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 正
一
金龍要是小肚雞腸的人,今天他同董事長就真的掰臉了!可偏偏金龍是個念舊的人。
因為今天的一切成就,實在是來之不易。他真的丁點兒也不想因某種原因給自己的力源公司在經營上帶來負面影響。雖然,這幾年公司每年以翻幾番的成績高速發展,但還是沙灘上的城堡好看不中用。人不應該忘本,這是做人的起碼道理。
盡管如此,金龍還是覺得董事長有時對他有些過分。
但畢竟董事長是他的恩人。如果金龍不是在豐林公司鍛煉了十年,學到了一身企業管理理念;如果起初沒有董事長的支持,把豐林公司當成扶梯,能有今天的力源公司嗎?而細細地琢磨,董事長的心態還是可以理解的。自己的部下越發壯大,有幾個老板會視而不見、心平氣和?總會有那么一點點不得勁兒的心理存在。這是自尊心在作怪,也是要失去部下那種失落感的必然反應。
足足十年的公司經營,關于生產管理方面董事長基本上沒有插手,完全是靠金龍一手經營管理的。如果失去金龍,對董事長來說就像失去了左膀右臂。況且,力源公司畢竟發展迅猛,而且向著豐林公司同行業發展,誰敢保證將來不成為競爭對手?有哪個老板還愿意跟自己的部下搞競爭?雖然力源公司還算是初出茅廬,但往往初出茅廬不怕虎的嘛!
豐林公司近一年沒給力源公司結算加工費了。資金的短缺,給力源公司的正常經營帶來了不少困境。一個公司就算業務發展迅速,利潤可觀,但因流動資金缺少導致企業的困境,甚至面臨破產的情況是屢見不鮮的事情。在財務陷入困境的時候,也要保持一定量的現金,這是經營公司很重要的一環!
金龍雖然心里一點底兒都沒有,但還是期盼著少許的幸運。他就是懷著這種心情,不安地走進董事長的辦公室,想找機會談談加工費的事。
董事長面對金龍沉默無語哈欠連天,后來干脆忙碌著文件的批復,有意忽視金龍的存在。金龍有口難言,覺得自己面紅耳赤,只能極力自然地對著董事長笑一笑,以掩蓋某種尷尬和傷感。
后來,金龍避開董事長那高深莫測、冷淡漠然的眼神,低著頭走出門,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他感覺有些乏力,靠在椅子上閉上了雙眼。此時利與義糾結成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那情緒變成一條冰涼的蛇,從腳底往上爬,盤繞著他的整個身心使他動彈不得。
二
金龍很想用自己的辛勤勞動創造出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地盤。
可是,如果他目前離開,會給豐林公司帶來不少管理方面的錯亂,這一點,金龍還是不愿的。金龍的心是那樣的矛盾,甚至不知所措。他不僅一次地請求,趕緊找一個能取代他的人。但董事長總是回避這個話題。金龍是鄉下長大的,在城市里也延續了鄉下人樸實和有恩必報的品德。
金龍在豐林公司上班,同時搞自己的企業,在別人看來,又是吃雞又是吃蛋,拔了雞毛還可做絨衣,真是春風得意的成功者。但哪知道金龍的苦衷?它不是來自金錢上的苦悶,是源于人世間復雜的人際關系。最為突出又迫在眉睫的,就是金龍不知如何搞好和董事長的關系。
“廠長您醒了?很疲勞吧?唉,您家里外面兩頭忙,有點太辛苦了!要注意身體呀!別光顧著掙錢,要把身體搞垮了可是不合算啊?”
