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泱 等

整體主義宣言

藝術的永恒與崇高在于它不斷地將人的存在還原為一種純粹的狀態。無論這種狀態是生命自身的回憶，還是對于無限可能性那種深刻的夢想，都將人投入了智慧的極限，即情感的、思辯的、感覺的，甚至黑暗河流底部潛意識的等各種靈性形式聚合成的透明的意識，這種狀態同時又顯示為既無限孤獨又無限開放、既內在于心靈又外在于心靈的生命體驗。對于這體驗而言，所謂現象和本質、主體與客體、自我與宇宙、瞬間與永恒……等邏輯主義或語言學的分析范疇，都將因喪失確定對頂而被藝術拒絕。在藝術建構的歷史中，這種體驗必然地顯示為自洽而自在的實境，并以此與人的完善、與整體性存在同構，完成宇宙、人、藝術三者的認同，使生命逾越海德格爾所絕望的完整的孤寂。作為具體存在的人，亦將通過進入和領悟這種藝術實境，在不同意義和程度上超越自身的有限性和主觀性，獲得直接向生命存在開放、向整體趨近、生成的可能性。在這個意蘊結構中，人表現為自身創造的過程，藝術活動也才能徹底地被把握為純粹的創造。

因此，整體主義藝術不排斥任何形式和方法的藝術向度，它只是要求任何藝術實在結構都應該從經驗的、思想的、語言的世界內部，指向非表現的生命的領悟——深邃而空靈的存在。

創立時間:1984年7月15日。

主要成員:石光華(28歲)、楊遠宏(39歲)、劉太亨(23歲)、張渝(23歲)、宋渠(23歲)、宋煒(22歲)。

作品結集:參見《漢詩:20世紀編年史·1986》鉛印。

暮泱

黑鳥當空

來臨之云松弛而低

而逝于柴扉以外

使忘卻歸者的秋草

寂落如風……

另一片泱泱之水

被無緣的暮鐘沉入斷溪

披蓑其來叩石其去

殘月依然傾聽岸頭的晚笛

壁上有霜色獨自清寂

臨水觀云原上的老樹散開亂影

每一片落葉隨澗聲向西

而閑者自閑外緩緩睡去

半山空音隱隱若雨

隔水問舟的高處

從此有檐上更鼓低語……

答《詩歌月刊》問

1986年，我和宋煒、宋渠收到徐敬亞的來信，邀請我們以“整體主義”的名義，參加“詩歌大展”。在1985年的《現代詩內部交流資料》(原名是《現代主義同盟》)和1986年夏天出版的《漢詩》中，我們表述了整體主義作為自身的文化背景這一思想。但是，我們從來不認為，“整體主義”是一種寫作方式或者一個詩歌流派。至今，這一文化背景對我、對宋煒、宋渠和一些詩人，仍然是本質的。

“詩歌大展”是中國現代詩歌史、甚至整個中國詩歌史上，一次罕見的英雄好漢加流氓地痞的大聚會。悲壯而又滑稽，偉大卻很搞笑。它對當時的詩歌發展極大地拓寬了方向和生存空間，同時，也為后來對詩歌寫作品質的傷害，埋下了禍根。對于我，也許還有很多參加了大展的詩人，其實并不重要。但是，它對歷史很重要。

大展20年后的今天，漢語詩歌已經開始了自身發展的進程，社會政治和其他文化因素對詩歌進程的影響，已經不是主要的力量。這是中國當代漢語詩歌開始自覺的表現。詩歌作為個人的文化生存方式，并以個人寫作的獨立性相互構成詩歌歷史的自覺時代。這是中國詩歌的幸事。

我現在基本不參加所有的社會性詩歌活動，最近幾年寫的很少。一年7、8首。主要興趣是川菜飲食文化，“在伙食中找伙食”。

近作二首

重新寫詩的原因

用了20年才知道

我還在原地。盡管昔日的

夢想奔跑的雙腳，比鞋子

更陳舊，甚至就是兩只

早該扔掉的破鞋子(親愛的，

我只找到這個下賤的比喻

像一枚反動派的勛章

對于新時代，不如廢鐵皮)

我并非想感嘆人生如夢

光陰被狗叼了。連我自己的

眼睛，也不愿為這張可憐的臉

擠幾點干巴巴的淚滴

太像肥皂劇了，重復十遍

仍然只有拎著化妝包的女同志

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一集不拉地

抹著淚水收看，臉上的面膜

適合每一種過期的青春

同樣不是浪費了什么

一個在火巷子長大的雜皮

除了幾句“狗日的”

還擁有什么?偷偷下河洗澡

補巴的涼鞋被偷了，躲在

離家不遠的老城墻下，天黑了

不敢回去……雖然畏縮地

望著每一個走過的人

雖然尖著耳朵，傾聽每一種

在夜空中游蕩的聲音

你只是在書上讀到過愛情

于是眼巴巴渴望，小說家的把戲

終于使心臟得病;那天

民政局的老太婆干脆利落

服務費30元，協調會60元

再花9元錢辦證脫手

生活并沒有想的那么昂貴

接下來干啥呢?你站在原地

喝酒?一副爛胃!搓幾圈?

誰跟你玩小牌!大伙都在

改革的道上大步流星

寫詩吧寫詩，像20年前

我呆在鄢家區的草房里

時間遼闊，人生遠大

詩歌讓窮人猶如皇帝

上班途中

謝謝。到辦公室往左轉

第十八層，必須乘坐電梯

在第十七層上面，詩人說

“離崇高只差一點距離”

到第十九層還差什么呢?

如果沒有質地可靠的預制接板

會看見很多腳底在頭頂移動

秀麗的一只似乎踩了一下經理

太愚蠢的問題。沒這一層層隔著

誰能爬到那樣的高度?

電梯門開了。紅色的小按鈕

“微小的事物帶來欣喜”

一動也不動就能上升

也許再動點腦筋，例如

把天堂向下降一點

就能舒舒服服直達上帝

還是把這個創意交給策劃部吧

18樓到了，再往左轉

然后往右，還是先上衛生間

“任何時代最根本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