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哈桑·納杰布大使的交往

　　他出身名門，本人又是博士、將軍、學者、外交官，然而，他卻這樣簡樸，就像開羅大街上一名普普通通的平民長者。
　　
　　今年的５月３０日，是中國與埃及建交５０周年紀念日，我們越發懷念中國人民的老朋友、埃及首任駐華大使哈桑·納杰布先生，懷念我們同他在開羅交往的日子。
　　
　　
　　當時他站在使館陽臺上
　　
　　我們第一次見到納杰布先生，是在１９５６年秋天。那年，我們考入北大東語系學習阿拉伯語，不久便爆發了蘇伊士運河事件。由于埃及政府將蘇伊士運河收歸國有，英、法、以三國悍然出兵入侵埃及，激起中國和世界人民的憤怒。北京和其他許多城市都舉行了大規模游行。我們走在北大游行隊伍的最前面，用剛剛學會的阿拉伯語呼喊著“聲援埃及”。在埃及駐華使館門前，一名高年級同學代表北大師生，用阿拉伯語宣讀了支持信。納杰布大使站在使館的陽臺上，向游行隊伍頻頻招手，并不時將雙手握在一起高舉過頭頂。這個動作表明埃中兩國人民決心團結在一起，為正義與和平而斗爭。后來，我們又參加了天安門廣場舉行的百萬人集會。
　　蘇伊士運河事件一下子拉近了中埃兩個文明古國的距離，也為我們的學習增添了新的動力，后來，我們曾應邀去政協禮堂聽過納杰布大使做的關于蘇伊士運河戰爭，特別是關于塞得港軍民英勇抗擊入侵者的報告。那時，我們連阿拉伯字母都沒學全，自然無法直接聽懂納杰布大使的報告，但我們卻聽得那樣專注，努力從報告中分辨出學過的詞匯，記得聽得最多、最明白的兩個詞便是“中國”、“埃及”……
　　那時，我們多么希望畢業后有機會去埃及工作，為增進中埃兩國人民的友誼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然而，這個愿望直到上世紀９０年代，我們連續在好幾個阿拉伯國家工作二三十年之后，才得以實現。
　　
　　他竟是個傳奇人物
　　
　　當年，我們在埃及安頓下來后，便設法打聽納杰布的消息，才知道他在開羅幾乎是盡人皆知的傳奇人物。他于１９１１年出生于亞歷山大市一個名門望族，１９３３年自開羅大學工程系畢業后，又去法國進修，獲得博士學位。一生中經歷過多種角色的轉換，而且都取得了驕人的成績：他參過軍，曾出任埃及首任駐美國武官，主持過國防部軍工生產局，官至少將；１９５６年出任首任駐華大使，此后又相繼擔任過駐意大利和駐南斯拉夫大使；離開外交界后，又擔任國家旅游局顧問，出版過近３０部學術專著；在旅游局工作期間，他還潛心研究失傳了幾千年的古埃及紙莎草紙的生產工藝，并獲得成功。他無償地將制作這種仿古紙莎草紙的技藝獻給國家，被譽為埃及“紙莎草紙工業之父”。由于他杰出的成就與貢獻，他成為埃及惟一兩次獲得一級共和國勛章的人。
　　
　　尼羅河畔“法老村”
　　
　　開羅近郊尼羅河中的雅各布島上有一個“法老村”，是開羅很有名的旅游景點。一個周末，我們慕名前去參觀。這個“法老村”竟也是哈桑·納杰布主持修建的，從落成時起，他就專門交代過：凡是中國人來這里參觀，門票一律八折優待。
　　在“法老村”，我們乘坐了被稱做“時光小舟”的浮動看臺，沿著象征尼羅河的彎彎曲曲的河道，瀏覽著周圍的人文景觀，一些人模仿著古法老時代生活在尼羅河三角洲的男男女女耕作、狩獵、織麻、釀酒及制作這愈千年不腐不蛀的紙莎草紙。我們還看到五千多株古法老時代生長在尼羅河三角洲的花草、樹木，其中有不少植物在埃及其他地方已經消失，納杰布先生根據古文獻把它們重新引進，其中便有紙莎草和荷花。古法老時代尼羅河流域這兩種植物是很多的，在古埃及神廟及陵墓的石雕上，常常可以看到紙莎草和蓮蓬的圖案，但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這兩種植物都相繼在埃及滅絕了。在研制紙莎草紙生產工藝時，納杰布曾走遍尼羅河三角洲，但始終沒有找到紙莎草，于是他便溯尼羅河而上，終于在蘇丹境內找到了這種植物，并把它重新引入埃及。而荷花，則是納杰布從中國引進的。在“法老村”中，我們看著艷麗的荷花、翠碧的荷葉，傍著岸邊依依垂柳，仿佛回到了我國的江南……
