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阿馬多·杜蘭 訪 尹承東 譯
你為什么寫作?
我開始寫作純屬偶然,只是為了向一個朋友表明,我這一代人是可以出作家的。
以后呢?
以后就陷入了為興趣而繼續寫作的圈套,再后來就是我覺得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寫作更讓我喜歡的事情了;現在我面臨一個比一切圈套都更危險的圈套,這就是要向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買了我的小說的10萬個陌生人表明,這本書(指《百年孤獨》——譯者)并非像一位評論家說得那樣是出于我的突發奇想,而是,簡單說來,是我用了許多年的時間學著寫出來的,而且,我還有“油”寫其他的故事。
很多人都陷入這個最危險的圈┨琢恕*
但是我不會。我既不為評論家的稱贊而寫作,也不為讀者的貪婪而寫作;其證明是我在15年內出版了4本書總共才賣了5000冊左右。盡管如此,我還是繼續寫下去。實際上,我之所以寫作,簡單說來就是我喜歡把事情講給我的朋友們聽。
現在你已經證明了你那一代人是可以成為作家的,那么你怎么看你作為作家的自己?
我看還是死了的好。對一個沒有才華寫出成功文學作品的人來說,最糟糕的就是在一個不習慣出有成就作家的大陸上出版一部像香腸一樣出售的長篇小說。這就是我的情況。我拒絕把自己變成一個節目;我討厭電視,討厭作家代表大會,討厭報告會和演講,討厭知識分子生活。我想把自己關在屋里,離開我的讀者一萬公里。即便這樣,我的私生活還是很少。你已經看到了,我的家總是像一個公共市場。這是我最近半個月內第四次接受采訪了。
既然你不愿意,為什么還接受這次采訪?
首先,因為我自己也作了多年的記者,如果我拒絕一位新聞記者采訪,會覺得自己不忠于自己的職業。第二,這是一次為委內瑞拉的采訪,我在那兒呆過,對那兒的朋友、那兒的人,有著一種特殊的感情;對那兒有著愉快和傷心的回憶,盡管我覺得加拉加斯是一座恐怖的、非真實的、非人性的城市。1958年我第一次到那兒,迎接我的是一場空襲;去年我第二次到那兒,迎接我的是一場地震。第三,為了結束這種無意義的洪水般的采訪,我決定盡量多地接受采訪,我覺得這是最好的辦法。它可以最后使所有的人都討厭我,讓我跟采訪的題目一樣貧乏無味。
影響問題
新聞和電影是與敘事文學關系密切的兩種表現形式,你在這兩個領域都有體驗。我認為新聞是把一種必然貧乏的語言強加給作家,而電影工作承擔的義務是如此之多,最終要破壞作家的創作才能。自然,新聞和電影也讓我們以不同的方式觀察我們周圍的現實,但是它們仍是一種巨大的危險。
這兩種職業我都從事過,不是我拋棄了它們,而是它們拋棄了我。我很喜歡當記者,這是講述最新發生的事情的最佳崗位。但是,由于我成績十分突出,報紙的領導者們把我提升為出版者或編輯部主任,以便給我增加工資??晌矣憛捵趯懽峙_后面。不像你剛才說得那樣,新聞把一種必然貧乏的語言強加給作家。問題是報社的領導人把記者放到學徒的等級上,而一旦記者們真的把本領學到手,其語言也就不再貧乏。那時,他們就被安置在一張寫字臺后面處理世界事務。在那個位置上,他們成為一個議員要比成為一個作家更容易。
相反,電影是個集體創作問題。我用了一年多的時間寫了一部電影,在制片人的辦公桌上念了10次,也不得不徹底改了10次。到最后,我原來的故事惟一留下的就是一個持槍強盜織襪子的兩分鐘的場景了。幸好,電影還不錯,但是它同我的故事的相同之處可就實在無法解釋了:那就像兩兄弟,一個像爸爸,一個像媽媽。這些經驗向我表明,作家只不過是巨大齒輪上的一個小零件。
可是,盡管如此,你不認為新聞和電影對你的作品有影響嗎?
