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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不翻

故事說，一個孩子拿著大碗去買醬油。兩角錢的醬油裝滿了碗，提子里還剩了一些。這孩子把碗翻了過來，用碗底裝回剩下的醬油。到了家，他對媽媽說：“碗里裝不下醬油，我把剩下的用碗底裝回來了。”

孩子期望得到贊揚，他多聰明，善用碗的全部。而媽媽卻說：“孩子你真傻?！?/p>

當年媽媽講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弄不明白這個孩子傻在哪里，但沒問，否則我媽會說：“你也真傻。”

過了30年，我才明白這個故事的含義，亦明白故事的主角乃是我。如今，我的生活恰如捧著一個倒扣著的碗，碗底里淺淺地漾著一點東西，即我寫過和編過的零散文章。碗里是空空的，里面的東西已經潑灑光了。同時我不知我曾經潑灑了什么，但必可珍惜。

故事的第二部分是：媽媽：“孩子，兩角錢就買這么點醬油嗎？”孩子很得意，說：“媽媽，這面還有呢！”他把碗翻過來，碗底的醬油于是也灑了。

無論到了什么時候，我都不會把碗翻過來，去看另一面盛著什么，而使僅有的一點東西都灑在地上。無論，碗的另一面藏著什么樣的誘惑。

愛情等于500棵樹

她嫁給他的時候，他已經５０歲了。一個５０歲的男人還不結婚是不正常的，她比他?。玻皻q。３０歲的她像花一樣，雖然開敗了，可還是美麗著。家鄉的人都以為她傍上了大款，只有她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樣的男人。

他只是普通的男人，黑丑，一口黃牙，媒人當初說的時候沒有這么說，只說是個過日子的人，當年因為家庭成份高耽擱了，一直沒找上媳婦。說男人富著呢，改革開放后靠手藝富起來的。過來后才知道他的手藝是在外邊吹風淋雨修補破鞋，再加上男人長得難看點，這讓她有種上當的感覺。回去，已經沒有退路了，婆家人叫她喪門星，說她克死了她的丈夫，其實是她丈夫喝多了酒和別人打架打死的。從結婚那天起她就沒有過一天好日子，前夫喝醉了酒就打她。生了女兒婆婆又罵她，在貧困山區她沒有任何地位的，認為這就是她的命，在嫁了他之后才知道男女之間居然還有一種叫愛情的東西……

結婚后男人很寵她，隔三差五的給她買些小玩意，一盒粉餅，一支口紅，幾串荔枝，她覺得她比楊貴妃還要幸福，吃荔枝的時候他不吃，只是傻傻的看著她吃。

她讓：“你也吃！”

他說：“我不吃那東西，看你吃我高興著呢！”

后來她上街，一問嚇了一跳，荔枝竟然１０元一斤，她一下眼就濕了，他怎么可能不愛吃呢？他只是舍不得吃呀！她更加疼他，晚上回來做好熱呼呼的飯等他，早晨總是早早起來給他做飯。冬天的時候，男人在街上一天，手腳都凍透了，女人就把男人的腳放到自己的懷里暖著，從上衣兜里掏出一瓶姜油來回搓著，直到熱得不再僵硬為止。男人很知足，說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才會娶到她，不然自己為什么到５０歲才結婚？等忙不過來，女人說給我買臺機器吧，我和你一起修鞋去。男人不許，說能掙錢養她?？膳苏J真偏要去。于是街上總能看到一對老夫小妻在修鞋，兩個人緊挨著，有活時一起做，完了就有說有笑地聊天。冬天的時候刮大風，女人的手都凍裂口了，耳朵也凍得青一塊紫一塊的，這時男人買回一塊烤紅薯，紅薯散發著誘人的香味。男人用嘴來吹著，送到女人的嘴邊，女人幸福地吃了一口，又吹了吹讓男人吃，他們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著，好像享受著一頓美食，好像吃著愛情的盛餐。

有一天，男人對女人說，總有一天我要走在你的前面。女人就哭了，那我和你一起去。男人說：“那我會生氣的，咱們現在的錢不多，我們再掙幾年，給你養老應該沒有問題的，還有，我給你在一塊地種了５００棵檀香樹，等到有一天我去了你也不能動了，那５００棵檀香樹也長大了，我相信那５００棵檀香樹就能養活你了?！?/p>

女人撲到男人的懷里哭了，５００棵檀香樹，那只是５００棵檀香樹嗎？這一輩子沒有人這么替她想過的，男人甚至替她想到了老年，她覺得這輩子真是值了?，F在城里人興種什么夫妻樹、同心樹、愛情樹，她的男人給她種的要比那些樹珍貴一萬倍！

兩年后，他們有了一個兒子，兒子的名字極為普通，叫“幸福”。

一張清單的人生

她已婚，32歲，非常聰明能干的一個女人。因為聰明，那個家被她布置得典雅舒適，任何客人去都有賓至如歸之感；因為能干，她包攬所有家務，丈夫總能馬上吃到可口的飯菜，浴缸里的水也放好，溫度剛剛好。