金龍剛剛睜開眼睛,就看到董事長的秘書美子眉飛色舞的關切眼神,他不知她什么時候坐在了自己的旁邊。金龍看得出她正在飛快地轉動著腦筋,醞釀著某個重要的話題。
她每次到生產辦公室和金龍談話,其實都是給董事長傳話的。但她從來不說董事長讓她下來告訴金龍什么,而是好像都是自己要說的話,對金龍說這說那。
往往在公司里做秘書的人,總是搞不清自己的正確位置。很多人認為如果自己是董事長的秘書就相當于是副董事長,她們最容易犯恃寵生驕仗勢欺人的毛病,一時忘了形,天多高地多厚她們是看不到的。金龍認為美子也是這一類,她是什么事情都自以為是的那種性格的人。在公司,她的眼里裝不進任何人,惟獨在金龍面前她還不敢隨心所欲。因為金龍從來不給她面子,金龍是靠實力和威望吃飯的,不像有些人怕得罪于她,給自己的前程帶來負面影響,專靠“擦蘋果”,也就是拍她的馬屁吃飯。金龍一心把工作做好,從來不計較個人得失,所以老板特別欣賞他,信任他,凡事都讓他做主。既然老板給金龍封上土,就讓他稱王。這樣日子長久,金龍也就成了無競爭對手的欽點“太子”。就為這般,在美子的眼里,金龍的存在就是眼中釘,是自己要做“女皇”的絆腳石。可是她向來都是笑里藏刀,在金龍面前從來不表露自己的內心。心里恨得要死,表面上反而甜蜜無比。
美子人長得比較大,有那么一點損于女人的靈巧,但卻很注重修飾與打扮,來展示自己的姿色。她身穿低胸時裝,把一大片雪白的肉顯露在金龍的眼前,胸前的鉆鏈,好似怕平白糟蹋了,耀眼地放在兩團豪乳中央上部。每逢她盡情地說笑時,那漂亮的鉆鏈,便把不甘寂寞的兩團雪白的肉,碰來跳去的來回顫動著,讓一些男人想入非非。
與她的身軀相比,美子的為人卻是很“精細”很“技巧”的,云彩般變幻莫測的眼珠,骨碌一轉就是一個主意。金龍說話從來不直接面對美子的眼神,那不是因為懼怕,而是每當轉動著眼珠醞釀主意的時候,平常看起來并不難看的雙眼,金龍感覺好像是貓頭鷹的兩只眼球在動,給他帶來反胃的情緒。
“廠長,總公司欠你不少加工費了吧?董事長也真是的,一年多不給結算加工費,讓人家公司怎么過啊?分明是讓人死嗎!咳,你們搞企業的也真不容易!你說呀,活少了鬧心,活多了操心,就算有了活做,可要起賬來更是費心,一般人還真是干不了呢!”
“如果搞企業那么容易,豈不是誰都做老板了嗎?誰還能給別人打工?”金龍眼睛向著窗外說。
“那是,那是。對了,聽說你在工業園里征了地,怎么不蓋廠房呢?”
“廢話,你是在氣我呢?還是關心我?我身上值點錢的東西就剩下這‘老二了,賣給你換倆錢蓋廠房?”
“去去去,真麻人!人家分明是關心你的嗎,干嘛那么兇?再說,你還真別小看我,既然你敢賣,我就敢買,有能耐給我拿出來呀?”
“好好好,我當然不敢。”
金龍嘴上說不敢,心里卻嘀咕著:哼!那么多的人,把你身上的毛孔都能一一細數,我再怎么渴,也不至于饑不擇食,把“寶貝”賣給你!
金龍微閉上兩眼,心里在猜想: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美子,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么藥呢?他嘆了一口氣:“咳,能蓋廠房我當然要賣,只可惜不值那么多錢了。”
“好了好了,我們別開玩笑了,說正經的,我天天和老板在一起,最了解他的心腸。他是不希望你發展的太快,太強大。我想那是因為,怕你翅膀硬了會飛,同時擔心你發展太快,成為他的競爭對手。”
“他是縫制行業,我是縫制附屬行業,哪跟哪兒呀?搞什么競爭?”
