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在第六指上

至尊寶

1

2004年9月底，原本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因為就在那個時候，我跟苦苦相戀了三年之久的男友陳小東即將修成正果。然而，就在準備去民政局登記的前夕，我們之間最終產生了嚴重的分歧。那是我們相戀以來最為激烈的一次爭吵。所有爭吵的原因及焦點，無非是我右手的大拇指上多余長出的那根第六指。

其實，我是非常喜歡那團白嫩的肉芽的。我一度偏執地認為，它是我此生的福。它細小惹人憐愛，晶瑩剔透有如淺淡的象牙。如果硬要承認它有錯的話，那么，它僅僅不過只是長錯了地方而已。可是我的陳小東，那個跟我有山盟海誓之約的男孩子，竟是那么地在意。他視它為怪物，跟它積怨頗深，以至時時刻刻處心積慮地想要除掉它。

陳小東對它的態度，我能夠一一容忍下來，畢竟它在我們的愛情面前，是那么地微不足道。然而那晚，陳小東因為某件小事竟遷怒到我的“第六指”上，并搜腸刮肚地淘盡世上最惡毒的言語對它大肆進行攻擊，仿若它就是這世上的禍根。

如果彼此相愛的人，連像我這樣的缺陷都無法容忍的話，那么，他們的愛就像泡沫那般虛無和不可靠。我望著那個曾口口聲聲強調如何如何愛我的男孩，生平第一次感覺說不盡的憎惡，就像他對我的第六指那般感到憎惡。

那次爭吵換來的最終結果是，我在狠狠甩了他一個耳光后，然后摔門而去。經過一晚的深思熟慮，我決定就此放手。第二天，我沒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沒有任何留戀地離開了長沙，南下深圳。

我在深圳人才大市場晃蕩了一個多月也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其間，曾有好幾家公司對我有了動心的傾向，可是當招聘負責人看到我的右手大拇指時，紛紛臉色大變，最后都委婉地拒絕了。

我沮喪至極，也開始有點兒心灰意冷起來。

2004年11月初，正當我走投無路之際，一家叫“信達”的電器公司在招聘人事文員。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將簡歷遞過去，立刻引來了負責招聘的中年男人的驚詫：“你是名牌大學的畢業生，為何青睞我們這份普普通通的文職工作？”

他的問話，勾起了我的所有傷心往事。霎時，委屈、痛苦如襲來的暗潮，劈頭蓋臉地漫過頭頂，幾乎讓我窒息而亡。我強忍著欲落的淚，小聲地說：“如果你知道了，會拒絕我嗎？”

他顯然一愣，旋即說：“我只不過感到好奇罷了，如果是與工作無關的個人隱私，你可以保持沉默……”他的話是那么地真誠，教我不忍拒絕。

我鼓足勇氣，第一次主動地把右手伸過去示眾。鮮活的大拇指上分支長出的那根第六指，便赫然出現在他的眼前。我木木地說：“都是因為它！”

“嘿，我還以為有什么大不了的……它并不影響工作嘛。”他語氣平靜地說著，然后在我驚訝的目光中，伸出手握住我的右手，說：“恭喜你，你已經被我們公司錄取了。”

事后，我才知道他叫王安，今年38歲，是“信達”電器公司的人事部經理。

2

我的辦公桌位剛好面對人事部經理的那個寬大舒適的單間。每天，我都可以看到坐在里面認真工作的王安，他正襟危坐，不茍言笑，英俊成熟的臉龐時常在我的眼前晃呀晃的。有時候，不經意的抬頭，恰好撞上他那不期而來的炯炯目光。他的目光是那樣的犀利，犀利得我無法對視，只得落個心慌而逃。

我學會了向世俗低頭，也開始懂得自我保護。我小心翼翼地，把我的第六指捂掖得緊緊的。辦公室里是個是非之地，而我的右手始終是個另類。我想，如果讓別人看到了我的第六指，那么等待我的，將是輪回過一千次的傷害。

可是，該來的終究是要來的，更何況，我的這個秘密，想隱藏幾乎是不可能的。那天上午，辦公室的蘇雅芝來拿文件，在接過的那瞬間，她的臉色陡然驚訝萬分，接著就大驚小怪地咋呼著：“哎呀，何曼紅，你的右手怎么長著六根指頭啊！”

