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相傳
認識紅柳,感性上講是通過劉成俊老師的一首《詠紅柳》,詩寫道:“傲為西涯葉,盤根大漠間,裝點關山一片綠,此情殷且酣,瘢裂見赤骨,舞沙戲風寒,冰雪繁花交融時,醇香酹地天。”讀這首詩時,才知道紅柳并非家,的柳。家鄉的柳臥榻于古井旁,清水甘洌,得之潤養,才妖嬈動人。而紅柳扎根荒漠,笑傲風沙,鋒錚鉸骨之處捍衛生命尊嚴。思考著大自然給我心靈的震撼,我沉默了。我決定拜偈紅柳……
我乘車從拉薩出發,有驚無險地到了獅泉河。在獅泉河鎮的路邊兩旁看到了一列列的紅柳樹,如隊列中的士兵一樣挺拓。在這世界上最艱苦的地方也看到了如虹柳一樣的人。人如虹柳,紅柳如人。在獅泉河鎮小憩一小時,車子到達了索拉鎮,在這里我看到了戈壁與沙礫,看到了沙野的闊大與孤獨,看到了蒼黃與翠綠,看到了神往已久的虹柳樹。
終于看到那一簇簇、一棵棵盤臥于風沙之中的虹柳樹。我驚訝了,我驚訝她的平凡與樸實,驚訝她的無華和落寞。這些其貌不揚的植物竟是自己神往的紅柳樹?她靜臥在輕浮的塵沙上,可是樹欲靜而風不止,風夾著沙礫吹打在她身上,她無畏地用根權緊抓著那黃褐的沙土,頑強地抓著……看著看著我淚水模糊,那不就是捍衛生命尊嚴的典型嗎?想想這世間還有什么力量如此的強悍和巨大?如此的無畏和灑脫?良久,我忽然想到了那些在烈日炙烤下巋然不動,在風雪刺骨下不逾絲毫,在苦與甜下不予表露,在塵俗中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哨兵,難道她們是紅柳的化身嗎?我無言……
眼前的水霧稍稍淡逝,一拇指粗的紅柳搖擺在沙礫碎石之間,她竟然如此地纖弱,難道冷酷如冰的荒漠能輕易留下一絲生機?不,“物竟天擇,適者生存”的自然規律對誰都是平等的,在茫茫沙礫之中,也許她會干涸,也許她會風干為柴,可是,她依然在風中搖曳。她對生命的尊重,對險惡的挑戰,對生活的孜孜以求,對塵世的息息眷戀,難道就其形體的弱小而不屑?她對環境的抗爭,對理想的追求,對個性的拓展,對生活的熱愛,難道就不是我們所依仰的嗎?她依然搖曳著,她依然是那樣的純粹,她在飛揚的生命流程中,默默地成長著,在磨難中默藏地成熟著,就像一個兵,從懵懂無知,到不畏艱難,永遠抗爭,厚積薄發,破繭成蝶。
我移步到一棵紅柳前,輕輕地撫摸著,瘢裂的枯皮扯疼了我的手,這些枯皮見證了滄桑,見證了歲月,而在這瘢裂之間,殷虹的骨骼那么分明,我眼淚盈盈,想到了駐守在這里的士兵和士兵干裂的嘴唇與手臂!一個生存于寂寞的荒野,一個堅守于執勤崗位;一個是樹,一個是人,是那么地熟悉與相似。
前山的坳子里,有刨地的聲音傳來,走上前,見一牧民在挖枯死的紅柳樹。見我們來,牧民一臉的羞赧和無奈,隨行的巴桑用藏語和牧民交流,原來藏民費了老半天在挖枯死的紅柳樹,那是一棵手臂粗的紅柳樹。我用質疑的眼光盯著那棵紅柳樹,心想這么小的樹還那么費力,不服氣的我拿起十字鎬挖著,越挖越困難,盡管費了很大的力氣,紅柳樹卻依然不動。我納悶:為什么手臂粗的樹,竟然還挖不動?我又抱著試試看的態度,俯身摳根上的土,猛然我震驚了,從沒有看到這樣的根系:縝密,錯雜,深廣,聯絡。根連著根,根盤著根,根護著根,雜而不亂。死死地抱著,死死地扣著,如此地團結。我試圖把附在根上的泥土摳掉,但沒成功,真沒想到樹根把這生她養她的泥土把握得這么緊固,對土地居然這么執著與眷戀,這么固執與忠誠!當我把這事向同行的幾位發出感慨時,軍區的一個參謀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
1993年4月,士兵彭洪奎休假歸隊,在距連隊100公里的路上,突降大雪,道路受阻,此時還有兩天就到假期,為了不耽誤歸期,他毅然在雪路上跋涉,晚上天氣降溫體力嚴重透支,在距連隊只有10公里的路上倒下了……故事就這樣完了。我們可以說他為什么不延假?為什么不選擇處分而選擇生命?我們還可以說……我想任何語言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既然有那么執著的樹,難道就沒有那么執著的人嗎?
走了一天,看了一天,想了一天。為什么茫茫大漠之上就沒有其他的植物呢?為什么只有紅柳毅然扎根此處?她選擇了藏北就不怕嚴寒苦暑;她選擇了大漠就不怕孤獨落寞;她遠離了喧囂的城市,她遠離了世俗的是非,她獨守了一份執著,她貢獻了一抹翠綠。如果說大千世界是茫茫星空,那么她無疑屬于明亮之中的燦爛之星。
記住了紅柳,記住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