奇跡能夠發生。它回不來不要緊，慢慢地，我養的鴿子中總會有能飛回來的。

我等得不耐煩了，回屋里去了，想想，父親真得有些狠心，我總覺得他在讓鴿子做一件力不能及的事情。父親說，沿途500公里，要飛過秦嶺一帶，家里的鴿子沒有見過山，對于“小黃箍”來說，最難的就是這一段了，山里邊有鷹等各種猛禽，只要能飛過這一帶，勝利就不遠了。

整個下午，我想著秦嶺那茂密的森林，腦子里滿是老鷹在盤旋。看著鐘表一分一秒地走過，希望一點一點地變為失望。太陽還很高的時候，父親說，今天回不來了。我說，不一定吧，太陽還那么高呢!父親說，這個時候如果不回來就回不來了，它要找地方住下休息，明天再往回飛了。

父親把希望留給了明天。

夜里，我的夢中全是“小黃箍”的身影，我竟然夢到它回來了，站在我家院子的墻上。醒來后，我一陣心酸，心里想，父親總是抱的希望太高了，有些事，畢竟不是想成功就能成功的。就像我，作為一個專科畢業的學生，要考上研究生，等于是一次三級跳啊。我覺得我就是“小黃箍”，承載了父親太多的希望，但我覺得我沒有能力完成。

“小黃箍”最終沒有回來。一個月后，我放棄等它了。

四

下半年，父親又把一只鴿子派上了陣，依然是500公里的路程。這次，是“花生米”的女兒。父親說，“花生米”的膽子大，她的女兒繼承了母親的膽大心細和父親的體形，一定會出好成績的。我不置可否。

第二天，等待。父親在刨院子里的一棵蘋果樹，其實大部分時間是拄著鐵锨，望著半空。下午兩三點鐘時，我發覺有一道陰影從空中劃過，幾乎是同時，父親高喊，回來了，快看，回來了。我往房頂上一看，一只鴿子半蹲在那里，目光有些呆滯。是了，正是“花生米”的女兒，那個身材魁梧，一點也不苗條的“花生米”的女兒。

父親扔下鐵锨，上房抓住“花生米”的女兒去報到。那一刻，仿佛父親自己就是那個飛翔了500公里歸來的鴿子。但我卻發現，父親明顯老了。也許正是鴿子承載著父親不老的斗志，而我，是在完成父親沒有完成的理想吧!

就在這一年，我終于考上了研究生。

徐永明薦自《校園內外》2006年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