她那大聲的喧嘩，立刻引來了同事們的一致注目。在不懷好意的竊竊私語中，我的臉剎那間脹得通紅，心也痛得滴血。

就在我驚惶失措的時候，忽然看見，對面的房門被推開，然后王安——那個曾被我千百次暗暗偷看的男人走了過來，頗憤怒地呵斥道：“你們這是干嘛，人家怎么說也是你們的同事嘛，不就是……”接下來的話我一句也沒聽清楚，我只知道，當時我的心里，像被春風輕輕拂過般，溫暖而感動。

從此以后，王安總是有意或無意地保護著我。而我對王安，也一直都抱有深深的感激。當然，除了感激外，還有別的情愫在心底暗暗滋生。我知道，那是愛。同時也認為，王安愛我。

春季的一個晚上，我把自個兒留在公司的電腦前趕寫一份文件。結束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落地窗外繁星點點。就在我準備把文件打印出來時，“啪”的一聲，眼前突然一黑，停電了。

室內外黑成一片，星光在黑色的帷幕中一閃一閃，好似愛人深情的目光。我感到恐慌起來，這么深的夜，這么大的一幢樓，連微弱的喘息都鏗鏘有力。我倉皇地從辦公桌上摸到手機，幾乎沒怎么思考就摁響了王安的號碼。

我像尋著了某個依靠般激動地說：“你在哪？公司停電了，我很害怕……”王安連聲安慰說：“別急，別急，我馬上就到。”

我在黑暗中滿懷甜蜜地等待王安的到來。我忽然有些無聊地記起，薛寶釵等賈寶玉足足等了十八年，那么，我等王安得費多長時間呢？于是，我微笑著，對這個游戲有了莫大的興趣，然后在對時間的算計之中耐心等待。

我只等了十八分鐘就等來了王安。當王安伸出溫暖寬厚的手緊緊拉住我的右手的時候，我終于鼓足勇氣，抱住他，把臉深深埋進他懷里。王安愣了愣，繼而在我耳邊輕輕呢喃：“寶貝，其實看到你的第一眼的時候，我就已經深深地愛上了你……”

王安把我輕輕地放在他的那輛奧迪車的后座上，然后開始褪去我的衣衫。就在此時，迷離中的我猛然看見，車前座正懸掛著一張照片。

我輕輕推開興奮盎然的王安，低吟著說：“算了吧，安。”“為什么啊？”王安露出一臉的驚訝，僵在那兒不知所措。我一邊整理著自己的衣服，一邊說：“沒什么，我只是覺得這樣做不好……”其實，我剛剛看到的是王安的全家福。這是我第一次知道王安原來是有妻室的男人。雖然我很愛他，但我不想做第三者。

“呸！什么好不好的，我今天要定你了。”他冷硬地說著，行動異常霸道。我頓時厲聲喝道：“安，別，別這樣。”可這個被欲火燒得通紅的男人哪聽得進去，任憑我扯破了喉嚨，他仍然一意孤行。

我忍無可忍，甩手給了他一個耳光。一時之間，我們都呆了。

旋即，王安回過神來，惱羞成怒地沖我大吼：“你以為你是誰啊，不過是一個長著六根指頭的怪物罷了。哼，當初要不是我給你機會，你能得到這份工作嗎？要不是我處處護著你，你恐怕……”

原來一直以來，他對我的好，只是出于憐憫，還有以此想達到占有我的目的！望著眼前這個陋形畢露的男人，我深感震驚，爾后哭著跑開了。

3

我開始反省自己。也逐漸認識到，我的第六指并不是我所祈求的福，而是禍。是它，讓陳小東和王安，如匆匆過客從我的生命里像流星一般隕去。也佐證了我的愛情的不可能。

當存折上有兩萬塊錢積蓄的時候，我終于狠下心，決定去醫院做切除第六指的手術。當時我想，切掉了我的第六指，最起碼能立即得到面包。至于愛情，我早已看得淡然。

給我做手術的那個外科醫生叫霍之煥，有著小小的眼睛，精明，但不失溫和。當我的第六指第一次展現在他眼前的時候，他的表情，讓我的心頭掠過一絲小小的詫異。

當時窗外的陽光很好，燦爛無比，而霍之煥眼里的光芒更讓人眩目。他小心謹慎地捏住我的右手，輕輕撫摩著，將頭稍稍湊過來一點點。我感受到從他的手上傳遞過來的熱度，還有他的呼吸。他說：“很好呀，嘖嘖，你看它，像件多么精致的藝術品哦……為什么要切除它呢？”口吻是責備的，但也溫柔。

