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超群
無論是在西方還是在東方,企業家在最初興起的時候,都曾經長期面對上流社會的鄙視和底層的抗拒。為了消除這種巨大的道德和精神壓力,民族主義曾經是他們最有力的一種武器。
企業家的天職是追逐利潤,韋伯和熊彼特的經典論述使這個觀念幾乎婦孺皆知,這倒也符合人們的常識或者想象。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無論是在西方還是在東方,企業家在最初興起的時候,都曾經長期面對上流社會的鄙視和底層的抗拒。眾所周知,這種不信任企業家的情緒在中國更為強烈,從清末、民國以降,限制資本成為歷屆政府最能獲得民眾擁護的政治主張。
為了消除這種巨大的道德和精神壓力,企業家作出了很多努力。民族主義曾經是他們最有力的一種武器。在熊彼特關于企業家的經典論述中,創新是其最重要的品質之一。然而一些新的研究成果卻發現在法國實現工業起飛的過程中,很多發明家并沒有從他們的創造中得到什么好處,反而耗費了他們巨大的財產,甚至很多人“最大的回報是政府的養老金”,那么是什么力量在挑動這些噴薄的創造欲望呢?“事實上,有些發明者對貨幣回報漠不關心,甚至放棄其發明的經濟開發權利……對這些人來說,愛國主義和人道主義是不熄的烈焰。其熾熱的輝煌足以毀滅對成就和名氣的向往;這才是法國發明者的主流動機。經濟效益位居次席,而人道主義和愛國主義則不可或缺。”一名美國歷史學家對此作了進一步的闡發:“民族意識重新界定了法國資產階級的日常行為,并且賦予他們更加高貴的目的。在資本主義精神的引導下,法國商人得以信心十足地面對貪婪與自我主義的譴責于不顧,為自己的生活方式而感到自豪:因為他‘通過經商致富來報效祖國。”正是通過這種民族主義、愛國主義的辯護,企業家使自己追逐利潤的行為得到了救贖和升華。
“現代管理之父”彼得·德魯克也曾經非常強調這個問題。他認為:“企業不是單純的經濟實體,它也是社會和政治實體。”在他看來,企業制度要得以建立和被認可,必須要解決的兩個重大問題之一就是:“經營管理者的統治一定要合法化。”
中國的企業家也曾經高揚商戰和實業救國的大旗為自己張目,可惜他們做的并不很成功。20世紀初就有經濟學家經批評中國的企業家:“每次任何一帝國主義國家的侵略見之于形式的時候,每次中國對任何一帝國主義國家作經濟絕交的時候,卻每次沒有見商業資本家有抵制外貨的決心,卻每次沒有看見工業資本家有增加生產的企圖,卻足以給予商業資本家莫大的機會,都充分表現了商業資本家階級十足的投機精神。”
對于這種指責,很少見到中國的企業家公開的辯白,這是因為在他們的內心并不感到恐懼和緊張。1917年英美煙公司與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商談合并事宜,在當時國貨運動高漲的背景下,南洋兄弟煙草公司憑借自己是民族企業的背景,在與英美煙公司的競爭中獲得了很多利益。在這種情況下,南洋兄弟煙草公司的當家人之間發生了分歧,簡玉階認為如果南洋與英美煙公司合并,利潤將會縮減,因為簡氏會失去他們作為國貨運動領袖贏得的所有信譽,國人會指責簡氏虛偽甚至賣國,甚至對其產品采取敵視態度。與此相反,簡照南則更多從經濟上考慮南洋的發展前途,認為生意來往與愛國沒有關系,他指出:“試問爭氣,爭氣為人所敗,國人亦能爭氣補我損失否?”
或許正是因為這種心態,使得中國的企業家遭受比別國更為激烈的抵制。事實上,企業家們認為沒有比自己公司的壯大更好的報效國家的方式了。這種潛意識再加上政治秩序的混亂和政治倫理的淪喪,使正派的商人們更加厭惡加入政客之間的爭斗,也不愿意招惹那些蠱惑人心的政治運動。對于政權他們并沒有信心,也缺乏好感;對于底層的社會政治運動,他們也更加敵視。正派的中國企業家在政治上越來越邊緣化了,在整個社會中,他們的處境也越來越孤立。他們覺得別人的指責不過是無理強求,都是書生不負責任的空論和用心險惡的煽動,在他們自信、張揚的外表之下,一種被委屈的受難意識籠罩著他們的心靈。這種受難意識給他們實業救國的信念蒙上了一層悲壯的色彩。他們認為只有自己在埋頭奮斗,而其他的人都站著旁邊指手畫腳,說風涼話。在面對國際資本的殘酷競爭的時候,他們的這種感覺就更為深刻。因為,在走出國門的時候,他們常常會覺得自己是在孤獨地面對一個陌生的未知世界,此時,只有民族自豪感才有足夠的動員力,才有可能給他們安慰和激勵。更不用說,當更多國外的產品打進中國的時候,中國的企業面臨著巨大的生存壓力,心靈屈辱,他們對這種情感需求也最為真實。
因此,作為企業家自我辯護有力武器的民族主義在中國便失去了其功效,整個社會并不相信他們所謂的民族主義的真實性,而他們自己也沒有從民族主義的主張中獲得對自己生活方式的支撐,當然就更談不上什么“自豪感”了。實業救國的口號成為他們安慰自己心靈的一支道德強心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