我認為有影響,但并不像某些評論家說得那樣。我向來認為,電影由于它巨大的視覺功能,是一種完美的表達手段。《百年孤獨》之前的所有著作都被那種不確定性弄得十分笨拙。那些作品無限度地追求對人物和場景的視覺;無限度地追求對話和行動時間的精確細膩關系;甚至對視角和取景都死死抓住不放。盡管如此,從事電影工作不僅使我明白了哪些事情可以做,也使我明白了哪些事情不能做。我覺得形象跟其他敘事因素相比所占據的主導因素的確是個優勢,但也是一種限制。所有那一切對我來說都是一種光彩奪目的發現,因為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小說的可能性是有限制的。在這方面,毫無疑問,我在電影工作中的經驗擴大了我小說家的前景。
另外,關于新聞,正像某些評論家說得那樣,我沒有學會直截了當的經濟性的語言,而是學會了某些正統的手法,讓讀者相信故事的真實性。對一個作家來說,只要他寫的東西能夠讓人相信,一切都是允許的。一般說來,為了寫的故事讓人相信,最好通過新近現實的支持,借助某些新聞報道的手法。我相信,一個《百年孤獨》的讀者,除了用白床單之外,他不會相信俏姑娘雷梅迪奧能升天。你自己都相信尼卡諾爾·雷伊納神甫從地上騰空10厘米,因為他喝的是一杯巧克力。試想一下,假若是另外一種什么飲料,你看到的是神甫不能離地騰空。這些令人信服的精確之處,我相信都是新聞記者的手法。
我們談談其他的影響,談談文學影響。在你的事情上,曾多次提到??思{的名字。但是,《百年孤獨》給我的感覺是在很多地方是反??思{的。仿佛每一頁的文字都表示要堅決抹掉讓讀者去想福克納的印跡。
評論家們堅持認為我的作品受福克納的影響。有一個時期,他們說服了我。實際上,在我純屬偶然開始讀福克納時,我已經出版了我的第一部小說《族長的沒落》。我一直想知道評論家們所說的我受的福克納的影響在哪兒。許多年之后,我在美國南方旅行,我以為我才對此找到了在我的書中實在沒有找到的解釋。美國南方的道路塵土飛揚,村鎮炎熱而貧困;那兒沒有希望的人們很像我在我的故事中回憶的那些人。我以為這種相像并非偶然,因為我出生的村莊大部分是由一家美國香蕉公司建立的。
好像你很討厭??思{的影響。
自然,我不是討厭??思{。更確切地說,應該理解為贊揚;因為福克納是各個時代的偉大小說家之一。問題是我不太清楚評論家們所說的??思{是以何種形式影響了我。實際上一個懂得自己在做什么的作家會竭力避開同別人相像,竭力避開去模仿自己喜歡的作家。
你喜歡哪些作家?
就我個人而言,我沒有喜歡的作家,而是說更喜歡哪些作品。而這些作品并非天天都一樣,永遠不變。此外,我不喜歡認為哪些作品是最好的,因為出于種種理由,這很難確定。比如說,今天下午我喜歡的作品是:索??死账沟摹抖淼移炙雇酢?、西班牙作家的《阿馬狄斯·德拉卡烏拉》和《小癩子》、笛福的《大疫年日記》、意大利航海家皮加菲塔的《第一次環球旅行》,還有其他三四本。我不知道這份書單能夠對評論家們意味著什么,但是,它今天下午在我這兒榜上有名,受到了贊揚,盡管說不定明天就不是了。真的,多年以來我就忍受不了??思{;一般來說,小說也讓我討厭。幾年來,我只對有關航海者的新聞報道感興趣。
文學評論和小說家
的確,評論往往弄錯,特別是對作家和現代作品;但這是難免的。一部小說是一個過分復雜的世界,很難一下子掌握它。具體點兒說,《百年孤獨》就給評論提出了一些嚴重的問題。我給你舉個例子:烏蘇拉在臨終前的最后日子里對阿馬蘭塔的評說,有可能是作家通過書中一個人物的嘴來評說。盡管如此,評說弄錯的本質使人想到,實際上是我們面對烏蘇拉的評說。這是一個陷阱?!栋倌旯陋殹分谐錆M了這種可以做出多種解釋的敘述,而且,所有這些敘述都具有重大意義。一種嚴肅的評論,應該把這種講述的內涵弄清楚。不過,要弄清楚這些問題需要數年的時間。此外,《百年孤獨》不僅僅是敘述了一系列的事件,其內容遠遠超出這些。所以,如果作家們愿意幫助評論家的話,后者的工作就容易得多了。你愿意同一伙評論家討論你的作品嗎?
