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風　（組詩）

辰　水

起風

又是吹起昨日同樣的西風

空氣中飄蕩起塵埃

也許這些昨日的殘骸

今日又裝扮一新而來

身體里漸漸衰老的器官

生命中若有若無的精神

都開始變得不堪一擊

我是一個越來越老的人

逐漸脫去三十歲的外衣

一些越來越遠的人

都一個個模糊而去

病故的父親和年幼的兒子

他們還互不相識

就分手而去

命運里總這樣風起風落、雨緩雨急

現在又起風了

風雨中又有多少烏云悄悄翻騰

遙遠或頹廢的一日

火車總從遠方而來

塵埃也要四下里飄蕩

我總能望見自己遙遠的將來

或者是頹廢的后半生

一位表情木訥的老人呆坐在輪椅上

他早已與大地闊別多年

他走的路正在急速下坡

陽光卻總照在他的額頭上

門鈴也會偶爾地響起

樹葉不時地動了又動

只是他早已無法察覺

落日

落日之下一切都開始模糊

遠方的橋漸漸隱去

近處的人也要面孔不清

面對著群山中的落日

我總有著莫名的惆悵

感懷于時光的飛馳

此時，勞作的人還要把種子埋進土里

遠足的人正匆匆地趕往家中

對于他們我有著過多的幸福

如果快樂僅僅就肉體而言

我的靈魂也許一文不值

群山多么肅穆、安詳

它要將落日接納

世事總要變化無常

我欲哭無淚

像曠野中迷路的羔羊

晚

傍晚，夕陽西下

我像外出的小獸一樣回家

田地里開始漸漸潮濕的青草

半空中越積越多的層層薄云

我這樣慢慢地往回趕

途中穿越過大片的莊稼地

還要卷起褲腳趟水過河

在過河時我捉到懶散的魚

在莊稼地里我撿到陌生的鐵

這是春天里多風的一日

麥苗青青，油菜花黃

村里有人筑起新墳

有人擺下滿月宴

我自己是多么地慶幸

諸事雖不順利

但卻又活過了庸俗的一日

補丁

穿著舊衣服的父親

平日里總是帶著幾塊補丁出出進進

有時補丁在肩上

有時補丁在腚上

有時補丁還要落在補丁上

躺在靈床上安息的父親

換上了一身的新衣裳

原來的補丁已不知去向

這是多么陌生的父親

他最后的一件新衣服竟是壽裝

這些隱隱約約的補丁

有時像一塊塊膏藥

總會糊在我的心上

我那四分五裂的心

總得讓一塊塊補丁補上

身體里的鹽

我無從知道到底有多少克鹽

居住在我的身體里

有多少個鹽分子在我的血液里穿行

這些白花花的鹽

這些沉寂的鹽

這些從身體的深處向外結晶而出的鹽

它們一定有著莫名的來歷和神秘的身世

它們是這世上鹽中的精鹽

我終日懶散地活著

我的身體里藏著這些鹽

我每日每夜攜帶著這些鹽

這些難以計數的鹽

這些不甘于寂寞的鹽

這些拼上命也要闖出一條道來的鹽

我和它們有著怎樣的過去

一些鹽總要從身體里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