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朵玫瑰

朵　拉

距離我第一次看見水舞，已經多少年了？那時我的小女兒還沒上小六，刻意在她還可以享受兒童票價時，帶她乘飛機出國去度假，為她告別她天真幼稚的童年時光而慶祝，如今她也已經快大學畢業了。

光陰有一雙無情的大手，在它飛逝離開的時候，往往順便牽走帶去很多讓人依依不舍的人、物、事。生命中許多迷戀和難舍的回憶都在歲月的浸漬下被漂白、逐漸落色，最后甚至慢慢地隱沒消失。

我是一個舍不得忘記的人。尤其是一切關乎美麗的事物。許多值得收藏在回憶里的感情和記憶，歷經了人世間的種種滄桑，依然堅持牢牢盤踞于腦海里，始終不離不棄。

頻頻回首只因所有的美麗永遠都難以磨滅，而且給人帶來信心和希望。

白鷺洲廣場中間，七彩繽紛的燈光下，顏色像霓虹燈一樣絢燦的水柱正鮮活地隨著躍動的音樂旋律高低噴躍。觀賞的人群因為璀麗多姿的景致目眩神迷而抑止不住喝彩起來。

暮春的夜，有風揚起，水的顫動舞姿益發曼妙，這時，惻惻的微寒悄悄侵襲過來。

“阿姨，買一朵花，好嗎？”凝神間，聽到有小孩的要求。那是一個大約小學六年級的男孩，向我遞來一枝包束在塑料紙里的紅玫瑰。他有一雙明亮澄澈的大眼睛，眼里這時充滿熱烈的盼望和期待。

“多少錢？”因為那殷切熾熱的祈求眼神，我問。

其實才8點多，夜算是還早。不過，也許春天的晚上黑得早，天色顯得很陰暗，給人一種暗夜已深的感覺。那男孩手上的玫瑰花，尚存一大把，他要在這里推銷到什么時候，才能夠把所有的花售完？而他若是沒法賣光的話，是否可以回家？

“五塊錢。”

那還不足馬幣三零吉。我馬上就要打開皮包，同行的當地陪同卻搖頭，并伸手阻止：“不要，你不要掏錢，你錢一拿出來，立刻就有其他的小孩跟著涌上前來，到時恐怕你無法應付。”

是的，出國前，已有許多經驗豐富的朋友如此警告。

我猶豫，最終還是關了皮包。雖然一邊為自己的無情而感覺內疚。

小男孩跟隨在我身邊不走：“阿姨，買一朵花吧，才五塊錢。”

我硬起心腸，卻沒法狠到不理會他，輕輕摟一下他，拍拍他瘦瘦的肩膀：“不要，阿姨不要。”

曾經給他一點希望的火卻馬上又熄滅掉。他依舊在我身邊徘徊：

“要啦，阿姨，就買一朵吧。”

“對不起，”真心的道歉，軟弱的笑容：“阿姨不要。”

輕快的旋律，水舞的顏色，因為心中的酸楚，瞬時間皆變了樣。

他只是一個小孩，還在上學的年齡，就得出來，為生活，在陰冷的夜里，惶恐羞怯地向一個一個陌生的游客，滿懷希望，低聲哀求。五塊錢，只是五塊錢。這區區五塊錢，在大馬冷氣咖啡館里喝杯咖啡，收費也不僅于此數目，而我，卻可以堅硬著心腸向他搖頭說不要。

我因為自己的心腸居然可以化成鐵石般地僵硬而將腳步緩了下來。

他的手上，還有很多很多束玫瑰。而他是從幾點開始在這里推售他的花，一并在推售他的自尊？

我，因為一朵價格不過才五塊錢的花，竟遲疑至此，掙扎良久，并且需要有那么多的顧慮嗎？

他是多么渴望和企盼，喜歡花的人，或者同情他的人，為他買朵花。讓他多一點收入，讓他生活好一些，讓他的早餐或者午餐多一杯熱飲料或者多一塊炸雞或一只魚，也許是讓他家里的人，其中一餐多吃一碗飯？

是冰冷的天氣，讓人變成冰冷的人？

這時眾人決定要回去，我再度擁著他，他的肩膀，有點冷，在這個寒意森森的廣場里，他已經兜轉多少個小時了？我在為自己的猶豫不決而開始感覺羞愧，還沒開口，小男孩突然把一朵玫瑰花塞到我手里：“阿姨，送給你？”

然后他就往后退開，退開。他就佇在光影交錯的漂亮水舞的前面，有非常美麗的繽紛光彩在他的頭上噴升起來。不，不，不可以！不是驚喜，而是一份不可遏止的感動，猛地在我心里迂回沖激。這竟是小男孩給我對他的一份冷酷和絕望的回應！手拎著一枝紅色的玫瑰花，在夜風中禁不住微微地顫抖起來，是夏裝太薄，是圍巾太薄，或者是風衣太薄，還是人情太薄？手足無措的我，覺得自己渺小得比不上地上的一粒塵埃。心里不能不為自己的殘酷而難過不安，即刻打開皮包，掏出鈔票，走上前去：“這錢給你。”

“不，我不要，這花是送給你的。”小男生雙手放在他腰后邊，然后把自己縮起來，躲在一個拱門底下。

我把錢放在他手里，然后緊緊地抱著他：“謝謝你。”

眼眶濕潤，他一定不知道，他是多么寬容和慷慨的一個小男孩！

隨著眾人朝向旅游車走去，心變得軟弱且依依不舍，并非是對那波光花影的水舞的眷戀，而是小男生的那一朵紅玫瑰，溫柔了我。

晚上，回到住宿處，于廈門文學創作基地，窗外月色輕柔地灑進房間，在日記簿里我記錄下來：“今天晚上，在廈門的白鷺洲廣場，遇到一個天使，他讓我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美麗，和愛。”

（趙業峰摘自澳洲華人學生網）