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站在越過的臺階上

韓玉娥　仲延武

我是一個愛情至上主義者，在感情上容不得背叛

那年，我們都23歲，是南京大學同學。戴念國是從部隊來的，而我也在部隊文工團呆過。他是學習尖子，并且是我的競爭對手。而他對我也很佩服，因為當時我是一個“媽媽學生”——家里有一個孩子，并且肚子里還懷著另一個孩子。不過他不知道的是：其實我當時正忍受著內心痛苦的煎熬。因為我發現曾經摯愛的丈夫背叛了我。當初我們的婚姻曾受到來自各方面的壓力，因為丈夫比我大12歲并且離過婚，已是好幾個孩子的父親，當時還因為某些原因被取消了黨籍。30多歲就守寡的母親勸我找一個年齡相當的，領導勸我找一個有政治前途的，朋友們也說他背景太復雜，但我還是嫁給了心愛的他。當我們一起從廈門調回南京后，我卻發現了他在感情上的變化。那時我已經有了大兒子并懷上了第二個孩子。我決心離開他，到高等院校求學。當時，我報考了好幾所知名的大學，最后被南京大學錄取。因為當時的社會環境很復雜，三天兩頭搞運動，我們離婚的事一直拖到1961年。正式離婚的時候，我們已經有了四個兒女。盡管我當時的工資只有60多塊錢，但我還是帶走了三個孩子，只把一個還不記事的小女兒留給了他。從此我就和老母親、三個孩子相依為命，度過了那些艱難的歲月。

離開學校后，我和同學們都失去了聯系，生活的磨難讓我們都自顧不暇。我和戴念國也有十幾年未見，直到“文革”期間，我到天津的時候才與他匆匆見過一面，那次我們聊了一個多小時。這是后話。

他深沉的愛如亂世中的桃源，讓我度過劫難

日子雖然艱苦，但我—直對生活充滿樂觀和希望。雖然感情上遇到過挫折，但我并沒有對愛情喪失信心，我依然相信愛情。6年以后，我認識了一位演員，他正直、開朗，比我大8歲。他尊重我的為人，熱愛我的性格，也愛我的孩子們。我們很快就結婚了。婚后我們過著清貧而幸福的生活，孩子們都很尊敬他。1966年，我們的小女兒又降生了。

在“文革”的日子里，我們雖然備遭磨難，但夫妻相愛，同舟共濟，度過了一道道難關。正當我們為兩個兒子都考上大學而歡慶時，他卻病到了。由于“文革”期間我們被雙雙下放到化工廠，他在有毒氣體嚴重超標的車間里工作了七年之久，他得了血液病。多次的驚險搶救，不斷的病危通知，讓我瘦脫了形。煎熬了9個月，他還是沒有熬過去，永遠地離開了我和孩子們。

他深沉的愛如同亂世中桃源，讓我備感安慰。他對幾個孩子都是一樣的好，直到他去世以后，當時16歲的小女兒遠馨才從鄰居那兒知道了她和哥哥、姐姐們并非同一生父。他的離去猶如大廈傾倒讓我悲痛欲絕。但我沒有倒下去，我要實現對他許下的諾言，好好培養孩子，堅強樂觀地面對生活，面對未來。

我們已經在遙遙相望中，有了對彼此的牽掛

我第二個丈夫去世后的第二年秋天，我很意外地見到了一個人。

秋日的一個午后，辦公室電話突然響了。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敲擊著我的耳膜。猜了半天后，對方嘆了一口氣：“我是戴念國，好多年了，你都把老同學忘了。”我和他約好在“金陵飯店”門口見面。遠遠看著他走來時，我有一種恍惚的眩暈，這么多年的時光眨眼間消失無痕。我不敢問他婚姻的狀況，怕觸及彼此的傷心處。但他看我的目光里，依然有著一種深情：“我從天津來南京培訓學習一個月了，一直不敢給你打電話。”整整一個小時的敘談中，他的眼神鎖住了我身上每處細微的變化。他沒有想到，遭遇不幸的我精神狀態很好。我告訴他，人不能總是生活在悲痛之中，我要樂觀地生活。當時，戴念國的處境也很艱難，妻子重病住院，三個孩子都在上學。看到我對待生活的堅強態度，他感慨地說，真佩服你啊。

