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自己的情書

◎許非浙江省溫州市永嘉中學

寫給自己的情書

◎許非浙江省溫州市永嘉中學

我知道，你是一個令人心疼的孩子，因為你是一個不會照顧自己的傻瓜。

某天夜晚，你在寢室里突然發低燒，嗓子里糊著一層黏稠的濃液，咳不出來也咽不下去，攪得你翻來覆去睡不著。對床的家伙抱著手機看節目，時不時肆無忌憚地大笑，上鋪的兄弟睡覺喜歡磨牙，恨不得把人卡在他的齒間嚼碎。你多想一把關掉對床那微亮的手機，然后找一塊硬石把上鋪的嘴堵住，但是，你只是狠狠地扭了扭大腿，渴望讓身體的苦楚在這一刻結束。你拖著沉重的身子，滿以為忍一忍就會沉睡，可沒想到，在你入眠后的兩個小時，又不得不從床上爬起，早早地跑去上課。

有一刻，你在頭腦昏沉的“屏幕”上，第一次看到清晰的家，那也是你第一次深深切切地想要回家。好想下床撥通父母的電話，讓自己回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小時候，“哇”一聲大哭出來，說：“媽，我好難受！”

可惜事實是你什么都沒說，父母知道這件事是在兩個月以后。除了我，誰又能體會那幾天，你成了失眠患者，想睡卻實在無法入眠的痛苦？恨不得用頭撞墻來折磨自己。

我知道，你是一個令人心酸的孩子，因為你是一個在意別人眼光的傀儡，我看過你刻在桌案上的小詩——《迷惘》，里面有幾句：可是有一天，我結識不同的人，失去原有的自由，不敢不顧錯覺的眼光，不敢做一些幼稚的鬼臉，不能忍受冷眼旁觀，只能回敬傻笑。

去年元旦匯演，你抱著心愛的吉他，坐在燈光照耀不到的陰暗角落，緊張得一直在潤嗓子，我知道你那點小心思，想要“未見其人而先聞其聲”的效果。你準備先讓琴聲與歌聲回蕩在大廳上，然后緩緩地踱到舞臺中央，讓鎂光燈盡情閃耀在你那憂郁的白襯衫上，贏得舞臺下的掌聲。

快要輪到你了。你合上雙眼，深呼一口氣。你總是這樣，在臨登戰場的最后一刻，反而平靜得像無風吹過的洞庭湖面。終于，你抬起右手，左手按住和弦，輕輕地撥動起琴弦。我捕捉著空氣中的每一個音符，你那鋒銳的眼神看上去多么迷人，多么令人期待。全場的觀眾都抬頭望向撩撥琴弦的你，我慶幸只有我一個人能看見你，如此清晰。忍不住想沖上去塞一大束花到你的懷里，告訴那群人：“嘿！快看，他在這兒！”

但是，就在此刻，出人意料的事發生了，不絕如縷的吉他聲戛然而止，我聽不到一點兒聲音，底下更是一陣唏噓，緊接著，你充滿磁性的歌聲也突然成空。你像計劃的那樣，傻傻地走在舞臺中央。鎂光燈下的人多么狼狽，白襯衫又多么顯眼。你依舊掃著琴弦，鉚足力氣吼著，勉強又能聽到你的聲音，但實在不堪入耳。但我依舊默默注視著你，直到你抱著吉他走下舞臺，眼瞳中，你浸著灰色氣息，讓人可憐。

我原以為你會耷拉著腦袋，落寞地走出去，讓北風拍打你受傷的心，你卻順勢將吉他平放在長椅上，自己找了一個誰都看不見的角落坐下。當你奇怪水泥地竟然感受不到絲毫冰涼時，只有我知道，那是因為你的心已經涼到了冰點。你還留在這兒，因為你無法接受這殘酷。

第二天，學校里到處流傳著昨晚有一個人抱著吉他假彈、歌聲又十分難聽之類的碎語。我看著你，你沒有說話，默默地戴上帽子，穿過擁擠的人潮……

我知道，你是一個令人嘆惋的孩子，因為你是一個十分要強逞能的笨蛋。

前兩周校園足球賽開賽，文科班里男生偏少，會踢球的人沒有幾個，即便是小場也很難湊齊人，很多人都跑來勸你放棄這場比賽，不要出去丟人現眼。但作為體育委員的你不甘心，強烈的集體榮譽感征服了你。比賽快開始前夕，你站在講臺上，漲紅著臉，最后將外套一甩，大吼一聲：“踢球的，都跟我走！”

就這樣，你勉強湊齊了五六個人，卻意外踢贏了一場比賽，接下來的淘汰賽中，你們這支隊伍像一匹黑馬，迅速沖到半決賽，沒有一個人相信。我看見你的眼神，橫行著丑惡的戾氣，嘴角揚起的微笑，煥發著可怕的不可一世。等你在最后兩場比賽中，看著己方鎩羽而歸時，同學對你說：“你就是無法沉靜自己，總是這么著急。”這并不能怪你，如果不是先前接二連三的勝利麻痹了你的神經，或許你就不會輸，而且你也會輸得起。

那些天，掛在你口頭上的一貫是：“哎！本來能贏的！”你經過操場，操場上還有人興致勃勃地踢球，你仿佛又看到那個在草地上奔跑的少年，有一刻，你在心里暗念：“我要贏下這場比賽，我要抱著獎杯回去，我要勝利。”

你總是很要強，像你的母親一樣，身上仿佛貼著銅墻鐵壁，世上沒有什么東西可以擊穿。這樣的你會活得很累，讓我操心。

我知道，你是一個讓人疼愛的孩子，因為你是一個十分享受生活的啞巴。

又一個元旦陡然降臨，你仍舊選擇報名參加，并找了一個愛彈吉他的友人幫你上臺伴奏。你站在臺下，凝視著舞臺中央燈光照耀的一圈光環，我清楚你又想起了曾經留下太多遺憾和委屈的時刻。我無心去觀望臺上的表演，因為我的眼里只有你一個人在跳動。我看見你時而朝大門外走出，時而又從大門外走進，時而照著鏡子唱兩句，時而又跑出去大吼一聲……你還是戒不掉緊張。

終于，你再一次登上這個舞臺，徑直走到舞臺中央，不再做一些復雜的流程鋪墊，樸素的白襯衫把一切都回歸到平淡和簡單。我驚訝地發現你的小眼睛自始至終是睜開的，你學會享受柔和的燈光，還有那似幻似真的迷煙。

他們悄悄跟我說：“很少看到許非這么開心。”是啊，你曾經單純的笑容都已經被歲月侵蝕，只剩幾顆貝殼等著你去拾撿。你聽到了臺下雷鳴般的掌聲和吶喊聲。你心滿意足地走下了舞臺，拿著剛才上臺時老班給你的棒棒糖，再一次心滿意足地笑了。

我希望這個笑容永遠定格在你的臉上，因為你就是你，我最愛的人。

（指導教師：張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