“不要玩小孩子家家了,目前你的情況確實是這樣。你敢保證不向縫制行業發展嗎?不然征那么多地干嘛?搞地產?我想不可能。我敢肯定,你已經在縫制行業打好了基礎,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是想自己正式搞企業的時候了。”
金龍不得不看了美子一眼,美子兩只貓頭鷹眼正帶笑不笑的沖著他,他剛要張嘴說話,被美子一揚手擋住了:“你用不著辯駁理由,因為這是避不開的現實,是你必然要走的路。我想你絕對不是滿足于現狀的等閑之輩!”
美子終于把董事長的心事說出來了。
金龍說:“不錯,我承認不甘心于現狀。但縫制行業我確實是不想上。”
“為什么呢?”
“理由很簡單。第一,我沒有那么多資本;第二,我不想和老板搞同行業,惹出不必要的矛盾,弄得不愉快。”
“我想這個問題算不了什么,很好解決。就算搞同行業,如果和豐林公司搞合資企業,對你對他豈不是都是好事?”
“此話怎講?”
“道理也是很簡單。如果你們聯手合資,就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因為同命運,不可能對立的。再說對你來講也是很好機會,可以承辦中外合資企業。那么對公司形象,還有稅務等方面都會有很大的好處。”
美子終于露底兒了。
“啊,美子,我才發現你怎么這么聰明?好事啊,這一合作,不僅我有事業干,更重要的是我用不著擔心‘背叛老板而帶來自責。”金龍飛速轉動著思維,即刻跟美子搭上了腔。
“對呀!有這么好的事情何樂而不為呢?老板那么賞識你,也肯定愿意和你成為合作伙伴,而不想成為競爭對手。成了合作者,自然老板在人力物力上會大力支持,更不會虧待你,因為這樣對他自己也很有好處。”
“我的成長,就等于豐林的壯大。這樣不僅給老板帶來無比的自豪,也給我自己帶來大大的好處,對不對?”
“對對對。看來你心里早就準備好了是不是?就是沒有機會跟董事長說,或者不好意思開口吧?我想老板也是肯定有這個想法的。他是很欣賞你的管理能力,他并不想失去你。明知道你翅膀硬了要飛,但他還是不甘心,一直不找你的接班人,這就是最好的證明。而且他更不想跟你對立,因為對他而言,這意味著不悅,一點好處都沒有。他的這種想法我是最了解的,卻不愿先開這個口,咳,怎么想就怎么做得了唄,活的累不累?你們這些男人啊,虛偽!好吧,有我來做橋梁,讓你們實現夢想吧!”
“好啊!那就有勞您了,美子!”
“沒問題!咱們之間誰跟誰呀?這事兒包在我身上好了!”
美子興奮地扭動著腰身走出金龍的辦公室。
三
天底下沒有不花錢的午餐。
金龍到底在商場上摔打了這么多年,并不是吃素的。金龍最清楚不過的是,美子今天來談話,有一半是傳達董事長的話,而另一半則屬實是美子自己的心里話。但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她要走“女皇”路。
前者,董事長也確實不想和金龍對立的。原因很簡單:其一,董事長確實很欣賞金龍的管理能力,能有辦法不失去他就絕對不失去。其二,金龍在職工心目中,很有威望。他從來不在職工面前裝腔作勢,不管是工作方面,還是生活方面,他都是關懷備至。家長里短的,他都要關心關心。他認為人與動物不同的根本點就是人是有感情的,用情感管理方式,會使得職工和管理人員之間互相尊重,互相理解與支持。也就是說,不單純是推出一系列條條框框來約束職工,也要利用“情感”來管理體制。他認為將企業培養為一個大家庭,使得員工和企業之間互相信任,會有利于決策的科學性,提高領導效率,當然就提高生產率。在人情味兒特別淡薄的外企里,能有這樣的領導,職工們還不喜歡嗎?就因為這,金龍在職工們心里威望很高,大家伙很愿意給金龍捧場,金龍的工作也就特別好做,特別順風,效率也特別高,這是順理成章的事。