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葉兒
父親的苦
母親離開我們的時候,我11歲,最小的弟弟還不到半歲。
父親實在很難照顧我們5個孩子,打電報回鄉下老家,叫來了15歲的梅表姐。于是,弟弟有人帶了,可家里也多了張吃飯的嘴。糧食不夠吃,父親就把細糧換成粗糧,表姐還在屋子后面種了好大一片菜地,有菠菜、小白菜、土豆,還養了兩只羊和一大群雞。羊奶是喂弟弟的,雞蛋也是給弟弟吃的。那時,我們都以為表姐無所不能。快入冬了,我們的棉衣棉褲都還沒有做好,表姐看著父親買回來的棉花發愁。她告訴父親,她在家沒有學過做棉衣。父親請來了秀蓮阿姨,用了三天的時間,把我們所有的棉衣、棉褲做好了。此后,她經常來我家,給我們縫縫補補的,還教梅表姐用縫紉機。轉眼間,弟弟3歲了,梅表姐家里來信說,要她回家結婚。我們雖然舍不得她,可也沒有辦法留住她。
表姐走了,所有的家務落在父親身上,他經常在晚上邊看著我們寫作業,邊給我們補褲子或者織毛線襪,經常把手指扎破。后來,他學會了用縫紉機給我們做衣服。在我們眼里,父親也變得無所不能。只是半夜我起來解手,經常發現他的屋子還亮著燈。我悄悄過去看,見他捧著母親的照片,看著,摸著,還說著什么。
父親要找后媽
我初中畢業那年,隔壁的阿姨來給父親說媒,對方就是秀蓮阿姨。
秀蓮阿姨的丈夫因為井下事故去世五年了,她帶著一個女兒過活。平時,我們都很喜歡她,可一聽她要做我們的后媽,我突然反感起來。我告訴幾個妹妹:爸爸要給咱們找后媽。后媽最壞,她要來咱家,咱們都沒好日子過了,千萬不能讓爸爸找后媽。在我的鼓動下,妹妹們也對后媽驚恐萬狀,等父親下班回來,都哭喊著不要后媽。父親看了我們很久,才使勁點點頭,他的眼睛里也含羞淚花。
我不再讓秀蓮阿姨進我家的門,開始自己學做針線活、學用縫紉機,然后,讓妹妹學習做飯、收拾家務。我想,父親如果回到家不那么累,就不會給我們找后媽了。
不到16歲,我輟學參加了工作。拿到第一份工資的時候,我興奮地跳了起來。我從此成了家里的女主人,除了工作,我承擔了所有家務。每個月發工資的時候,我都會給父親買瓶酒,再給他炒一小碟花生米,父親一邊喝著酒、吃著花生米,一邊說我越來越像母親。而且他每次都要喝醉,醉了就哭,那哭聲扯得人心碎。父親有文化,字也寫得很漂亮,他對我那么小就去工作很內疚,他希望我能繼續讀書,可為了這個家,我放棄學習去工作,無疑是最現實的選擇。
鄰居阿姨再次給父親提親,是在我20歲那年。她先找到我,給我做工作,說父親應該找個伴,孩子大了總是要離開父母的,當我們都不在父親身邊的時候,父親一個人需要人照顧。我有些動搖,問是誰。阿姨說,還是你秀蓮阿姨,人家可一直等著你父親呢。我勉強答應了。秀蓮阿姨開始頻繁地來我家,殷勤地做著家務,父親只要看到她,就笑瞇瞇的。但是,除了弟弟喜歡她,我們姐妹幾個都不給她好臉色。
一天,我下夜班回家,父親還沒有回來,我問妹妹:“父親加班去了嗎?”妹妹說:“沒加班,和秀蓮阿姨吃完飯就走了,還穿著漂亮的衣服,說是今晚不回家了。”我感到父親要拋開我們,不要這個家了,心里充滿恐懼和氣憤,一夜沒有睡著。第二天,父親很早就回來了,他很高興,還唱著小曲,這是母親去世后少有的。可他進門就嚇了一跳,幾個妹妹和弟弟排成一排,跪在他面前,一起說:“爸爸,我們不要后媽,你別扔下我們。”當然,這出自我的策劃。父親的婚事,在我的反對下,又失敗了。
挨了父親一巴掌
我工作很努力,也很出色,單位推薦我去讀中專。要走的前幾天,我叮囑二妹直到半夜,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我知道,17歲的二妹操持家務的能力,遠遠趕不上我。我還囑咐三妹、四妹要好好學習,讓咱家也出個大學生。