當然不愿意。評論家是些嚴肅的人,很久以前我就對嚴肅失去了興趣??吹剿麄冊诤诎抵谢腋_心。其中有個評論家不久前恰恰是在一家委內瑞拉的報紙上這樣評論《百年孤獨》的:“作品中提到維克托·烏蓋┧埂—你知道,這是卡彭鐵爾作品中的一個人物——是一種幼稚,它表明作者對這個人物抱崇拜態度,也讓讀者警惕起來?!蔽艺f,不是我幼稚,而是他幼稚,因為他沒有發現書中還提到了卡洛斯·富恩特斯的一個人物,胡里┌隆お柯塔薩爾的一個人物;而且,我還運用了顯然是巴爾加斯·略薩的寫作特點,多次堅持說了胡安·魯爾弗的一句話。
另一位評論家為自己的一大發現而感到高興。他認為加夫列爾(這是我小說中的一個人物,評論家們卻企圖把他跟我對號入座)將法國作家拉伯雷的全集帶到了巴黎。他說:“這說明小說的作者承認受了拉伯雷的影響。這種影響從奧雷良諾第二反常的性行為和野獸般的性欲上看得出來,從何塞·阿卡迪奧碩大無朋的、畫了花紋的生殖器上也看得出來。另外,總的來說,所有男性人物都性欲過分強烈,而且做愛的方式也異乎尋常。”我讀著這些話感到很好玩,因為實際上加夫列爾帶到巴黎的書是笛福的《大疫年日記》。我在這兒耍了點俏皮,最后把它改成了拉伯雷的全集,為的是給評論家們設下一個圈套。
你可要小心!說不定這種圈套也是你的潛意識給你自己設下的。
我不排除這種可能。但事實是,如果評論家們不鉆進去,這些圈套是無害的,因為他們躲開這些圈套要比深入研究作品實質性的內容來得容易。毫無疑問,作品真正的謎都隱藏在這些實質性的內容里。舉例說,許多評論家在對待阿馬蘭塔·布恩地亞這個人物上誤入了歧途,他們甚至認為這個人物是多余的。惟一對這個人物做出正確解釋的是德國人埃內斯托·福爾克寧,他是從阿馬蘭塔明顯的亂倫嗜好出發進行分析的。好像阿馬蘭塔的確有一種社會學和道德上的考慮才懷上了將門第結束的長豬尾巴的孩子。她的失敗的根源就在于面對每一次機遇她都缺乏勇氣,沒有去把握自己的命運。
我還是堅持我以前對你說過的:對一個評論家,不能苛求他具有魔術師的本領,可以揭開所有的謎。
ひ磺杏判愕某て小說都是一個世界之謎。評論家們已經自覺地冒險承擔起了這個揭謎的重大責任,應該期望他們來做這件事。自然,我不是說讓他們去揭示《百年孤獨》中那無數的對私人性格的暗示;那些秘密只有我親密的朋友才能發現。在那兒,每一個日期都跟某個人的生日相對應。有一個人物的氣質跟我妻子是一樣的。有一個人物想給他的孩子起跟我的孩子同樣的名字。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情都不是簡簡單單地讀讀作品就能發現的。但是,相反,令我驚訝的是,居然沒有一個人指出書中存在的42處矛盾中的一處。這些矛盾是在書出版之后我自己發現的。也沒有一個人發現意大利文譯者給我指出的6處嚴重錯誤。這些錯誤不管是在《百年孤獨》再版時還是在它的譯本中我都堅決不改,否則那就是不誠實了。
