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猿乖巧靈敏,常隱身于澗底瀑洞之中,覓果而食,性靈通人,尤以其叫聲凄慘至極、哀鳴宛轉而名于世,常令過峽之人肝腸摧動,心生愕然……”
——酈道元《水經注》
“朝發白帝采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這是詩人李白流傳千古的詠三峽的名句。然而,人們現在游覽三峽時卻聽不到猿聲,不禁對詩中那“兩岸猿聲”心生疑慮:那是詩人的想象,還是確有其事?
人們對“兩岸猿聲”的疑慮和猜測,引起了重慶市一位著名環保人士的關注,他就是重慶大學教授、重慶市綠色志愿者聯合會會長吳登明先生。吳登明到圖書館查閱了大量史料,發現史料中記載三峽確有古猿,北魏酈道元在《水經注》中寫到了巫猿的存在。傳說中的巫猿還在嗎?如果還在,它們躲到哪里去了?
三峽截流后,水位上漲,在長達600公里的巨大庫區周圍,還能尋覓到它們的蛛絲馬跡嗎?2000年,吳登明退休后,便開始了長達五年的追尋“兩岸猿聲”的探索之旅。
尋找三峽兩岸猿聲,發現行將消失的“巫猿”
自2000年3月開始,吳登明用半年的時間走遍了三峽兩岸,也沒發現巫猿的蹤跡,但是江邊一個老船工的號子卻讓吳登明感到了巫猿的真切,號子這樣唱道:“巴東三峽巫峽長,猿啼三聲淚沾裳;巴東三峽猿鳴悲,猿啼三聲淚沾衣。”
而且,在另一位老船工口中,他聽到這樣一個傳說:東晉時,有一位叫桓溫的將軍帶兵人四川,途經三峽時,有個士兵上岸抓住了一只小猴子帶到了船上。母猴悲切如焚,跟著船沿路哀號,叫聲悠遠而凄慘,一直奔跑了百多里,后來索性跳到了船上,見小猴已死,便一頭撞死在桅桿上。一個船工破開母猴的肚子一看,里面的腸子、肝臟都斷成了一寸寸的,全船將士都為之震撼。桓溫將軍把這名士兵趕下了船。
聽完“肝腸寸斷”的故事,吳登明淚流滿面,后來他查閱到《世說新語》竟然記錄了此三峽巫猿“肝腸寸斷”的動人故事,這足以說明三峽確實有一種叫聲凄切的猿猴!據老船工講,三峽在近百年已經沒有了猿猴的蹤跡,但是在三峽支流的深處或原始森林中偶爾會聽到。吳登明聽了,又開始走向長江在三峽地段的支流和附近的原始森林。
2000年5月,吳登明尋覓到了離三峽最近的一片原始森林——南川市金佛山原始森林。這里是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區內濃蔭遮天,蒼翠欲滴,十幾平方公里的森林郁郁蔥蔥,生長著大片珍稀的銀杉、野茶樹,有西部最大的野杜鵑群和方竹林。當地村民告訴他,密林中有一種叫聲凄慘的黑猴,吳登明聽后非常興奮,因為傳說中的巫猿最明顯的特征就是叫聲凄厲。他獨自走進原始密林,然而苦尋了幾天卻沒有找到。
當年夏天,不甘心的吳登明再一次來到金佛山原始森林尋找那叫聲凄厲的黑猴,吳登明在十多平方公里悶熱潮濕的密林中走了五天五夜,就在他極度失望的時候,在金佛山東側油槽溝一帶的山谷中,突然傳來了“hou-wu-hou”幾聲凄厲的叫聲,在森林的上空悠遠地回蕩,這凄厲的聲音令吳登明極度興奮,然而幾聲凄鳴之后,便什么蹤跡也沒有了。