　　在“法老村”的展廳里，我們在仔細觀看著納杰布任駐華大使期間向毛主席遞交國書和同彭真、郭沫若等領導人在天安門上參加群眾集會的照片，工作人員笑著走過來。我們告訴她，當年我們也參加了那次集會，聽過納杰布的報告。我們詢問老人家身體可好，她笑著回答：“納杰布雖然８０多歲了，精神卻非常好，每天都去市內的納杰布紙莎草研究所上班，也常來這里……”她還指著一張有周恩來總理簽名的納杰布同周總理的合影，對我們說：“告訴你們一個秘密：一個美國游客曾提出愿意出３０００美元購買這張照片，卻被納杰布一口回絕。他說：‘就是出１００萬也不行，周恩來是我最崇敬的人……’”
　　
　　周總理曾采納他的建議
　　
　　后來，在準備接待國內的一個重要代表團時，埃及方面把參觀“法老村”也列入訪問日程，納杰布得知后，約我們到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紙莎草研究所，想聽聽代表團有什么愿望。研究所設在開羅尼羅河邊的一艘輪船上，他的辦公室竟非常簡陋：沒有沙發，更沒有奢華的擺設，一張從中國帶回的半舊的黃楊木小桌上，擺著辦公用品和與世界其他博物館的來往信函。桌前有兩把木椅，我們同納杰布隔著小桌坐下。他出身名門，本人又是博士、將軍、學者、外交官，在一般人眼中，早該是家財萬貫的富翁了。然而，他卻這樣簡樸，就像開羅大街上一名普普通通的平民長者。然而，同他一交談便會發現，他雖已滿頭白發，卻依舊集學者的博學、軍人的干練和外交官的機敏、睿智于一身，卻又不失平民百姓的質樸與謙和。
　　談起在中國的日子，他說的最多的是周恩來總理：“從我第一次見到周恩來總理，我就認定他是我的朋友和老師。他博學、真誠、謙遜，讓你打心眼里感到他是完全值得你信賴的人……”他說，從那以后，他碰到問題，第一個想要請教的便是周總理。他回憶說，有一次，他看到北京市民把城墻上拆下來的城磚搬去蓋自已的房子，便向周總理提出：“你們中國人看慣了這些古城磚，或許覺得它們普普通通，但在我們外國人看來，它們卻是東方古老文化的一部分，應當珍惜……”周總理聽后，馬上說：“納杰布先生，你批評得非常對，是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好。”他立即拿起電話，要有關部門制止這種行為。納杰布感慨地說：“這就是周恩來！他總是注意傾聽別人的意見，和你平等地交換看法，只要你提得對，他便立即接受。難怪他能贏得全世界的尊敬……”
　　我們問起有周總理簽名的照片的事，他笑著說：“如果是別的東西，我可以送給他，但周恩來簽名的照片，絕對不行。周恩來是我最崇敬的人，我在中國任職三年多，從周恩來身上學到許多東西，對我的一生都有巨大影響……”
　　那次中國代表團根據日程安排訪問“法老村”時，納杰布曾在門前迎候。在參觀展廳時，又親自為大家講解，還送給每人一幅紙莎草畫，上面有他親筆用英、阿兩種文字的簽名。
　　熟悉哈桑·納杰布先生的埃及朋友，無不對他執著的工作熱情和無私奉獻的精神贊不絕口。他早已功成名就，年事又高，但他卻舍不下“法老村”——這還是他１９７９年赴美國探親時，參觀迪斯尼樂園受到啟發而興建的，他也舍不下他的紙莎草研究所。他認為埃及還很窮，但卻有著豐富的旅游資源，他希望為埃及的繁榮與發展再出一把力。他在我們的紀念冊上寫過這樣一段話：“我認為，只要有可能，就應當工作，盡其所能，建設他的祖國。這是衡量一個人生命價值的尺度。如果一個人停止對他的民族、他的國家奉獻，他的生命便失去意義。”
　　２００４年１月１１日，哈桑·納杰布先生病故，享年９３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