如果金龍真的獨立搞自己的企業,能保證有些職工不隨他而去嗎?目前,各個企業里都因高智商勞動力短缺而苦不堪言。如果隨他走一部分人,那只能是給公司雪上加霜。其三,董事長認為,金龍上縫紉生產廠家,這是必然的事情,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特別讓董事長不能忽視的是金龍的社會關系比較好,社交能力也強。如果搞了同行業,絕不能忽視他的競爭力的。他已經看到金龍在縫制行業打好了基礎,有關縫制行業的附屬行業都一一建起來了,而且在管理費用上比外企要低的多,管理模式上卻同外企差不多,這就使金龍在競爭機制上占了很大優勢,這一點精明的董事長是絕對沒有忽略。
盡管金龍現在的實力和豐林公司比,尚遠不在一個水平線上。但競技場上的事,誰敢保障后果?不管水平相差多大,既然是競技,那么就要付出一定的汗水與代價的。其實,用不著再舉其四其五其六的理由,一萬個理由董事長都是不想跟金龍對峙的,這是事實。
另外,美子清楚,董事長對她再好,也不可能聽她調嘴學舌,把金龍弄走的。她是真切地希望,金龍能把自己的企業搞起來。那原因不言自明:一是金龍搞企業,規模越大越好,搞得越大牽扯的精力也越多,就沒有精力繼續管理豐林公司。只要金龍離開豐林,她不就是不費吹灰之力拔出了金龍這個眼中釘肉中刺了嗎?這樣她自然而然地就可以做那個“女皇”夢了。二是金龍把廠房蓋得越大、投進的資金越多越好。活錢變成了死錢,資金的短缺,就會把金龍折騰成霜打的茄子。豐林公司能在資金方面全力支持他嗎?就算有那個能力她認為董事長也不會那么做。兩家的矛盾越大,對美子就越有利。三是兩家對立起來了,老板到那時才會真正放棄金龍,放棄了金龍就意味著只能更加信任于她,她就能自然而然地成為“女皇”了。自從她進了豐林,她就想通過自己的“能力”駕馭董事長所經營的這個公司,那胃口,實在不小。但她的許多想法在金龍那兒總是行不通,她想報復在金龍身上受到的委屈。她要金龍一步步按她的想法衰落,然后狠狠地落井下石,讓金龍認識到她的厲害,卻再也無力翻身。因為他們都清楚,豐林公司是力源公司的最大客戶,他金龍要生存,很長一段時間內都離不開的。真到了那一天,那么只好對不起了,金龍,你就等著受吧!
商場就是戰場。你要想贏一場又一場大仗小役,就要戰勝重重疊疊的明槍暗箭,金龍想到這兒嘆息了一聲。
實際上,一般情況下,富人口袋里就算有很多錢,也不要誤認為他們會慷慨無比。在同金龍的合作上,董事長雖然答應和力源公司合資,但實際投進去的資金基本上是等于零。盡管豐林公司給力源公司投了一部分設備,但還欠相當數額的加工費。而那個數額遠遠超出投進設備的金額。想起這些,金龍心里非常不平衡。
接下來,更讓金龍意想不到的是,蓋好了廠房,該辦理合資企業營業手續,他上去跟董事長要豐林公司的營業執照等相關資料時,董事長卻突然變卦,聳一聳肩,兩手一攤,好像根本沒那么回事兒似的,反而瞪大了雙眼,那分明是在說:我什么時候答應過你在手續上辦理合資?金龍真是氣得五臟六腑都生火。董事長商場上的老一套竟用到了自己的身上!盡管他再清楚不過,這些人做事完全站在自己利益上打算盤,一旦達到某個目的,過去所做所言就會忘得一干二凈,也就是商家所謂的食言自肥。但金龍說什么也沒有想到董事長會這樣對待他的左膀右臂他的合作伙伴!金龍別說如何氣憤如何無奈如何發急發蒙了,手續上不搞合資還算什么合資?不是明明是答應過要搞合資的嘛?就買幾個設備放進去,就算是合資了?完了,他讓人耍了!他怎么忽略了一個重要的程序?一切有關的事情,都是美子和他商定的,老板可從來沒有親自參與過什么,也沒有親自答應過什么啊?!金龍一瞬間感覺自己怎么這樣愚蠢,感覺自己就像傻傻地自愿被人推進冰坑還以為好玩的低智商的孩子!