吳登明原地潛伏在草叢中苦苦等待數日,終于,一群由七八只黑顏色的猴子組成的猴群出現在他的視野中。吳登明驚呆了,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猴類,與金佛山地區原有的獼猴截然不同,這種猴體形纖瘦,身長大約只有50至60厘米,四肢細長,奇特的是它們全身皮毛烏黑發亮,頭頂的“黑發”是直立的,頗似“怒發沖冠”,而兩頰至耳基部有一道明顯的白毛,顯得頗為獨特,一條黑色的大尾巴竟然比身軀還長20至30厘米。吳登明按捺著內心的激動緊握攝像機,兩分鐘之后,在枝頭跳躍的猴群就在他的視野中消失了。
憑著自己對猴類的研究,吳登明感覺這種通體黑色的猴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黑葉猴,但是在重慶的文獻記載中從沒提到過黑葉猴。回到家中,吳登明根據攝像對照資料判斷,這就是黑葉猴!這種黑葉猴似乎就是傳說中的巫猿,因為它的叫聲和傳說中巫猿凄厲的叫聲是那么的相似,但吳登明還是不敢貿然斷定。
重慶金佛山發現黑葉猴的消息引起了野生動物專家們的關注。2000年11月,中國林業科學院副研究員蘇化龍教授和助手聞訊專程趕赴重慶特邀吳登明再赴金佛山,在油槽溝一帶,他們又一次發現了這種叫聲凄厲的“黑猴”,蘇化龍一口斷定:“這就是黑葉猴!”
蘇化龍告訴吳登明,黑葉猴目前只分布在我國廣西和貴州的山區,這次發現黑葉猴的重慶,是黑葉猴在我國分布最北的地方。黑葉猴學名為Presbytis francoisi,靈長目、疣猴科、葉猴屬;又名巫猿、黑猴子等;1980年被列為國家一級保護動物,1996年被列入中國瀕危動物紅皮書;目前全球數量不到2000只,其瀕危程度不亞于大熊貓!
叫停觀光索道,只為給黑葉猴留下最后的空間
蘇化龍和助手在吳登明的協助下對金佛山黑葉猴進行了系統的考察,他發現,金佛山的黑葉猴共有三個種群,三個種群加在一起也不到50只。“按照生物物種學理論,一個生物種群數量達不到50只,S0年之后就將滅絕!”蘇化龍喃喃地說道。吳登明聽后心情十分沉重。
蘇化龍考察分析,重慶金佛山黑葉猴長期與世隔絕,孤島效應十分明顯,但從兩頰至耳基部有一道明顯的白色這一特征分析,這種黑葉猴同貴州黑葉猴一樣,屬于黑葉猴亞種白頰黑葉猴,因此從淵源上看重慶黑葉猴同貴州黑葉猴是同一種類,而廣西黑葉猴則不屬于白頰黑葉猴。從鳴叫方式上分析,廣西黑葉猴與貴州黑葉猴都沒有重慶黑葉猴這種凄厲悠長的啼鳴。從啼鳴的特征以及活動區域上綜合分析,蘇化龍判斷重慶金佛山黑葉猴就是史載“巫猿”的后代!這也與吳登明的判斷不謀而合。曾經有人對“兩岸猿聲啼不住”的“啼”字大惑不解,“啼”是啼哭的意思,而猿沒有啼哭般的叫聲,質疑李白用詞不當,現在看來,是世人沒有聽到過巫猿獨一無二的啼鳴!