是的,我經常對評論家的工作成效持懷疑態度。不過,今天下午我傾向于保護他們。我認為應該給他們時間。
我的結論是,只要評論家不脫掉他們主教的外衣,更多地從基礎的東西出發,而是想當然地認為這部小說完全缺乏嚴肅性,他們中間就不會有任何人能夠向讀者傳達《百年孤獨》的真實觀念。我寫這部小說是非常認真的,因為我厭倦了那么多純屬賣弄學問的故事,那么多鄉土短篇小說,以及那么多不是要講一個故事而是要推翻政府的長篇小說??傊覅捑肓税炎骷铱吹檬悄菢拥膰烂C和了不起。這種裝腔作勢的嚴肅性本身就迫使我們逃避開了多愁善感的東西,逃避開了虛假的東西,逃避開了故弄風雅的東西,逃避開了道德上的欺騙、愚弄現象以及其他許許多多的事情,而這些事情在生活中都是真實的,在我們的文學中卻不敢反映它們。以石鋪路的好心文學搞了那么多年,我們也未能用文學推翻任何一個政府;相反,卻是把書店里塞滿了味如嚼蠟的長篇小說,我們跌入了一種任何作家、任何政治家都不能原諒的境地:失去了我們的公眾和讀者。現在,我們放下了點兒架子,觀念不再那么傲慢,才開始爭回了一些公眾和讀者。
承諾文學和現實
鑒于這種情況,我們不可避免地被帶進了當代文學的非常重要的方位。你不認為自己是個承諾文學作家嗎?
為了不把事情弄錯,我們先從事情的結局說起。我認為世界遲早要實現社會主義。我希望事情是這樣,而且越早越好。不過,我也相信有一件東西會拖延這個過程,這就是糟糕的文學。如今,在長篇小說中身價最高的所謂社會小說,也就是承諾文學方面,我的個人存貨基礎是殘缺不全的、排他的,因此它注定只能使讀者觀察到局部世界、局部人生。這類文學在我們這些國家的失敗使我們想到,拉丁美洲的讀者,盡管他們說不出來,他們卻意識到了這種文學的局限性。因此,作家們出于那么善良的愿望去表現我們大多數人的政治和社會悲劇,這只不過是荒唐至極的舉動;其結果是他們最后變成了世界上的最少數派:沒有人讀他們的作品。薩特說過,為了讓法國人記起被占領時的恐怖景象,只要寫一寫德國軍樂隊在公園里舉辦的音樂會就行了。我認為這對我們同樣有效。我認為對拉丁美洲的讀者不需要再繼續向他們講述他們自己受壓迫和遭受非正義的悲劇,因為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中他們太了解這些事了。這是他們的親身遭遇?,F在他們希望小說給他們講點兒新鮮的事情。
我認為,為了讓拉丁美洲人過上更好的生活,我們要做的最有效的貢獻不是寫那些雖出于善心卻是沒人看的小說,而是寫真正意義上的小說。朋友們覺得有義務給我們指出寫作標準;我要讓這些朋友看到,他們指出的那些標準是限制創作自由的,而一切限制創作自由的東西都是反動的??傊艺嫘牡叵M笥褌冇涀?,一部美麗的愛情小說不會背叛任何人,也不會推遲世界的進程,因為一切藝術作品都會促進人類的進步,目前的人類也只能在這個意義上進步??偠灾痪湓?,我認為作家的革命責任是把作品寫好。這就是我的承諾。
全面地考慮起來,你認為什么樣的小說是理想的小說?