他抬眼將目光投向美子。美子面不改色,若無其事搖搖頭。似同情,也像無奈,模棱兩可,似是而非。金龍心上暗暗呼冤叫慘!金龍突然間覺得頭痛欲裂,他的手狠勁地拿起桌上的玻璃煙灰缸,緊緊地攥著,似乎要把玻璃缸捏碎,他恨不得拿起來在他們腦袋上砸個稀爛!但,金龍就是金龍,他還是忍了。
事已至此,發火解決不了什么問題。金龍將煙灰缸重重地往桌上一扔,起身連招呼都沒打就走出了董事長辦公室。
那一刻,金龍決定要辭職。
金龍要辭職的決定在生產辦公室一說,生產辦公室的女職員郭曉楚心中就一震,她不希望金龍走。她以女人的敏感與精明認識到金龍一走,那個一直妒忌金龍信任她的美子就更會目中無人地來報復她。她同樣認為,別看金龍在豐林公司苦苦經營、默默奉獻了十多年,那能力與辛勞董事長是看到的,可再怎么賣力,董事長也像大部分老板們的做法一樣,拿十清一俗的準則來對待金龍。你就是做了九十九件有功的事,只要有一件事出了差錯,那也前功盡棄,這是商場上太屢見不鮮的事情了,這種利益至上的場所不大有人肯買昨天的賬。但是,到哪里還不是一樣呢?金龍就是要干自己的公司,目前也離不開豐林啊,郭曉楚有些心急了,她放下了慣常的矜持架子。
“雖說外面的世界看起來很精彩,但到處烏鴉一般黑。這里總有那么多真心誠意欣賞你的人。你要再三考慮才行。”郭曉楚關切地瞄了金龍一眼。
這是個有著烈火般青春、艷壓群芳的女人,很吸引男人的女人。
“謝謝!”金龍惱怒的心頭像熨過一股暖流。
“你要知道,你以前都是以豐林公司的名分出去辦事,誰都可以給你面子。因為他們同樣有求于豐林公司。可是一旦你獨立了,搞自己的企業,到那時只是你求他們,而不是他們求你,那可就完全兩回事了。”
是的,應該切記!外商之間,再怎么明爭暗斗,一旦是某一個韓國人和其它民族出現分歧,那么他們還是幫自己民族的,不然他們怎能在異國他鄉站穩一片天地?怎么會把美國人擠出中國市場,成了中國的最大貿易國?金龍的目光木呆呆的盯著郭曉楚。
“你不要心不在焉好不好?人家和你說話呢!”看金龍盯著她分了神,郭曉楚心一跳,臉“刷”地一下漲紅了。
“呵呵,聽著呢!”金龍如夢初醒,臉上露出與郭曉楚并非同樣的難為情。
金龍知道,在豐林公司確實是有那么多像郭曉楚那樣真心誠意關心他的人,而郭曉楚的精干也是令他刮目相看的一個,在今天這個關鍵時刻說出這一番真心話來,金龍心里很感動。
“要知道,人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難!我覺得你暫時還是不要走,你還沒到走的時候。”郭曉楚說出了自己內心的全部意見。
是的,人這種動物,有時很怪。明明知道那東西不是自己的,只要曾經為這個東西付出了,就會把那東西當成自己的去愛護。其實,金龍此刻心里也很難過,從內心說,他并不愿與他揮灑多年汗水與心血的豐林斷骨斷筋的,就是要走,也該是好走好散。他對豐林是有感情的,他并不想拆豐林的臺。可他也問自己:這份感情與牽掛如今還有意義嗎?
