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秋雨綿綿下了一個多星期,地里的花生都漚爛了,玉米都長了芽子。天終于放晴了,天空中飛過銜著谷穗的麻雀,鄰居家的房頂上此起彼伏響著打豆子的聲音,只有我們家的院子靜悄悄的。吃飯的時候媽媽說,要是你爺爺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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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記事起,看見他,都是匆匆忙忙的,幾乎沒有見過他平常地走路,都是拿著饅頭一路小跑邊走邊吃,好節省了時間去地里干活。我們姐弟五個,每個只相差兩歲,家里孩子多,嘴多,能干活的卻沒有,爹年輕時在部隊,轉業回來后在學校,農活根本不上手,三個姑姑年紀又小。
他說話有點口吃,很多的時候,他根本就不說話,就拿眼瞪你,他的話都在他的眼神里。于是從懂事起,我就愛看著他的眼睛,從他的眼神里尋找。他總是嫌我磨蹭,常常是我還沒有弄懂他的意思,就被他扔東西一樣扔到一邊,他自己風風火火去找他要找的東西去了。他的脾氣一點都不好,常常無端地發火,發了火就把東西摔得到處都是,我看見他怕怕的,見他過來,遠遠拉了弟弟妹妹,緊張地站到一邊。
在家里奶奶一點都不喜歡我們,奶奶只有爸爸一個兒子,她總是覺得很委屈,覺得沒有人可以來跟媽媽爭分她的家產,白白地便宜了媽媽。其實家產無非是三間半歪不歪的小房子,下雨的時候,外面大下,里面小下。她不喜歡媽媽連帶不喜歡我們,隔三差五她都要平白無故站在院子里罵一通,她一罵就是好幾天,誰也不理,飯也不吃,還要爹端了飯碗去求她。我拉著小妹的手屏氣站著又氣又恨,卻大氣都不敢出。
農活忙起來了,奶奶生了氣,就不允許爺爺下地去干活,搬了小凳子,坐在屋檐下罵,罵爹,罵娘,罵我們全家連帶剛會走路不懂事的妹妹,說我們一家七口人,沒有一個良心好的。地里的莊稼都該收了,家家戶戶鎖門閉戶,可她不管,非要把她的哥哥我們的舅爺叫來,要分家。
舅爺來了,爺爺悄悄上了地,地里的農活真是太多了,要收要種,豆地里的草都長過豆苗了。爺爺一進門,奶奶就開始大罵,罵爺爺沒有出息,是牛托生的命。我給爺爺盛上飯,屋里沒有開燈,他一個人在堂屋里坐著,晚上我去睡的時候,那一碗飯還好好地放著,他早已歪在床上睡著了。
沒見過他穿像樣的衣服,一年從夏到冬都是黑粗布的老棉襖,冷了穿上,熱了脫下,身板卻異樣地好,頭疼感冒從來都沒有過。他說,我生來就是干活的命,只要一忙起來,什么事都沒有。家里的什么事他不操心呢?地里春種秋收,家里舂米磨面,哪一樣他不摸摸弄弄打點?全家十幾口人,要吃,要喝,要穿,全靠地里打的一點糧食,哪兒有錢做衣裳?
他的牙不好使,而我們卻愛吃豆子,做飯的時候總要求媽媽多放一點黃豆在鍋里好下飯,于是吃飯的時候,我們幾個就開始端著碗,挨個蹲在他身邊,等他一粒一粒把豆揀到我們碗里,也只有這個時候,他的臉上有笑,看上去不再可怕。
奶奶偏心,客人來了拿的點心,她都鎖在箱子里,等著大姑媽家的表弟們來了,才悄悄拿出來,分給他們吃。奶奶的黑木箱子常年上著鎖,一靠近它就有甜蜜的蘋果香。奶奶不在的時候,我們就打那只箱子的主意,搬了凳子上去,由小弟放哨,我伸了小手進去,使勁地掏啊掏。這只箱子實在太誘人了,我邊掏邊流口水,弟弟在下面仰著臉叫,姐,我也要吃。一回頭,爺爺不知何時站在身后,嚇得我一下了從凳子上掉下來。他一句話不說,拿眼瞪我,找了把剪子撬了鎖,拿出兩個白里透紅的蘋果。
吃是吃了,可我還是提心吊膽了好幾天,怕奶奶知道了罵,晚上睡覺的時候,我聽見奶奶問,箱子上的鎖怎么開了?爺爺說,那天我想吃蘋果撬的,奶奶才不言語。
也有閑的時候,下雨的天,不能跑出去玩,就坐在門廊下剝花生,爺爺愛講他小時候的事,這個故事我聽了好多回,耳朵都上繭了。說他十二歲的時候跟著當軍官的哥哥到西安去,車可真多,還有馬,太熱鬧了,然后哥哥把他送回來,從此就失散了。
爺爺的故事一點都不精彩,弟弟們聽得疲倦,心不在焉地干活,一不注意就沒了蹤影。我照常聽著,我已經讀了書,識了字,慢慢地懂得了爺爺的孤獨,幾十年過去了,人都說他的哥哥死了,他不信,他相信他一定還活著。
3
學校里功課做不完的時候,我也不敢拿到家里去寫,奶奶會在我的窗下大罵,說我浪費電,她一直覺得作為女孩的我上學是白扔錢,不準我晚上用電寫字。爺爺過來說,她老了別跟她一般見識,寫吧,別像我們一樣,你奶奶她不認得字也可憐。
弟弟妹妹小,跟著媽媽,我跟著爺爺奶奶睡,常常是我在這頭睡,奶奶在那頭罵,一夜到天亮,我的淚不曾干過。十幾歲時我特別想離開這個家,不管家里人怎么逼我,我死活也不要上學了,我想到城里去找表姐找工作掙錢。