一種絕對自由的小說。它不僅由于其政治內容和社會內容而令人不安,而且也由于它深入現實的力度令人不安。假設它能把現實翻個個兒,讓人看到現實的另一面,那就更好了。
現實,這一點我們應該談一談。我第一次讀《百年孤獨》時,特別發現了兩件事:豐富的想像力;特別注意在講述布恩地亞一家的故事時不打斷敘述的結構和語言結構。但是在讀第二遍時,我想到了書中也存在此類打斷的意圖,它在結束時就打斷了現實。那時我聯想到了普魯斯特,想到了他以巨大的努力塑造的人在世界上的形象。我也想到了康拉德。坦白地說,我認為如何對待現實是我們在談論敘事文學的形式時應該給我們自己提出的基本問題之一。
我惟一知道的是,毫無疑問,現實最后不是跟西紅柿的價格相同。日常生活,特別是在拉丁美洲,擔負著表明這一點的責任。1894年在亞馬遜地區作了一次神話般旅行的美國人F.W.UP. 德格拉夫看到了許多東西,其中有一條河是沸水,那地方的人說話會引來瓢潑大雨,一條大蟒有20米長,身上落滿了蝴蝶。陪同麥哲倫做第一次環球航行的安東尼奧·皮加費塔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植物、動物和人的足跡,后來這些事就杳無音信了。在阿根廷南方一個叫科莫多羅·里瓦達維亞的荒涼之地,極風把整個馬戲團卷到了天空,第二天漁民們的網從海里撈上來的不是魚,而是獅子、長頸鹿和大象的尸體。幾個月以前,一個電工早上8點鐘敲我家的門。門一打開他就說道:“烙鐵的電線應該換了。”但是他馬上意識到走錯了門,于是請求了原諒,走了。幾個小時之后,我的妻子用烙鐵,電線真的燒了。沒有必要再說下去了,只要讀讀報紙,或睜大眼睛,就足以感到要和法國的大學生們一起高喊:“心想事成,想像力是神奇的。”
想像有那么厲害?
請你記住,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的東西,從小調羹到心臟移植術,都是在它們實際出現之前人們想像出來的。社會主義就是在它出現在蘇聯之前由卡爾·馬克思想出來的。這些十分明顯的真理頗富有詩意,因為它使我們認為地球也許不是圓的,而只是開始時是這樣,那時有許多人,由于處于歌舞升平的時代,日子過得很舒服,就把地球想像成了圓的。我認為這種無害的理性主義的探察現實的體制給我們長篇小說的創作打開了光輝的前景。不要認為這是一種隨心所欲的解釋方法;現實最終會告訴我們想像是有道理的。在我的短篇小說《格蘭德大媽的葬禮》中,講述了一次難以想像的教皇去哥倫比亞一個小村莊的聲勢浩大的旅行。作品發表11年之后,教皇真的去了哥倫比亞。更有趣的是,我寫這篇故事時總統又高又瘦,為了避免影射之嫌,我把總統寫得矮胖而且禿頂。問題是現在要接待教皇的總統不幸被我言中,果然矮胖而且禿頂。另一件事是:南美出版社總經理費爾南多·維達爾居然在熱帶雨林深處發現了一條被遺棄的船,并且把它拍了下來。最后一件事是:我這里有一條消息,你可以復制,講的是巴蘭基利亞有一個27歲的小伙子敢于說出他身上比別人多了一樣東西:一條豬尾巴。
這一切使我想起了巴爾加斯·略薩;他以高度敏銳的直覺指出了西班牙騎士小說《阿瑪狄斯》和《百年孤獨》之間可能存在的關系。圖書和騎士小說這個神奇的世界是否跟你宣稱的高喊“心想事成,想像力是神奇的”有著很多關系?
我認為,問題是騎士小說的作者是在中世紀想像的夢囈中造就出來的。他們可以創造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中一切都是可能的。對他們來說,惟一重要的就是故事的實效。如果他們認為有必要把騎士的腦袋砍掉4次,那就砍掉4次。這種神奇的、令人驚訝的能力是如此地深入那個時代的讀者心目中,以致它成了征服美洲的征兆。尋找黃金之地和永葆青春之源只有在一個被自由想像美化的世界里才有可能??杀氖抢∶乐尬膶W早早地很快就把這些神奇的起源忘掉了。只是等過了4個世紀之后,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才抓住了這個被中斷了的傳統的把兒,讓人們注意騎士小說和我們日常生活的稀奇相似。
工作方法
當你開始寫一部作品的時候,你心中是否有了故事發展的輪廓和結局?在你的作品中,想像和個人經歷各占什么重要位置?你怎樣加工這些材料?