金龍又一次盯著郭曉楚不由自主地搖搖頭。
郭曉楚再一次為金龍的心不在焉紅了臉。
四
金龍沒有走。
有好一段期間,金龍和董事長雙方都似乎有意在避開那一次的不愉快,金龍也在極力維護這種風平浪靜,他不想再出什么意外。
然而,哪知道這是暴風雨前夕的可怕平靜。
打亂這平靜的導火索,是力源公司在外面接了一批服裝單子。這個單子把金龍和董事長的潛在矛盾,再次引爆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什么叫合資企業?它的定義應該是很多。但最重要的一點應該是同甘共苦、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可是很多商人仗著有一點小聰明,認為商場就是騙人的地方,總想在別人合伙中,多撈一點,多占別人一點便宜。于是在與別人的合伙中,不能說對合伙人沒有半點誠意,但卻把對方看成傻瓜一樣,一意孤行地計較著個人得失,總想少做一點,多占一點。這樣的商人往往在處理困境和無利的時候能團結奮斗,一旦有了利潤,原本應該各得其所就變成了惟我獨占,商場上這是屢見不鮮的。雖然獨占利益者的路要越走越窄,走到最后沒有路可走了時,企業將不復存在。但抱著這種心理與僥幸的人仍如狼舔血刀一樣不可遏止。
金龍接的這批服裝單子,并沒有直接拿到力源公司生產。而是按照規矩先拿到豐林公司掛個名之后,再拿回生產的,這正對董事長的心。也就是說,力源公司接的一切單子,都要用豐林公司名義去接。理由有兩點:第一,是因為他們兩家是合伙人。第二,按豐林公司名頭接單子,比力源公司名下接的單子,單價要高。原因是:韓國人在國外接單子,在自己的國內生產和拿到中國來生產,接的單價是不一樣的,生產費用上的不一樣。拿到中國來生產,相比之下比在韓國生產費用少的要多,接的單價自然也不一樣。同樣的道理,在中國,韓資企業和國內內資企業,接的單子,單價也是有所區別的。
金龍是按每件USD5的價格接過來的,卻以USD4.2價格從豐林公司往分廠下達,也就是說USD0.8是給豐林公司留下的掛名錢。豐林公司有關生產方面一概不參與,也不負責任,這批單子生產下來,空手套白狼賺到了人民幣近十萬元。
豐林真是皆大歡喜。
力源確是急火攻心。
生意人應遵循這樣一個原則,只要是有利可圖的交易,你賺一百,別人賺一千,對你來講也應該說是成功的。如果你讓別人賺不到一千,你自己連那一百都賺不到。但是話又重新說回來,如果一方賺到一筆錢,而另一方卻賠進一筆,那么問題的嚴重性就不小了。
問題恰恰就這樣出現在力源公司。生產結束一結算正好賠進去八萬元。
金龍心里是很不平衡。自己辛辛苦苦勞動換來了賠錢的結果,豐林公司不勞而獲得豐盛利潤。
為了找回一點心理平衡,金龍在結算申請單上把單價向上浮動了一點。這一點的修改結果,他可以少賠兩萬元,豐林公司少掙兩萬元。但是董事長卻沒有批下來。還是按原價結了賬。金龍實在是感到欺人太甚,忍無可忍,他怒氣沖沖去找董事長評理。
看到金龍一腳踏進董事長辦公室的神態,董事長就已經覺著事態同以往有點不尋常。金龍那張本來端莊好看的臉,漲得紅紅的。
“我看,人做什么事不能太過吧?!”金龍的語氣中火藥味已經出來了。
“怎么過了?別的分廠都不賠錢,為什么你們賠錢?不要把責任往別人的身上推,要在自己的身上多多找點原因嘛!”董事長微微一笑,輕描淡寫的就把責任推得一干二凈。
“話不應該這樣講,公司剛開張,屬實有些漏洞,這避免不了。但既然是合伙人,就不該有賠有賺的,就應該互相承擔點責任才對!”