對家庭的愛，甚至讓女人去學了專業按摩；婚前只能炒蛋炒飯的她，至今煲湯手藝一流。

這樣的盡心盡力，他還是出了軌。也許是為了一時的刺激，也許是為了尋找久違的激情，再或許，真的是愛了。

她想不通，約朋友喝茶傾訴。一個生活美滿的女友埋怨她：“光是用心經營婚姻不夠的，你得防范著外面，得用心計?！?/p>

于是，女人用了這個女友提供的方法——打扮得豐姿綽約去見那個青春艷麗的女孩，心平氣和地說：“我把他讓給你，他是個好男人，請你好好照顧他?！比缓笏_出清單，上面列舉好該怎樣照顧這個男人，小到他挑剔的早飯、洗澡水的溫度、搭配的衣服、他年邁多病的母親、因生活窘迫常常上門來求援的親戚；大到每月的賬單如何料理；細到家里的寵物如何喂養。清單之長讓女孩難以想象，也讓她自己難以想象。

事情發展到這個程度，我們已經可以想象到結局——只想要愛情的女孩發現這樣煩瑣的生活會磨掉自己全部耐心，于是退縮了。

可是并不是這樣的。垂頭喪氣的男人回到家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張簽了字的離婚協議書。再怎么吃驚勸說，也挽不回女人的心。

離婚后的女人去自學、上培訓班、考證，后來進了一家旅行社當策劃經理。不了解她的人都說，她轉型成功；認識她的人卻曉得，她從來都是那么能干的女人。

只有女人自己知道，開那張清單的時候，被嚇到的不僅是那個女孩，還有她自己。她像是突然看見，大學時意氣風發的女強人夢，是怎樣一點一滴變成了柴米油鹽的平庸，投入整個自我的后果，就是婚姻一旦終結，她擁有的不過是一張孤零零的清單。

故事的真正結局，是男人后來真的后悔了，發動全體親友再去追求女人；旅行社的男同事也對女人表示出了好感。女人不急著做出選擇，但她很清楚，不管再踏入怎樣的婚姻，她都不會把自己的人生，完全交付給一張清單。

有一種生活是儀式

1972年冬天，我到一個高中同學家里，吃了一碗苞菜湯。我的同學姓湯，我們入學時分在一張學桌，相見恨晚，交往才半個學期，他就盛情邀請我到他家做客吃飯了。湯同學說，我們家有苞菜，到我們家吃苞菜湯吧。

到同學家，是夜間十點多鐘。這個時候去吃苞菜湯，于理有點奇怪，于情倒是情深義重。我們在學校里晚上大都一碗稀飯，到晚自習后上床時早已胃腸匱乏，轆轆亂響。饑餓中睡覺，雖然習以為常，但也不是沒有向往，尤其冬夜苦長，飽暖之欲有時竟是非常強烈。如果不是知己的要好同學，哪里能夠有這份情義。我一生當中，得人好處并不多，能牢記不忘的以苞菜湯為最早最真切。

同學的母親，并沒有因為兒子領了人來家里稍露顏色，臉上只有喜歡。聽兒子說了要請同學吃苞菜湯，連忙洗鍋生火。秋后的穰草在灶膛里發出呼呼的火聲，火光下見她慈眉善目，看我似餓飯的孩子，好生心疼，而我是誰竟也不曾言語一問。我頓覺渾身溫暖。

飯是粳米飯，滿滿尖尖一碗，帶著鍋巴。我知道這碗飯有多貴重。農村普通人家，糧食都不寬裕，都要省著吃，才能保證來年春荒時不餓肚子。能吃稀粥，就不會吃干飯。一碗米飯，差不多就是奢侈。接著我們要吃的苞菜湯端了上來，同學的母親對我說，才從地里起上來的，不算好東西，嘗個新鮮吧。苞菜湯盛在一只大藍花碗里，菜葉菜梗切成細細的絲，少少的一點湯，上面撒了一把青蔥花，滴過幾滴香油?？吹贸鲞@是同學的母親精心做出來的。能把苞菜湯做成這樣的母親，就不只讓我感到溫暖，多的是敬重了。原來以為，我們生活貧窮，衣食不周，那份過日子的心思在辛勞之中磨得粗糲麻木了，有誰能這樣溫厚和精心；對親朋摯友，誰還能做得到恭敬如儀，待客之道又哪里還可以寒夜客來茶當酒?但這想法在今夜便是錯了，我同學的母親給了一個明確回答，無論世界怎么樣，人自有一份心里的端正和莊嚴，這端正莊嚴一直隱在生活的后面，支撐著生活，不會讓生活潦倒和敗壞。只是，我們難于覺察，只要稍微粗心，我們就可能視而不見。我的幸運在于，以一個區區少年尚未健全的心智感覺到了領受到了。所以，我對同學的母親做的這碗苞菜湯，在那個冬天的夜里，滿是感動了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