從未有過的震顫自我的第六指指尖彌漫開來，猛烈無比地席卷了我的全身。在那種無法自抑的震顫中，我不禁淚流滿面。“怎么啦？難道是我說錯話了嗎？”霍之煥說。然后他站在那兒，像一個陡然做了錯事的孩子，不知所措。我哽咽著說：“因為它，男朋友跟我分手，我找不到工作……總之，與你無關，但現在，我決定……不切了。”我很想告訴他，他是第一個這樣憐惜地握住我的第六指的男人。可我忍了忍，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在他更大的驚訝之中，我落荒而逃。

可是，當我冷靜下來，才發現我剛才的舉止簡直太沖動了。我在心里不住地自責，我怎么可以在一個毫不相干的男人面前，做出如此不可理喻的行為呢？

當我再次出現在霍之煥面前的時候，他并不感到驚訝，好像我的返回，都在他的預料之中。我堅定地說：“還是把它給切了吧！”

他唰唰地埋頭填寫著住院通知。完后，很小聲地嘆息一聲。雖然聲音很小，但還是被我敏銳地捕捉到了。

我終于住院了。手術被排在后天上午。第二天晚上，我把生活必需品搬到醫院里，然后打算先住一晚。反正聽霍之煥說，手術后我要住院一個星期以觀后效的。

4

我躺在病床上忽然做了一個夢。我夢見我的第六指被順利地切除了，可是我卻哭得悲痛欲絕。醒來，腮幫處爬滿了淚痕，心頭的傷感縈繞不去，仿若所做的夢真真切切的。我這才明白，我的心里，始終放不下已經陪伴了我長達二十五年之久的第六指。要知道，它已經成為了我身上牢不可分的一部分了。

門外的走廊處影影綽綽地傳來激烈的爭吵聲。受好奇心驅使，我翻身下床，然后悄悄走了過去。推門而望，只見霍之煥和一位老醫生正在小聲地交談著。

老醫生緊繃著臉說：“之煥，這只是一個小手術，你為什么不做？”

霍之煥低著頭，囁嚅著說：“老師，你知道嗎？那個叫何曼紅的女孩子其實是很舍不得切掉她的那根第六指的，但是她必須得切掉，因為它的存在，她的男朋友已經跟她分了手……”

“可是，這是她最后的決定。”老醫生有點兒慍怒了，說，“你要知道，她只是你的患者，她的事，跟你沒有任何瓜葛！”

“不。因為我也舍不得。”霍之煥固執地說道，“我第一眼看到那根小東西，就已被它深深地給吸引住，所以，我絕不能將它親手仞在我的刀下……”

“簡直不可理喻！枉費我對你抱有那么大的期望……”老醫生生氣地咕噥著，然后搖搖頭，走了。

慘白的燈光將霍之煥落寞的影子拉扯得很長，我縮回身子，緊緊靠在了病房的側門上。抬起右手，模糊的視線中，只見長在大拇指處的那根第六指，細小的、晶瑩剔透的小肉芽，此刻正閃爍著幸福無比的光澤。

它仍然是我的福，因為是它讓我找到了真正的愛人—就在剛才，老醫生走后不久，霍之煥自言自語的話仍回蕩在我的耳邊：對不起老師，如果你還相信一見鐘情的話，那么，你就會知道，我已經愛上了那個長著六根指頭的女孩子……

那一刻，我終于明白了兩件事情：一件是這么多年來，我一直在等待一個人，而我的第六指同樣如此。另一件是我的愛情，它曾在我的第六指面前猝然死去，而現在，它即將會在我的第六指面前欣然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