蘇化龍分析,長江三峽段支流的原始森林中應當還有適宜黑葉猴生存的地方。果不其然,重慶發現黑葉猴的消息傳開后,有村民向吳登明反映,重慶市武隆縣與彭水縣交界的芙蓉江峽谷深處也有叫聲凄厲的黑葉猴,這令吳登明喜出望外,也許芙蓉江峽谷的黑葉猴是個能夠延續繁衍的種群。吳登明立即聯系了回到北京的蘇化龍研究員。
就在此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為了開發南川市金佛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旖旎風光,有投資商準備投資兩千萬修建一條觀光索道,此索道將穿越珍貴的銀杉林,達到黑葉猴生活的核心區域。吳登明得知情況后心急如焚,此索道一旦修成,瀕臨滅絕的幾十只黑葉猴難逃加速滅亡的厄運。吳登明迅速將自己考察金佛山黑葉猴的情況寫成考察報告,并向主管部門遞交了停建索道建議書。吳登明的建議引起了重慶市有關部門的高度重視,同時也驚動了國家環保總局。2001年7月,國家環保總局下文停止索道工程;2002年8月,重慶市環保局取消了同意項目建設的批復。黑葉猴在金佛山最后的家園終于得以完整地保存。
2002年6月,吳登明以其保護黑葉猴等突出的環保成就,獲得重慶市“綠色奉獻獎”。8月下旬,他應邀參加在南非約翰內斯堡召開的聯合國可持續發展世界峰會的政府和非政府環保組織論壇,并在會上演講。
回到重慶后,心中裝著黑葉猴的吳登明立即組織重慶市綠色志愿者聯合會的會員聯合中國林科院蘇化龍研究員向芙蓉江峽谷深處進發。
芙蓉江發源于貴州境內,是烏江最大的支流,流經重慶市武隆縣的江口鎮匯入烏江,然后隨烏江在涪陵匯入長江。芙蓉江峽谷地處巫山山脈延伸段,離重慶市區三百多公里。吳登明、蘇化龍一行沿烏江而上,進入芙蓉江后,人跡逐漸罕至,進入峽谷之后,人們只能在古棧道上小心前行。
芙蓉江峽谷全長四十多公里,谷深三百余米,兩岸森林繁茂,峭壁林立,云霧繚繞,芙蓉江在谷底奔騰嘶鳴,如碧玉的帶子從云霧中款款飄來,實在是人間仙境。就在人們尋找古棧道遺跡的時候,突然一聲悠遠而凄厲的叫聲傳來。人們循聲望去,峭壁上的森林枝頭攢動,八九只全身烏黑的猴子在樹梢跳躍穿梭,長長的尾巴在空中像滑翔的尾翼一般,一只體型健碩的猴王端坐枝頭望著吳登明他們一行,全身烏黑發亮,兩頰至耳基部有一道白色的毛,頭頂有一撮直立毛發。
“黑葉猴!”在場的每一個人幾乎都驚呼起來,一路的艱辛一掃而空。這是黑葉猴一家,大約有八九只,它們忽而在林間穿行,忽而在枝頭翻飛,時而發出悠長凄厲的“hou-wu-hou”聲,時而發出短促的啼鳴聲。猴王見這群“闖入者”久久不肯離去,于是一聲凄厲長鳴,率領眾猴向密林深處逃去。
這里的山民稱黑葉猴為“巖蛛猴”或“巖貓”,他們長期與黑葉猴和平相處,黑葉猴也并不十分害怕人。考察隊駐扎在芙蓉江峽谷,他們發現此峽谷共有4個黑葉猴群棲息,其中數量最多的一群曾達到18只最少的一群為5只左右,調查統計到的個體總數量約40至45只,也是到了滅絕的臨界點。
芙蓉江峽谷內櫸木、猴栗等天然闊葉林地是黑葉猴的主要棲息地。當地林業部門向吳登明介紹說,20世紀70年代,人們在原始植被極其豐富的芙蓉江峽谷大規模地砍樹,導致黑葉猴銳減。天然林禁伐之后,人們經濟活動的加劇也使黑葉猴的生存環境受到極大的破壞。目前,芙蓉江峽谷口的江口鎮即將截流建壩,芙蓉江水電站已經動工。吳登明了解到,水電站建成后,芙蓉江峽谷的水位將上升50米,峽谷內的局部氣候將改變,而且將淹沒黑葉猴整個活動區域的30%,而這30%的區域正是谷底食物豐富的地帶。同時,吳登明發現,這里的村民很久以來就有伐薪燒炭的傳統,一點點地砍伐,一步步縮小著黑葉猴等野生動物的活動范圍!