“責任?哪來的那么多責任?責任只不過是滿足要臉面的人的虛榮罷了。金廠長,你還是很嫩,商場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簡單,商場不是慈善機構,是戰場,是殘酷無情的。你有漏洞,關我什么事兒啊?”董事長一副教訓的口氣。
“商場也還是要講商道的吧?錢好,就不講商道、不講良心的嗎?”
“商道?良心?經商不講商經講商道,經商不講利潤講良心?我可真沒聽說過。哈哈,那你來說說看,什么叫商道?怎樣叫做有良心?”
“……”面對董事長的一副無賴嘴臉,金龍氣得一時無言可對。
“我來告訴你吧。利潤本身就是商道,良心本身就是利潤。這就是‘商經!小伙子,別這邊要經商,那邊連說話都不像個商人。”
“你怎么不說話?你恨我是不是?就拿這次的事說吧。你覺得自己賠錢,而我卻賺了錢,很不公平是不是?我卻認為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難道你賠錢,非得我也跟著賠錢才行?世界上有這個道理嗎?生意,就是生意,拿利潤爭分奪秒,這本身我沒有錯!”
“你別恨恨地看我,我用別的方式能不能幫你,是我自己另一方面的問題。能多賺時不擇手段,不賺時極力保本。非要賠錢時,盡可能少賠,這是商場上的商戰口決。世界上哪個富豪不是爭分奪利?但做善事時,哪個不是大方無比?這就是商人!我還是再次奉勸你一句,你應該還是在自己身上多找點原因才是。”
董事長居高臨下地仍是一副教訓人的口吻。
金龍覺得董事長說得有些道理,但他不想買賬,他壓下了點火,毫無相讓地回言爭辯:“我還是認為,這很不合理。那些道理,只不過是你回避責任的借口,既然是合資企業,同甘苦,共命運,共同承擔責任才是硬道理。”金龍強調自己的意思。
“你同樣不是用良心這個‘臉譜,想把自己的責任強加于別人身上,來減輕自己的責任嗎?”董事長戲謔道。
“我認為,我接單子以豐林名分接,這已經很講究了,您覺得您應該這樣對待我嗎?”
“用豐林公司的名分接單子,有什么不對嗎?不然你能用那么高的單價接來單子嗎?再者,我們不是合伙企業嗎?”
“這算什么合伙人?力源公司投資幾百萬,豐林公司只投幾萬的設備,張著口袋只管裝錢,不管力源的死活。這與趕盡殺絕、落井下石有什么區別?你講什么商經商人?我認為你連做人都不配!”
“放肆,你這是跟誰說話,翅膀硬了是不是?沒想到你會這樣忘恩負義,讓我大失所望!”
“我怎么忘恩負義,我只不過是想評評理。”
“什么?評理?你認為你有資格和我平起平坐來評評理?你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吧?你以為你是誰?”董事長的語句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一雙嚴厲的眼睛逼視著金龍。
“你以為你是董事長我就得低三下四?我金龍不會看高自己,卻絕對不會貶低別人!更不會像你這種管錢叫爹的人那樣無情無義沒人味!”
“你這是無理取鬧,放肆!美子,你們中國人都這個德性嗎?沒大沒小,沒有修養!”