爹和娘都不讓,好不容易孩子大了,他們想讓我留在身邊幫助干點農活。家里確實忙啊,每一塊地里都是草長得比莊稼還要深。我坐在爺爺面前,那時正是秋天,煙收季節,煙葉一熟,十里煙香不散,爺爺坐在熟干的煙葉堆里分著煙葉。我說,爺,我想出去。爺爺說,去吧,家里有我呢。我低著頭,看見他粗糙的手上裂著許多小口子。一年到頭在土里翻弄,他手上的口子一年四季也沒有好過。第一次,我哭了,我對自己說,我發誓,我再也不要像爺爺這樣過一生,我要改變我的命運。
4
工作以后,談戀愛了,帶了男朋友回去,買了爺爺愛吃的點心。家里來了客人,他都拿出來,死命讓人家吃,說,嘗一嘗,孩子從城里帶回來的,那神情從來沒有地開心、驕傲。
他常常愛看我們吃飯,看得出神。有一次,爹媽都不在家,叫我帶三弟。因為他不聽話,我打了他一耳光,弟弟的臉上立時出現了五個指印,飯也沒吃,哭著上學去了。爺爺進門看見,罵我,死閨女那么手狠,你們姐弟五個,從小到大我都沒有動過一根手指頭,你咋下得去手!他生氣一天沒有吃飯,也不理我。
天怎么那么熱啊,一趟麥子割不到頭,我就累得不行了,躺在麥秸上死活不愿起來,爺爺和我并排,他已經割了大半塊麥子。他彎著腰,光著背,他的腰彎得貼到了地面,兩年不回來,他的腰完全直不起來了,離開拐杖已不能正常行走,干活的時候要跪在地上才行,像張拉不開的弓。大一個孫子,他送走一個孫子,孫子孫女都上了大學,他覺得神氣無比。
春節沒有回家,我讓弟弟買了一根拐杖給爺爺,我打電話問爺爺喜歡不喜歡,弟弟說,爺爺把拐杖掛起來了,仍用一根木棍拄著。他說,那么貴的東西用了可惜,還說以后不要你再給他亂花錢。我把電話拿得遠一點,怕我強壓的哭聲傳過去,多貴的一根拐杖?不抵我一天的零花錢,他養我一場難道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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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孕后回家小住,發現爺爺真的老了,白發銀須,步子也慢。可他仍像我小時候一樣忙,他的行動已不像以前那樣靈便,他的脾氣仍是那樣壞。他怨恨自己的腿腳怎么那么慢,地里的農活等不及了,豆子再晚就要炸開了,谷子不收招著成群成群的麻雀來吃。他在床上躺著,喃喃地說,老了,給孩子們干不了活了,是個拖累,該死了。我別過臉去,把淚擦掉。
他一刻也閑不住,腰直不起來了,怎么也不聽家人的勸,非讓給他架梯爬上房頂去捶豆子,于是我們家的豆場,就從村頭挪到了房頂,秋日的天光下,每天天一亮梆梆的打豆聲,從早響到晚。
我離開家的前一夜,停電了,他在燈下一粒一粒給我挑花生,在火爐上用細沙炒了給我帶。我只是隨便說了一句,時間長了,想吃家里的花生,害得他忙到半夜。
我拿出剪刀,要給他剪指甲,我知道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他死活不肯,他說,老了沒鼻子沒眼臟得很,我自己來。我強拿過他的手,我從小沒有細細看過這雙手,我的八十二歲仍在不停操勞的爺爺,他的手再也不是我十幾年前秋天離開時,看到的那一雙滿是血口粗糙如樹皮一樣的手,他的手已不能伸直,關節已經變了形……他努力把手攤開,臉上掛著孩子一樣的笑,幸福,滿足。他說,爺老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你的孩子,要是個男孩就好了。我咬著牙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我知道爺爺一直喜歡男孩,他從十二歲與哥哥失散,就一個人孤苦伶仃受盡了被人欺負的疼,他希望我們永遠不要像他。
我跟丈夫商量,生完孩子,把爺爺接來住一住,讓他抱抱重孫,享一享孫女的福。
進產房時,我發現家里人神情有些異樣,我心里一緊,但我不愿意去想,也不愿意相信。丈夫搪塞我說,爺爺身體有些不舒服,沒事。我知道爺爺老了,可他一向身板結實,他一定會好好的,他還等著我給他生一個重孫子,來年回去看他呢!
產房里靜悄悄的,窗外下著雪,我可怕的猜想被證實。弟弟來電話說,你進產房的時候,爺爺走了,他聽說你生孩子家里要去人,夜里起來去炒花生,下了雪路滑他一腳踩空,老了,經不起摔了。他走的時候一句話都沒說。都說月子里不許哭,哭了會落下眼疾,我抱著兒子哭得驚天動地。在這世上我剛剛得到一位親人,卻又失去了一位親人。
秋天我帶著兒子回家,迫不及待地挨著房門一扇一扇地推,最后一扇門打開了,爺爺的相片放在那里,他迎著我,仍是那樣笑,那樣看我。
在這個世界上,他是永遠為我開著的最后一扇門,即使所有的門都關閉,我也還能在這扇門中,找到回家的路,找到被愛的幸福。
編輯 / 王 琳(E-mail.wllonly@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