吳登明立即將芙蓉江黑葉猴考察報告寫出來,向有關部門急呼停建水電站、停止伐薪燒炭。在吳登明的多方奔走下,重慶市有關部門高度關注,市縣兩級執法部門緊急出動,嚴查毀林事件,伐薪燒炭被立即叫停,改以開發旅游增加村民收入。芙蓉江水電站已經論證立項并開工建設,已不可能停建了。吳登明喜憂參半,他將更多的關切投向了那些面臨無家可歸的巫猿。
芙蓉江峽谷,巫猿退守著最后的家園
2003年初,吳登明獨自又來到了蓄水后的芙蓉江峽谷,他想搞清楚黑葉猴的習性和電站蓄水對黑葉猴生活的影響。此時的峽谷由于水位上升,昔日奔騰咆哮的江水已變得寧靜而寬闊,許多樹木被淹沒在水中,形成了奇特的景觀。
這一次,吳登明跟蹤了最大一群黑葉猴,一陣凄厲的長鳴之后,十幾只黑葉猴在猴王的帶領下依次越過樹梢,來到一片猴栗林覓食。
吳登明發現,黑葉猴是晝行性動物,夜間歇宿在險峻石壁的洞穴或石縫內,通常離地面高達100米以上。它們并不固定居住在某一洞穴,一般在每一個洞穴只留一到三天便離去,一年四季在數條溝谷循環歇宿。
猴群采食時,首領猴在大樹頂冠或巖頂縫隙中瞭望,遇到驚擾發出“hao-hao-hao”連續十幾聲的驚呼,猴群聞之便四散逃匿。黑葉猴采食時多在樹上,移動比較緩慢,以喬木、灌木的葉為主,尤其喜歡吃板栗、連翹等食物。
2002年至2005年間,吳登明先后十多次自費來到芙蓉江峽谷觀察黑葉猴,2003年后,峽谷水位上漲的危機顯露出來,峽谷水庫的氣溫冬季比平常升高了2℃左右,而夏季卻降低了2℃,適宜的環境讓黑葉猴數量有所增加,但是黑葉猴采食的區域卻減少了30%,在這種情況下,黑葉猴開始學會偷吃老百姓的莊稼,村民知道黑葉猴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也不與它們計較。這種狀況令吳登明十分擔憂,他多方奔走,最終促成武隆縣和相鄰的彭水縣于2004年建立起了芙蓉江峽谷自然保護區。
緊接著,新的憂慮又出現了。電站大壩蓄水讓旅游的船隊開進了風光秀麗的峽谷深處,人們在流連峽谷如畫的風光時,黑葉猴在人類面前再一次后撒了。一直退到了峽谷的最末端,這是一條長5公里、寬50米左右的懸崖,絕壁萬丈,橫亙于此。那懸崖之上是大片的已經開墾的農田。吳登明明白,黑葉猴自此已經沒有退路,這里是它們最后的家園了!他的淚默默地流了下來。吳登明再一次奔走呼號,重慶的媒體給予了黑葉猴極大的關注;巫山風景區管理局在金佛山和芙蓉江峽谷建立了多個猴糧投放點,保證景區內的黑葉猴、獼猴等不斷糧;重慶市各級政府加大力度在三峽庫區實施“百萬畝造林工程”,要讓生態恢復后的巫峽重現“兩岸猿聲啼不住”的景象。
2005年10月國慶后,吳登明再一次來到了芙蓉江峽谷,當看到經過國慶旅游高峰之后的黑葉猴群安然無恙之后,他的心稍稍平靜了下來。
勿庸置疑,由于西部山區的河流落差大,河水湍急,水利資源開發價值較大,但是梯級水電開發使河流水庫化以后,整個庫區的生態環境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壞,不能適應新環境的脆弱生物不得不搬遷或遭受滅絕之災。一個個物種的滅絕,不斷改變著地球的生態環境,各種自然災害的紛紛來臨就是對人類的無情報復。當人們蕩舟芙蓉江如畫風景,歡呼發現懸崖峭壁中的巫猿時,也許它們的眼里早已充滿了淚水,因為它們最后的家園也不得不與人類共享!
編輯 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