我所有故事的來源都是一個簡單的形象?!抖Y拜二午睡時刻》是我自認為最好的小說,它的全部情節就是來源于我看到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姑娘身穿喪服,打一把黑色雨傘走在一個荒涼鎮子的烈日下?!犊葜∪~》那個復雜的故事來自我對自己的回憶。回憶的是我在很小的時候,坐在大廳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關于《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我首先看到的是在巴蘭基利亞的魚市上,一個男人凝望那兒的船。許多年之后,我自己在巴黎也陷入了焦急等待的狀況中。我把自己跟那個回憶的人聯系起來,那時我明白了一個人等待的心情是怎樣的。在許多年之間,我對《百年孤獨》惟一所知道的就是一個老人帶著一個孩子去見識馬戲團作為新奇發明展示的冰塊。說到我現在寫的長篇小說,許多年中間,我腦子中惟一的形象就是一個老得不可思議的人在一座宮殿被遺棄的寬敞的大廳里散步,宮殿里擠滿了動物。對于我來說,這些原始的形象是惟一重要的。其余的,埋頭拼命干活就是了。
你怎么判斷一個這樣的理念會使你創作成功?
我對一個經不起多年被擱置不問的考驗的想法不感興趣。我的最新小說經受了17年被擱置的考驗。如果一個想法像這部小說那么好,那就非把它寫出來不可。被擱置不寫那么長時間我還是把它想了好多次,我可以把它前前后后、反反復復敘述得滾瓜爛熟,就像我已經讀過的一本書。小說創作最棘手的問題是寫第一段。把它寫到稱心如意的水平,可能要花好幾個月的時間,甚至要花許多年。只有把第一段寫好了,才能最后斷定那個故事是否能創作成功,才能知道它的風格是什么樣,篇幅有多長,要花多長時間寫完。
這兒有一個寫作紀律問題。據說你的寫作紀律很嚴格,就像是用銀行職員時間表工作的作家。
我每天都寫作,甚至星期日也寫,從早上9點寫到下午3點。我寫作的房間很安靜,暖氣也很足,因為惟一讓我煩的就是聲音和寒冷。每天工作的時間中,我吸40支香煙,其他時間我就盡量不讓香煙毒害自己了。醫生說我正在自殺,不過我認為沒有任何一項折磨人的工作不是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在自殺。還有一件事:我是穿著機械師的工作服寫作。這部分是因為更舒服些,部分是因為當在打字機上寫不下去了的時候,我就站起來去思考,同時拿一把改錐把家里的門鎖和電插座拆了又裝,裝了又拆,或者把家里的門都刷成明快的顏色。
你每天能寫多少?
如果是寫一個短篇,每天能寫一行我就滿意了。如果是寫一個長篇,我盡量每天寫上一頁。總的來說,隨著故事的往前進展會越寫越順手,每天的收獲也就越來越大。因此,長篇小說比短篇小說更討人喜歡:長篇小說只需開始一次,而短篇小說也跟整部長篇小說一樣要開始一次,二者開頭花的工夫相同,這樣總的算起來,寫短篇花的氣力就多多了。有時候能寫得多一些,那時我便知道,第二天在好好休息之后,情況就會更好?!栋倌旯陋殹肺覍懥耸藗€多月。在工作期間,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我沒有一分鐘不在想工作。我每天跟我的善解人意的最親密的朋友們講的都是創作上的事,但是我一行字也不讀給他們聽,也不讓他們自己看,更不讓他們動我的草稿,因為我很迷信,認為否則的話,我的工作會全部葬送。
你做筆記嗎?
不!除了每天的工作記錄之外我從不做筆記,因為我有這樣的經驗:如果記了筆記,你就會老去想筆記,無法集中精力寫書。
海明威說,作家如果有機會重新寫他的一部作品,至少是一部分,會感到很愉快,你寫東西修改很多嗎?
我每天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筆蘸著黑墨水修改前一天寫的東西,接著把它謄清,然后再在全部的原稿上作修改。我的這項工作是用打字機慢慢完成,因為我寫的東西從不留復印件;如果在來回折騰中丟掉點什么,我至多用一天的時間就可以把它補起來了。
你怎樣處理清樣?
我處理清樣向來十分謹慎。可在《百年孤獨》這本書上,出版者允許我愿意改多少就改多少。盡管如此,我還是只改了兩個詞。實際上,從打我滿意地最后一遍讀完原稿之后,我就永遠不再對那部作品感興趣了。
(原文刊登于委內瑞拉《民族文化》雜志1968年9月號,題目為編者所加,原題為《與加夫列爾·加西亞·馬爾克斯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