此時的美子正是一副毫不掩飾、幸災樂禍的樣子。她若無其事地坐在一旁的樣子,讓爭吵了半天卻始終保持君子風度的董事長來火了,他冷冷的眼神,叫美子覺得像是一把寒劍射向她的內心,美子心中有些驚慌失措,一時間語塞。她后悔坐在這兒沒避開,有些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難堪。
金龍也用輕視的眼神有意味地瞥了一眼美子,他更深地發現這個美子的陰險:凡是對自己有利或有求于你的時候,她便會舌頭蜿蜒搖動,音調也動聽無比,好話說盡。必要的時候,還會自愿吃虧,表示她的豪爽可交。可是,一旦覺得對方沒有用,即刻就能完全換一個面孔,態度傲慢,表情難看,說話難聽,真叫人難以置信,人間還有這種下作女人。
金龍眼看著美子,閃過去對美子的定論,話卻對董事長而去:“中國人怎么了?什么叫這個德性?最起碼比你們講人情!不要因為我們個人的矛盾,把整個民族都扯進來!”
“別忘了你的祖先也是大韓民族!忘本!”董事長回擊。
“不要扯得太遠好不好?這與民族什么事?這只不過是我們個人的思維和人生觀差異而已。”
韓國人對中國的朝鮮族,比其它民族要高看一些。他們認為朝鮮族的祖先,畢竟是大韓民國人,感情方面應該更傾向于他們才對。
但朝鮮族的心理特征并不如此,他們的心理很是特別。如韓國隊和其它別的國家足球隊進行比賽,他們就當然成了韓國隊的啦啦隊。但和中國隊進行比賽,就很自然地絕對成為中國隊的啦啦隊。這一點韓國人是極不理解的。當然,也不想理解。
“得,得,得,我沒精力和你扯皮,你想怎么辦就怎么辦吧。如果你以后還是用豐林的名分接單子,我還是不反對。但我還是扣出屬于我的那一份兒的,這沒什么不合理的。”
“但是,如果我直接接單子,和豐林公司的名分接的單價一樣高呢?”金龍完完全全一副有備而戰模樣,竟然一句都不肯相讓,不肯吃虧了,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那我就講不了了,那是你的能力問題。再說那是不可能的事。”
“怎么不可能?其實這批單子,就是按力源公司名義接的,并不是按豐林名分接的。我只不過是為了尊重老板你的情緒,特意沒說實情罷了。”金龍想說出真相,卻將到口的話咽回去了。他想,既然自己能做到了這一點,并不想公開這個秘密來抬高自己,那就把這件事一直隱藏在自己的心里吧。矛盾歸矛盾,他還是希望董事長好,豐林公司好,金龍的天性如此。
罷罷罷,不管董事長如何對他,他還是不能有負董事長的。他金龍只是想切切實實地干一番自己的事業,體現一下自己的能力與價值。當然,經過這一番風風雨雨,金龍已經切身地體會到商場的冷漠無情,人間的狡詐不測。是啊,商場上,千萬不能走錯一步,從這一個意義上,金龍覺得他得感謝董事長,雖然損失了幾萬元錢,但真的還是買到了教訓。從哪兒摔跟頭從哪兒爬起來,他要接著奮斗下去,讓力源從虧損中奮起。
五
“董事長,上批力源公司接的單子,是金龍按自己的名頭接的呀?”美子翻力源的單子,像發現新大陸似的立即小聲對董事長報告。
“當初我就知道。”董事長毫不驚訝。
“?”
“知道?知道那樣對他,豈不是真的太不公平?”美子的眼睛瞪得更圓了。
“金龍面臨抉擇,能把別人放在自己前面,難得。知恩圖報,更是難取。”
“???……”美子迷惑不解。
“商場如戰場,為了金龍的前程,我覺得有責任教導他。他心地太善良,弄不好會一敗涂地,我讓他交點學費嘛!”董事長聳聳肩,攤攤手。
一個從來不知道世情為何物的美子,一個太自以為是的美子,瞪著一雙眼,眼巴巴地似懂非懂地看著熟悉而陌生的董事長。
(責任編輯/李亞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