每個假期回到家,我都發現,家里總是干干凈凈的,妹妹們也穿得整整齊齊。我很驚訝。有一次,我問弟弟,弟弟說漏了嘴,我不在的時候,秀蓮阿姨常來我家,難怪家里被收拾得如此利索呢。弟弟還說,爸爸也經常不回來,就在秀蓮阿姨家里住。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向父親發火了。我感覺父親太丟人,讓我們做兒女的抬不起頭。我還在次日早上去了秀蓮阿姨的家,讓她以后不要去我家,更不要糾纏我的父親了。隨后趕來的父親給了我一巴掌,這是我平生挨的第一個巴掌。
隨著時間漸漸推移,我和父親的隔閡表面上沒有了,可心里還是糾纏著疙瘩。我害怕父親再去找秀蓮阿姨,在外面見到她,我也是冷冷的,假裝沒看見,而她總是很不自然地把頭低下。
后來,我要結婚了,出嫁前的那幾天,我看到家里的任何人都想哭,特別是看到父親那張已經有不少皺紋的臉,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自私,也許我多次阻止父親成家是錯的。我內疚地對父親說:“爸,找個女人吧,我們都大了。”父親說:“孩子都大了,我也老了,還找什么呀。一個人挺好,習慣了。”其實,我內心希望得到的,也正是這個答案。
請原諒我的無知
三妹、四妹上了大學,我高興得回家祝賀,父親也高興得喝醉了。我站在母親的遺像前流著眼淚說:“媽,放心吧,你的孩子都出息了。”母親的照片上落了不少灰塵,我叫丈夫取下來擦拭干凈。取照片的時候,從鏡框背后掉下來一大堆信。我打開一看,全是秀蓮阿姨寫給父親的。我想撕掉,丈夫攔住我,讓我先看看寫的什么。等我看完的時候,內心的憤怒已經被秀蓮阿姨對父親的愛平息了——我看到了一個為愛無怨無悔付出的女人,為愛癡癡等待的女人。妹妹看我不再發火,又說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過去,家里糧食不夠吃,秀蓮阿姨經常悄悄送來。丈夫死后,她每個月都有補貼,而這些補貼幾乎都用在我家。我在外面上學的三年,秀蓮阿姨包攬了我家所有的家務,對妹妹和弟弟都很好。一次井下出事故,父親受了傷,她守了父親幾天,寸步不離。父親不在家,弟弟發高燒,又是她把他背到衛生所。可因為我的堅決阻攔,父親對秀蓮阿姨和妹妹說,葉兒為這個家犧牲太多,不能讓她傷心,就沒再提結婚的事情。而我雖然阻止了他們的婚姻,卻沒能阻止住他們的感情,兩位老人悄悄地用寫信的方式,彼此訴說衷腸。
我真渾啊!我暗罵自己。看著老邁孤單的父親,我決心讓父親以后的歲月不再留下遺憾。回到家里,我決定去找秀蓮阿姨,替父親求婚,又和幾個妹妹商量,新房由她們布置,這事兒先不告訴父親。秀蓮阿姨很吃驚我的到來,眼里還有一絲不安。我內疚地對她說:“不要記恨我的無知,我是給您老人家道歉來了,也是替父親向您求婚的。”她抱著我,抽泣起來。
新房布置好后,父親還很奇怪地問:“是誰要結婚呀,怎么也不先打個招呼?”不管他怎么問,我們都笑而不答。直到良辰吉日,我把秀蓮阿姨帶到他面前,他還不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那天,我是婚禮主持人,我對父親和秀蓮阿姨說:“本來這個婚禮早就該舉行,因為我的固執和無知,才把婚禮拖延到現在。秀蓮媽媽,我感謝你這么多年對這個家的關心;爸爸,也感謝你對我的疼愛。我希望你們二老原諒我曾經的錯,愿你們白頭到老。”
(責編丁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