臨別時，我伸出右手：“有空多聯系。”他緊緊攥住我的手，我沒有掙脫，感到塌實。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彌漫著淡淡的酸楚，眼神渙散地望著車窗外，不由自主地又想到多年前。也許，生活的變幻總是會給你另一種結局。我的心開始歡躍起來，我和這個人，曾共同度過四年的青春時光，他了解年輕時我的想法，他記得我年輕時的笑容，那種親切的溫暖讓我感到分外的溫馨。歡喜的時候，他給我打來電話，煩惱的時候，我也會打電話找他說一說，雖然彼此之間只相隔半個小時的車程，我們卻誰也不提第二次見面。

一次，我被邀請參加一個酒會，要求必須帶一個舞伴參加。我找了兩個身邊的同事，都因故不能趕到。心急之下，我找到還在南京的戴念國，他二話沒說，打車趕來。當他挽著我的手臂緩緩走進大廳時，從眾人的目光中，我知道我們是天衣無縫的一對佳偶。席間，頻頻敬酒之間，他的體貼細致成了一道安全的屏障，讓我可以悠閑地在他的身邊，輕松而滿足。

酒會結束后，他送我到家門口：“你上樓吧。我看見你屋里燈亮就走。以后有什么解決不了的事情，找我就行，今晚的角色，我沒有演砸吧?”沒有沒有，簡直太出色了呢。我心滿意足地打開窗戶，沖樓下的他揮揮手。在朗朗的月光下，我們微笑著對視片刻，淡淡的幸福從彼此的眼睛里流瀉出來。和第一次見面相比，這一次，我們已經在遙遙相望中，有了對彼此的牽掛，讓我們找到一份充實和寄托。

婚姻只要存在一天，你就要對它負責

我知道戴念國婚姻的不幸，也知道他的妻子對他的背叛，我很同情他，也很看重他的人品，甚至心里已悄悄接受了他，但我必須打消自己的一切想法。因為當時他沒有資格談這件事，我們可以做最好的朋友，但我從不接受任何虛無飄渺的許諾。婚姻，只要存在一天，你就要對它負責，是對自己的尊重，也是對他人的尊重。

后來一個朋友為我介紹了一位長我6歲的南京學友。我們相處得不錯，但有一段時間我突然感到了他的疏遠，經了解，別人又給他介紹了一個比我小幾歲的雜志編輯，他猶豫了。得知這一情況，我當即與他斷絕了一切來往，并回絕了不久他托介紹人傳來要恢復聯系的要求。我說，我擇偶的標準一直是“嫁一個非我不娶的”而我也愛他的人，雖然我已經年過半百，但這一標準決不改變。其實，我當時也是做好了兩手準備的，如果沒有遇到一個真心愛我的人，我寧愿不嫁。也許是我的誠心感動了上蒼，他——真的來了。

我的老同學戴念國在妻子去世后的第二年春天來信說：我現在有資格向你求婚了。當時，我在南京從事地方歷史研究小有成績。而他遠在天津，有三個正上學的孩子。朋友勸我別貿然決定：“你們這么多年只是偶爾相聚，你了解他嗎?”我說有一件事我了解，他妻子曾經背叛過他，但她生病以后他沒有離棄她，對她盡人道主義的責任，直到她去世——這樣的人值得信任。他的家庭條件差，但我們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改善。

我自信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我離開了南京那個相對舒適的家，來到天津。迎接我的是一間半透著風的破平房，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幾個方凳搖搖晃晃，一張大板床凹凸不平……但有的是我與念國成熟真摯的愛，我們都珍惜這跨越了幾十年艱難曲折的人生道路又重逢的一段緣，珍惜這來之不易的黃昏戀情。雖然艱苦可想而知，但我們堅持了下來。我和三個繼子女相處得很好，并學業事業都有所成。現在三個孩子都已成家立業，在香港工作的大繼子多次動情地說：“沒有韓媽媽，就沒有我的今天。”我們曾兩次獲得區模范家庭稱號。

這期間，念國也在學術上取得了許多成績，由助研、副研到研究員；我們夫妻還進行了多次合作研究，取得了豐碩成果。我也在念國的引導下進入了思想史的研究領域，發表了多篇論文，并參與了多部歷史著作的編寫。我們有共同的愛好，都喜歡戲曲和體育，還一起公證了向醫院捐贈遺體的協議。我想，我曾經歷過很多精神的磨難和酸楚，但我自信現在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責編丁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